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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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聽了,更是垂淚。

  李世民走上前,想把孩子抱開,讓父皇好生歇著。

  伸手剛碰到那襁褓。

  「別動!」

  李淵眼睛猛地睜開,那隻護著孩子的手,一下攥緊了。

  方才還氣若遊絲的人,這一聲,竟帶出了幾分力氣。

  「誰也不許抱走!」他瞪著李世民,「擱這兒!」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父皇,兒臣是想讓您歇歇……」

  「朕摟著她,歇得香!」李淵護著孩子,寸步不讓,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你把她抱哪兒去?擱這兒!誰抱走,朕跟誰急!」

  李世民只好把手收回來。

  滿屋的人,看著這一幕,那眼淚,更是止不住了。

  一個將死的老人,連自己長不大的孫女都捨不得撒手。這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多摟一會兒,是一刻,都捨不得分開啊。

  哪裡想得到,李淵心裡想的是:這是朕拿五年陽壽換回來的命根子,金貴著呢,誰的手都別想碰!

  這話,他打死也不能說。

  只能這麼護著孩子,任由滿屋子人,把他這護崽的舉動,看成風燭殘年的最後一點念想。

  小兕子在他胸口睡得正香,那小臉,倒比前兩日紅潤了些。這是李淵那五年壽命,正一點一點,在這孩子身上起著效。

  可這好轉,慢。得些時日才看得出來。

  眼下,誰也瞧不出這孩子在變好,只瞧得見李淵在變壞。

  李世民在床邊站著,看著父皇摟著孩子,那眼神,一點一點軟了下來,又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心裡有件事,一直沒敢開口。

  可孫真人的話,滿朝太醫的話,都擺在那兒。有些事,做兒子的,再不忍,也得趁父皇還清醒,問個明白。

  「父皇。」斟酌了半晌,終是開了口,聲音放得輕:「有件事,兒臣,想問問您的意思。」

  「說。」李淵閉著眼。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父皇百年之後……」他頓了頓,這幾個字說得艱難,「陵寢一事,兒臣想聽聽您的意思。您看,是單為您,另擇吉壤,起一座帝陵……還是,依著您從前的話,同阿娘一處,葬入獻陵?」

  暖閣里,一下子靜了。

  李淵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這個孝順兒子。

  盯了半晌。

  「朕問你。」李淵一字一句,那聲音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你是不是,盼著朕早點死?」

  「父皇!」李世民一下啞聲了:「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是……」

  「朕還沒咽氣呢!」李淵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床頭的引枕抄起來,劈頭就朝李世民砸過去,「你就張羅著把朕往陵里埋?你個逆子!朕看你是等不及了!」

  「兒臣該死!兒臣該死!」李世民抱著頭,不敢躲。

  「滾!都給朕滾出去!」李淵抄起枕頭、被角、手邊一切能扔的東西,一樣一樣朝屋裡眾人砸去,「一個個的,朕還沒死呢!都盼著朕死是不是?滾!全都給朕滾!」

  這一通發作,力氣用盡,他又軟軟地倒回枕上,直喘。

  滿屋子人,嚇得跪了一地。

  可跪歸跪,沒一個人真走。

  在他們看來,太上皇這是,迴光返照。

  將死之人,常有這麼一陣,忽然精神起來,力氣也有了,脾氣也大了。老話講,這叫燈滅前,最後一亮。

  亮完了,人也就該走了。

  李淵越是發作,眾人越是心驚,越是不敢離開半步,一個個哭得更凶了。

  李淵躺在枕上,聽著滿屋子壓抑的哭聲,眼前發黑。

  完了。

  朕這暴脾氣一發,倒成了催命符了。

  萬貴妃漸漸止住了淚,擦乾淨臉,心裡盤算起正事來。

  陛下這情形,凶多吉少。可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有些事,得趕緊張羅起來。

  把李世民,悄悄叫到了屋外。


  「二郎。」萬貴妃的聲音,雖有哽咽,卻透著一股子鎮定,「老身有幾句話,得跟您說。」

  「姨娘請講。」李世民紅著眼。

  「你父皇這情形,」萬貴妃道,「咱們,得早做打算,裴寂、蕭瑀、王珪,這幾位,現在都不在宮裡。」

  「姨娘的意思是……」

  「把他們幾位,請回來。」萬貴妃道,「若是……若真有個萬一,總得讓這幾位老友,來見上一面。也免得,日後落下埋怨,說沒通個信。」

  李世民沉默片刻,點了頭。

  「姨娘想得周全,兒臣這就下旨,請三位老大人入宮探望。」

  「還有。」萬貴妃頓了頓,「武士彠,如今在草原。他也是你父皇的舊人。這麼遠的路,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個把月。信兒得早點送,晚了,怕是趕不及見最後一面。」

  李世民心頭一沉。

  趕不及。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著他。

  「兒臣,」他聲音發澀,「這就命人,快馬給武士彠送信,召他回京。」

  「去吧。」萬貴妃拍了拍他的手,「你現在是一國之君,越是這時候,越得撐住,你父皇要是瞧見你六神無主的樣子,走得也不安心。」

  李世民重重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一道道口諭傳下去。請裴寂、蕭瑀、王珪三位老臣入宮的,快馬召武士彠回京的,那消息,像水面上的圈,一圈一圈,盪了出去。

  消息傳到長孫無忌府上時,正在用晚飯。

  聽完下人的回稟,他手裡的筷子,頓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他放下筷子,「太上皇,不行了?」

  「回老爺,宮裡傳出來的話,滿朝的太醫都號了脈,都說……都說是準備後事了。陛下已經下旨,召裴、蕭、王三位大人入宮,還派人去草原召武士彠了。」

  長孫無忌坐在那兒,半晌沒動。

  太上皇要沒了。

  這是天大的事。

  太上皇若是薨了,那便是國喪,國喪期間,依著禮制,天下縞素,一應嫁娶喜慶之事,三年之內,一概停辦。

  尤其他,既是重臣也是親臣,更要以身作則。

  想著,心裡咯噔一下,沖兒的親事……

  先前杜如晦的國喪,耽擱了下來,本來尋思著,過了這陣子,再從容操辦。

  可眼下……

  太上皇若是這幾日就……那便又是三年國喪。這一耽擱,就是三年往上。沖兒的年紀,武順的年紀,哪裡等得起三年?

  不行。得趕緊。

  得趕在太上皇……趕在國喪下來之前,把這門親事,先定下來!

  只要三書六禮走了,名分定了,便是國喪期間,只把婚期往後挪便是,這親事,是黃不了的。可若是拖著沒定,等國喪一下,一切都得停,三年之後,還不知有多少變數。

  長孫無忌當機立斷,起身就往書房去。

  「研墨!」他一進書房便吩咐,「備信箋!」

  武士彠遠在草原,朝廷召他回京,一來一回,不知多少時日。這信,得趕在他動身前,先送到他手上。

  親事這樣的大事,總得兩家家主,先通了氣。

  提起筆,飽蘸濃墨。

  「武兄如晤。」

  筆尖懸在紙上,他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一封信寫就,吹乾了墨,封了口,喚來最得力的家僕。

  「八百里加急,親手交到武士彠手上。」長孫無忌把信遞過去,神色凝重,「告訴他,此事宜早不宜遲,越快越好。」

  家僕領命,揣著信,連夜出了城。

  馬蹄聲,在長安的夜裡,漸漸遠了。

  書房裡,長孫無忌獨自站著,望著那家僕離去的方向。

  大安宮那位太上皇的病榻,與他長孫家一樁懸了許久的親事,就這麼,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繫到了一處。

  兩日後,長孫府這樁定親,辦得比喪事還急。

  昨日合過八字,今日,過大禮的聘禮就抬進了武府。媒人來回跑了兩趟,嗓子都啞了。紅漆禮箱一字排開,擺了半條街,抬箱的腳夫累得直喘,金銀綢緞、三牲六禮,一樣不缺,樣樣合著規制。


  圍觀的街坊瞧著熱鬧,卻看出些門道來,三三兩兩地咬耳朵。

  「這長孫家定親,怎麼跟救火似的?」

  「可不是,才提的親,今兒聘禮都進門了。六禮趕成這樣,哪有這麼定的。」

  「聽說是宮裡那位太上皇……」有人壓低了聲,話沒說完,被旁邊人拿眼一瞪,咽了回去。

  長孫無忌站在府門口,看著聘禮一箱箱抬出去,眉頭沒松過。

  禮數是周全的。提親、問名、合八字、過大禮,一步沒落。可這周全裡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趕。

  管家湊過來:「老爺,武家那邊回話了,大禮一收,名分就算定死了。只是武家問,請期的日子……」

  「婚期不急。」長孫無忌盯著那些禮箱,「告訴他們,親事先定下,婚期往後排。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名分坐實。」

  「老爺,會不會……太趕了?」管家遲疑,「外頭都在傳,說咱們家……」

  「傳就傳。」長孫無忌打斷他,「等國喪一下來,三年不能辦喜事。」

  「定了親的,婚期往後挪便是,這親黃不了。沒定親的,拖上三年,還不知是什麼變數。沖兒和武家丫頭的年紀,等不起。」

  「趁著現在太上皇還活著,武家還有分量,太上皇若是一走,武士彠那老東西守在草原,我長孫家主內,他武家主外,這親事怕是成不了。」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此刻正往草原上飛。武士彠收到時,這親事,大約已經定死了。

  趕在太上皇……趕在那之前。

  長孫無忌轉身進了府。門口那些紅,紅得有些刺眼。

  皇子弘文館裡,一片死寂。

  案上的書攤開著,沒人看。幾個平日裡最愛高談闊論的學子,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李承乾坐在上首,臉色鐵青。李泰站在他旁邊,一雙手絞著衣角。

  「大哥……」李泰的聲音發顫,「皇爺爺他,真的……」

  「太醫署的人都號過了。」李承乾打斷他,聲音乾澀,「滿朝的太醫,一個說法。」

  李泰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想起父皇跟他們說過的話。

  那還是去年,父皇喝了點酒,說起家裡的事。

  父皇說,咱們這一脈,壽數都不長。往上數,祖輩裡頭,就沒有能過六十五的。

  父皇說這話時,神色是淡的,可李泰記到了今天。

  皇爺爺今年,六十四了。

  「六十四……」李泰喃喃道,「大哥,去年父皇說的話……」

  「閉嘴。」李承乾低喝一聲。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何嘗沒想到這一層。祖輩沒有過六十五的,皇爺爺六十四。這數,對上了。

  太醫的話,父皇的話,兩下里一湊,由不得他不信。

  「弘文館的事,都停了。」李承乾站起身,「從今日起,咱倆去大安宮守著。」

  「守在……宿舍?」李泰目光一凝。

  「皇爺爺在三樓養著。」李承乾道,「咱們守在一樓,隨時聽召。皇爺爺但凡有個什麼吩咐,咱們得在跟前。」

  李泰用力點頭。

  兄弟倆當即出了弘文館,往大安宮去。

  到了那三層小樓底下,李承乾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

  窗簾拉著。

  他心裡又是一沉。

  「青雀,」他低聲道,「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寫信。」

  「寫信?」

  「三弟在江南,麗質在軍中。」李承乾的聲音沉下來,「皇爺爺這情形,得讓他們知道。晚了,怕是……見不著最後一面。」

  李泰一聽最後一面四個字,眼淚又下來了。

  李承乾沒工夫抹淚,進了偏廳,鋪開信箋,研的墨都等不及勻開,提筆就寫。

  給李恪的一封,給李麗質的一封。

  字字都急。

  皇爺爺病危,滿朝太醫束手,速歸。

  寫罷,他把兩封信折好,塞進信封,喚來東宮的屬官。

  「這兩封信,走軍驛,八百里加急。一封送江南吳王,一封送軍中長樂公主。半刻都不許耽擱。」

  那屬官愣了一下。八百里加急,是軍情才用的規格。

  「殿下,這……軍驛是傳軍報的,私信……」

  「出了事我擔著。」李承乾眼睛一瞪,「皇爺爺的命,比軍報還急。快去!」

  屬官不敢再問,揣著信,飛奔出去。

  不多時,兩騎快馬,出了長安城,一騎向南,一騎向西,捲起兩道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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