第679章 向西!繼續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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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別說打到極西之地了,就連西突厥都還沒打下來,浮圖城的仗還沒打完,我們誰都沒有資格,也沒有臉面,半路抽身回去,那不只是抽身,那是把這半年的仗,全都打了水漂。」

  李麗質閉了閉眼,沒有說話。這道理,她比誰都清楚,只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那……」薛萬徹聲音低了下去,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怕這一下碰碎了什麼,「不是我們不放你走……」

  「我知道。」李麗質打斷他,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我都知道,你們說的每一句,我都知道是對的。」

  說完,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腳步很穩,背影卻讓人不敢多看。

  薛萬徹想追上去,被執失思力拉住了手臂。

  「讓她自己待一會兒。」執失思力低聲道,「這時候,誰勸都是白勸,人有時候需要自己一個人扛一扛。」

  「可她一個丫頭能扛得住?」薛萬徹的聲音裡帶著少見的脆弱。

  「扛不住也得扛。」執失思力嘆了口氣,望著那頂營帳,「這就是當頭的難處,你我都替不了她。」

  「換了旁人處在她這個位置,怕是當場就撐不住了,她已經算是撐得久的。」

  薛萬徹站在原地,望著那頂營帳,半晌,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悶哼了一聲,也沒再吭聲,只是那木樁被砸得晃了兩晃,落下幾片碎木屑。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應下這趟差事。」他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罵自己,還是罵這天時地利,「操!」

  「這話不該你說。」執失思力在旁邊淡淡道,「你是大安宮那位陛下親自放出來的,他想看的,也一定不是這樣的你。」

  薛萬徹沒吭聲,轉身往自己帳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望著李麗質那頂營帳的方向,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

  營帳里,燭火搖曳。

  李麗質坐在案前,手裡還攥著那封信,坐了很久,久到燭淚淌了滿滿一圈,也沒動一下。

  帳外隱約傳來士兵操練的號子聲,一聲一聲,襯得帳內格外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案上擺著離京前李淵親手給她的一瓶捨不得喝的小甜水,上面的字都磨沒了,這些日子每晚都要摸一遍,今夜卻沒伸手去碰。

  她想起她說要帶一張狼皮回去孝敬皇爺爺,還跟薛萬徹打賭,說這一趟回去,非得讓皇爺爺摸一摸這狼皮軟不軟和,輸的人要把自己的月俸拿出來請客。

  她想起這些日子,每一封寫給長安的信,末尾都要加一句兒孫不孝,未能承歡膝下,那時候只當是句客套話,隨手寫下,從沒細想過分量。

  如今,怕是連這一句,都要成真了。

  案前的燭火晃了一下,肩膀終於抖了起來。

  起先是無聲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信紙上,把脈如遊絲那四個字洇開。

  漸漸地,壓不住了,一聲接一聲的哭,悶在帳子裡,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雙手死死攥著信紙,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把這些日子憋著的所有委屈、所有力不從心,一次哭個乾淨,哭到後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氣,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出不來,也咽不下去,悶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這半年,她扛著這支隊伍走過了多少險境,從沒在人前掉過一滴淚,摔斷過手指也只是咬牙包紮了繼續行軍,此刻卻像是把這半年攢下的所有眼淚,一併還了回來。

  案上那盞平安符被她哭泣時的動作帶得滾落到地上,她也沒察覺,沒有伸手去撿。

  帳外,薛萬徹和執失思力隔著一層帳布,誰也沒進去,誰也沒離開,就那麼站著,聽著裡頭壓抑的哭聲,誰都沒說話,兩人的影子被燭光投在帳布上,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帳外的更漏走了兩輪,她才漸漸止住,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虛脫了一般,靠在案邊,久久沒有動彈。

  燭火燒短了一大截,帳子裡的光,也跟著暗了幾分。

  抹了把臉,眼睛腫得像核桃,目光落在案角那把用來削信箋的小刀上,盯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木紋。

  寫信。

  心裡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尋常的信,來得及嗎,就算八百里加急,快馬來回也要月餘光景,等信送到長安,誰知道那時候,人還在不在,這一個月的空等,比刀子扎在心口還難熬。

  得讓皇爺爺知道,她這個當孫女的,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得讓他知道,這份不孝,是天大的不孝,可她認,她認這份罪。

  李麗質伸手,拿起刀。

  刀刃很快,沒猶豫,往指尖一划。

  血珠滲出來,隨手扯過一旁的衣物,是薛萬徹前幾日換下來的白色內襯打底衣,還沒來得及送去漿洗,上面還帶著一點風沙的味道。

  尋常的信紙,此刻在她眼裡都太輕了,輕得配不上這句話。

  她把那衣物鋪在案上,指尖沾了血,一筆一划,寫下去。

  血珠不夠,就再劃一道,指尖很快就麻木了,幾乎感覺不到疼,只有那點殷紅,一筆一筆,洇進粗布的紋理里,力道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幾乎要劃破布面。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偏偏拿了這件衣物。

  帳子裡能用的布不少,尋常的絹帛、布巾,隨手都能扯來一塊,可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就落在了這件還帶著薛萬徹氣息的內襯上。

  帳外的更漏又走了一輪,她還伏在案前,一筆一筆,寫得極慢,極穩,倒不像方才那樣崩潰失態,反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靜。

  「孩兒不孝,不能親自送皇爺爺一程……」

  李麗質的手停在這一句上,指尖的血已經凝了大半,劃出的字跡深淺不一。

  盯著那件白色內襯看了許久,帳外的更漏又走了一輪,天邊隱約有了些微光,她這才低下頭,繼續往下寫。

  「唯願以西域萬里疆土,換皇爺爺一日康健,孫兒在外,不能承歡膝下,便替大唐,把這西邊的路,一寸一寸踏平,皇爺爺若泉下……」

  寫到這裡,她自己先頓住了,筆尖懸在半空,一滴血珠落下去,在泉下兩個字底下洇開一團,暈開的血跡像一朵凋敗的花。

  不對。

  皇爺爺好端端的,怎麼能寫這種話,這是在咒他。

  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把那兩個字狠狠刮掉,粗布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改了一句:「皇爺爺若安好,孫兒必當親自請罪,跪足三日,絕無二話。」

  寫完最後一筆,把筆一放,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力氣,此刻都用在了這幾行字上。

  信寫完,把那片染血的粗布仔細疊好,邊角對得整整齊齊,喚了親兵進來。

  「八百里加急,送回長安,務必親手交到父皇手上。」

  聲音已經聽不出方才的崩潰,平靜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親兵接過信,見那上頭斑斑血跡,臉色驟然一變,還想說什麼,被李麗質一個眼神制止,什麼都沒敢問,轉身出帳,翻身上馬,很快沒了蹤影,馬蹄聲在夜色里漸漸遠去,消失在茫茫戈壁盡頭。

  李麗質獨自坐在案前,望著那盞燒了一夜的燭火,眼神空茫了片刻,隨即緩緩握緊了拳頭。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帳外傳來將士們起身活動的聲音,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她這些年學過的道理里,從沒有一條教過她,該如何面對這樣的處境,她只知道,人不能一直陷在悲傷里,得站起來,得做點什麼。

  ……

  李麗質走出營帳時,天剛蒙蒙亮,東邊天際泛著一層灰白,風裡還帶著夜裡未散盡的涼氣。

  薛萬徹和執失思力守了一夜,靠在帳門兩側打盹,見她出來,都是一驚,慌忙起身,甲冑上的露水還沒幹透,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她眼睛還腫著,臉色蒼白,唇角也沒了血色,可整個人的氣勢卻變了,不再是昨日那個幾近崩潰的公主,眼神里像是淬了一層冰,讓人不敢直視。

  「你沒歇……」薛萬徹話沒說完,被她抬手打斷。

  「集合。」

  「傳令下去,全軍拔營,即刻西進。」

  「這就走?」薛萬徹皺眉,「連夜趕了一日的路,人困馬乏,好歹讓弟兄們歇一日,養足了精神再走不遲。」

  「不歇。」李麗質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兩人。

  「從今日起,行軍路線改了。原先的章程,先禮後兵,能招降的招降,能繞開的繞開,穩紮穩打,一步一步來。」


  頓了頓,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帶著一股寒意。

  「從今往後,不必了。」

  「什麼意思?」執失思力也皺起了眉,上前一步。

  「意思是,能打的,直接打。」李麗質的目光掃過遠處連綿的沙丘:「不必再費口舌招降,不必再繞路避戰,擋在路上的,一律踏平,誰擋道,誰就是敵人,不必分辨他降是沒降。」

  「本宮要的,是最快的速度,打穿這條路。」

  薛萬徹和執失思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幾分震驚。

  這跟往日李麗質的作風,截然不同。

  往日她用兵,講究的是章法,是以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戰果,斥候要探三遍才敢動,糧草要算清楚才敢進,營地扎在哪裡都要反覆斟酌地勢。

  事事都要留三分餘地,如今這幾句話,卻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跟她本人一貫的行事,判若兩人。

  「殿下。」執失思力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這樣打法,傷亡會大不少,弟兄們的性命……」

  「本宮知道。」李麗質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傷亡本宮來擔,軍法本宮來扛,入了長安地界的事,本宮一力承擔,跟你們無關,你們只管照令行事。」

  「不是這個意思。」薛萬徹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她的馬韁,被她一個眼神逼退,「你這是……拿弟兄們的命撒氣!」

  這話說得重,帳外幾個親兵都低下了頭,不敢吭聲。

  李麗質怔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

  「撒氣?我這不叫撒氣,我這叫把命拼出去,早點打完這一仗,早點回家,打完了,就能回去了!」

  說著,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薛萬徹,你我都清楚,這條路,越早打穿,我越早能親眼見到皇爺爺,與其在這兒磨磨蹭蹭,穩紮穩打地耗上十年八年,我寧願拿命去換這個速度。」

  「你要是心疼弟兄們,那就帶著他們,跟緊本宮的腳步,少些傷亡,比在這兒勸我,管用得多。」

  這話說得薛萬徹啞口無言,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指骨咯咯作響,半晌,重重嘆了口氣,什麼都沒再說。

  薛萬徹張了張嘴,還想再勸,被執失思力用眼神攔住了。

  「得令。」執失思力抱拳,轉身去傳令,路過薛萬徹身邊時,低聲道,「由著她。這時候,讓她做點什麼,總比讓她悶在帳子裡強,人心裡憋著事,動起來反倒好受些。」

  「可這麼打下去……」薛萬徹壓低聲音,眉頭擰成一團。

  「傷亡是會大。」執失思力嘆了口氣,語氣里也帶著幾分無奈,「可你我勸不住她,這時候越勸,她心裡那股勁越憋不住,說不定還要出別的岔子。」

  「不如先由著她這一陣,先打浮圖城,等打出個結果,氣順了,自然會緩過來。」

  薛萬徹沉默片刻,也翻身上馬,跟了上去,心裡卻始終堵著一塊石頭,不上不下的,怎麼都咽不下去,只能一路策馬跟著,不再多說一個字。

  ……

  這一仗,打得跟從前完全不一樣。

  以往攻城,總要先禮後兵,派人勸降,能不流血就不流血,圍而不打,等對方糧儘自降,是這半年來屢試不爽的法子。

  這一回,李麗質的軍令只有一句話:「半個時辰,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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