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信件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遠處剛剛易主的營地上,幾縷黑煙還未散盡,唐軍的旗幟正被人扶起,插上高處的望樓,幾名士兵正押著俘獲的部族青壯,一隊一隊往後方押送,空氣里還飄著未散的血腥氣與煙火味,混雜著一股說不清的焦土氣息。李麗質勒馬立在陣前,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污,正打算下令打掃戰場,一隊快馬從東面官道疾馳而來,捲起一路煙塵。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舉著一封火漆信,聲音裡帶著幾分喘息未定的急促。

  「報,長安來信!」

  李麗質翻身下馬,幾步上前,一把接過信,指尖觸到火漆的瞬間,心先沉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的封口,從來不是報喜的。

  「辛苦了,先下去歇著,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她朝傳令兵擺擺手,聲音聽不出異樣,指尖卻已經開始發涼。

  傳令兵抱拳應了,被身後的親兵領下去,一路上還回頭看了兩眼。

  李麗質拆信的手很穩,展開信紙的手卻抖了一下,指腹蹭過信封上熟悉的火漆印記,那是長安大安宮專用的封泥樣式,絕不會有假。

  信是李承乾的筆跡,字寫得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邊寫邊急,有幾處甚至洇透了紙背,還有幾個字被水漬暈開,不知是墨跡未乾時淋了雨,還是寫信人自己落了淚。

  她認得這手字,往日寫來總是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透著這個大哥的沉穩,此刻卻亂得不成樣子,光是這份潦草,就足以說明當時長安城裡是何等的兵荒馬亂。

  「皇爺爺已三日水米不進,孫思邈言脈如遊絲,太醫院皆言恐難挨過今夜。恐此信送至長樂手中已遲,望速歸,若有萬一,也好見最後一面……」

  後面還有幾行,字跡愈發潦草,什麼兒臣不孝,什麼悔不當初,李麗質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信紙上的字,一個個模糊起來,又重新聚攏,反反覆覆看了三遍,那幾行字始終沒變。

  風雪打在臉上,她竟沒什麼感覺,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悶得像是敲在鼓上。

  三天。

  水米不進。

  脈如遊絲。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她想不出別的,也顧不上想別的。

  「怎麼了?」薛萬徹策馬過來,見她臉色不對,翻身下馬,快步走近,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安,「信上說什麼了?」

  李麗質沒答話,手裡的信紙捏得發皺,指節泛白。

  「皇爺爺……」她聲音有些發飄:「三天水米不進,脈如遊絲。」

  薛萬徹臉色一變,一把搶過信紙自己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連呼吸都重了幾分,喉結上下動了動。

  執失思力也策馬趕了過來,見兩人神色不對,勒馬問道:「出什麼事了?」

  「陛下病重。」薛萬徹把信紙遞給他,聲音發沉,手都在抖。

  「哪個陛下?大安宮那個還是太極……」話沒說完,執失思力接過信匆匆掃了一眼,臉色也沉了下來,把信紙疊好,雙手遞還給李麗質。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那股哽咽,轉身就要往營地那頭走,腳步很急,幾乎是小跑起來。

  「備馬,傳令下去,我要回長安。」

  「我送你回去!」薛萬徹幾乎是脫口而出,追上兩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這一路我陪你走,快馬加鞭,十天半個月總能到,我這就去點人,收拾行裝。」

  「你不能走。」執失思力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嚴肅,幾步跟了上來,擋在兩人中間。

  「為什麼不能走?」薛萬徹回頭瞪他,聲音裡帶了幾分急躁,「她一個小丫頭要回長安,我不放心她一個人走,這有什麼不對!」

  「你走了,這一萬多突厥降兵,誰鎮得住?」執失思力緊緊盯著他,沒有半點退讓。

  「你是這支隊伍的執刀人,你前腳一走,後腳這些人心裡想的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薛萬徹的臉色僵住了,梗著脖子反駁,卻底氣不足。

  「你留在這兒,還怕鎮不住?」

  「我鎮得住尋常調度,鎮不住譁變。」執失思力搖頭,聲音沉了幾分,一字一句地說,「這些人降是降了,可心裡那口氣還沒順,平日裡就靠你這張臉壓著。」

  「你還記得半月前那個夜裡,有人在營地里煽風點火,說什麼唐人早晚要卸磨殺驢,是你連夜提著刀,一個個綁了砍了腦袋祭旗,才把那股邪風壓下去的。」


  「你一走,用不了三天,就有人再試探著鬧一回,鬧起來,一萬多人馬,不是一個我就能攔得住的,你這張臉,在草原上比我一個降將有用。」

  薛萬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我也是人,可陛下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發過誓替主盡孝,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讓我怎麼撒手不管!」

  「我沒讓你撒手不管。」執失思力語氣軟了些:「我只是讓你想清楚,這一萬人,我鎮不住。」

  「那怎麼辦?」薛萬徹反問,聲音裡帶著一股無處發泄的狠勁,「靠你?你剛才自己也說了,你也走不了!你說這些道理,說得頭頭是道,可你倒是給我指一條路啊!」

  這話說得重,幾乎帶了幾分遷怒的意味。執失思力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嘴,只是靜靜看著他。

  薛萬徹說完,自己也是一怔,胸口起伏了兩下,緩過勁來,聲音低了幾分。

  「對不住,我不是沖你,就是心裡堵得慌。」

  「我知道。」執失思力嘆了口氣,語氣沒有半點計較,「這事換了誰,都堵得慌,要是我有法子,第一個告訴你,不會等到這會兒。」

  薛萬徹沒再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執失思力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他知道薛萬徹這話問得沒錯,可眼下確實想不出第二個人選。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小丫頭一個人回去!」薛萬徹聲音陡然拔高,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沒說眼睜睜看著。」執失思力語氣也硬了幾分,「我是說,你不能走,這是這支隊伍的命門,你比誰都清楚,若不是你鎮著,這一萬多人早就反了,反了之後呢?」

  「他們能去哪兒?往南是大唐邊境,往東是他們回不去的老家,到時候就是一群喪家之犬,見人就殺,見糧就搶,那才是天大的禍事,比太上皇的病,牽連的更廣。」

  這話說得重,薛萬徹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起伏得厲害,攥著的拳頭青筋暴起,卻終究沒再反駁。

  李麗質站在旁邊,聽著這兩人一來一回,心裡那點僥倖一點點被撕開,撕得乾乾淨淨。

  她這才明白,方才那句備馬,說得有多輕率,這支隊伍是她一手帶出來的,這三角的分量,她比誰都清楚,只是此刻乍聞噩耗,腦子裡一片空白,才會脫口而出那樣一句話,此刻被兩人這麼一說,才徹底清醒過來。

  「既然薛教頭不能走,那我自己回去。」

  「不行!」薛萬徹轉身一步跨到她跟前,「你一個人怎麼走?從這兒到長安,幾千里路,一路上風霜雨雪,前頭還有可能撞上西突厥的散兵游勇,你一個人,我怎麼放心!」

  「我是主帥,不是養在深閨里的姑娘。」李麗質挺直了背,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強,「這半年,多少險仗我都上過,你信不過我這點本事?」

  「這不是信不信得過你的本事!」薛萬徹聲音里透著急躁:「打仗是打仗,你身邊有千軍萬馬護著。」

  「這一路孤身回長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出了事,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我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信不過這天時地利!」

  李麗質被這話堵得說不出反駁的話,胸口一陣悶痛。

  「我帶十個人,輕裝簡行,專挑小路走,避開大部隊。」

  「十個人夠幹什麼?」薛萬徹打斷她,聲音裡帶著焦躁,「這一路上,隨便撞上一股散兵,十個人也是白搭。」

  「你以為這是長安城裡騎馬逛西市?這是戰場,是隨時能要命的地方,前幾日還有斥候回報,西邊百里外有西突厥的游騎出沒!」

  李麗質被他這話噎住了,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就派突厥兵護送,執失將軍麾下的人,忠心的總有幾個,挑幾個精銳,一路護送我回去,總能行了吧。」

  執失思力剛要點頭,薛萬徹已經先搖了頭。

  「不行。」

  「為什麼不行?」李麗質皺眉,聲音里的耐心快耗盡了,「執失將軍的人,難道信不過?」

  「不是信不過執失將軍。」薛萬徹語氣艱難,喉結動了動,像是每個字都得從牙縫裡擠出來,「是信不過這一路上人心。」

  「這些降兵,離了大部隊,離了執失思力,誰知道走到半路上會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你一個人,身邊全是剛歸降沒多久的突厥兵,入了大唐地界還好,可這是荒無人煙的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誰能攔得住他們……」

  到這,薛萬徹嘆了口氣,沒說下去,可那沒說出口的話,比說出來更讓人心驚。

  執失思力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這些降兵里,確實還有幾個心思活絡、首鼠兩端的。

  只是平日裡被大部隊的聲勢壓著,不敢輕舉妄動,若是脫離了大隊伍,誰也不敢保證。

  「我知道這話不中聽。」執失思力嘆了口氣,語氣少見地軟了下來,望著李麗質。

  「我自己也是突厥人,這些降兵心裡那點彎彎繞繞,我比誰都清楚。」

  「降是降了,可這不代表他們心服。人心這東西,靠的是這半年一仗一仗打下來的威望,不是一句軍令能維繫的。」

  「殿下,這不是信不信得過的事,是我們三個,誰都賭不起。這一萬多條人命,還有身後大唐邊境的安穩,都壓在這上頭,我不敢賭,你我誰都不敢賭。」

  李麗質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她知道執失思力這話說得坦誠,也知道他不是在推諉,這份坦誠,反倒讓她更沒法反駁。

  「那派執失將軍親自送呢?」她又提了一個法子,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急切,「執失將軍的人品,我信得過,路上應付突厥人的事,也非您莫屬。」

  「我走不了,這支隊伍,大半將士是怕薛將軍,可這支隊伍,是我厚著臉去一個個找來的?」執失思力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薛將軍練了這半年的突厥話,也只夠傳個軍令,真要跟這些降兵掰扯道理、安撫人心,還得靠我這張嘴。」

  「我一走,薛將軍這邊就是聾子瞎子,出了岔子,比譁變還麻煩,到時候整支隊伍都得散架。」

  「那派你麾下的副將去,你留下呢?」李麗質不死心,又追問了一句。

  執失思力搖搖頭,神色裡帶著幾分自嘲:「我麾下那幾個副將,跟著我不過半年,在降兵眼裡,還是外人。這些降兵服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這個官職,換了旁人去,壓根壓不住場子。」

  「那……」李麗質還想再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把能想到的法子,一個一個都說了出來,一個一個,又都被現實堵了回去。

  三個人站在原地,誰都沒再說話。

  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遠處營帳的旗幟獵獵作響,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

  這支隊伍,三個人湊在一處,才撐起了這一路的穩紮穩打。如今死結現了形,誰都不能動,一動,這支隊伍就散了,一萬多人馬,散在大唐的國境之外,那就是天大的禍事。

  「還有一層,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執失思力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艱澀。

  「這支隊伍,在朝廷的文書上,如今還掛著叛軍的名頭,是緩兵之計,為的是不牽連長安,你我都知道的事情,回去?怎麼回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