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誤會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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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寶林回三層小樓取貼身衣裳,前幾日忙著宇文昭儀生產,又趕上小兕子的事,一屋子人亂糟糟的,她換洗的衣裳還擱在暖閣的柜子里。

  晌午得了空,便自個兒上了三樓。

  推開暖閣的門,先是一愣。

  窗簾沒拉。晌午的日頭直直地照進來,落在床上。

  李淵躺在床上,沒睡。眼睛睜著,望著帳頂,臉色白得像紙。

  「陛下?」張寶林試探著叫了一聲。

  李淵轉過頭看她,嘴角動了動,想說句什麼,那聲音卻輕得沒什麼力氣。

  「取衣裳?柜子里,自己拿。」

  就這麼一句,他像是都費了勁,說完又轉回頭去,望著帳頂喘氣。

  張寶林心裡咯噔一下。

  跟了李淵這麼些年,什麼時候見過他這副模樣。

  這位太上皇,平日裡精神頭足得很,天不亮就起來甩胳膊踢腿跳廣場舞,一頓能吃兩大碗飯,中氣足得能把整個大安宮喊醒。

  前幾日還好好的呢。宇文昭儀生產那晚,他在廊下踱來踱去,嗓門亮得很。

  怎麼才隔了兩三日,人就成了這樣?

  「陛下,您這是……」張寶林湊近了些,這一看,更唬人了。

  那張臉,白里透著青,顴骨都顯出來了,嘴唇乾得起了皮。整個人陷在被褥里,像是瘦了一大圈。

  「朕沒事。」李淵擺擺手,那手抬起來又落下,「歇兩天就好。你別咋呼。」

  「這還叫沒事?」張寶林的嗓門一下就上去了,「陛下您看看您這臉色!妾身這就去請孫真人!」

  「不用請。」李淵皺眉,「朕說了,歇歇就好,你別……」

  「怎麼能不請!」張寶林話都不聽完,轉身就往外沖,一邊沖一邊喊,「來人!快去立政殿請孫真人!就說陛下不好了!快去啊!」

  「朕好得很!」李淵在後頭喊了一句,只是那聲音,虛得連門都沒出去。

  麻煩了。

  這身子,他心裡清楚,是那五年壽命抽走留下的虧空。系統那狗東西,抽得太狠,一下子把他這把老骨頭,掏空了大半。

  系統說了,將養些三五日就補回來了,算不得病。

  關鍵是,這理由,沒法跟人講。

  總不能張嘴就說,朕這是給孫女搭了五年陽壽,累的。這話一出口,不用等病死,先得被當成瘋子。

  閉上眼,聽著張寶林在樓下扯著嗓子喊人的動靜,只覺得腦仁疼。

  這麼大動靜,不用半天,整個大安宮都得知道太上皇不行了。

  果不其然。

  ·

  孫思邈來得比他想的還快。

  一進暖閣,先給李淵搭上脈。

  三根指頭搭上去,臉上那點從容,一點一點沒了。

  指下那脈,細得像一根遊絲,忽有忽無,按重一分就沒了,抬起一分又飄著。

  孫思邈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怎麼樣?」張寶林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孫思邈沒答,換了只手又搭上去。

  還是那樣。

  「太上皇,您這兩日,可覺著哪裡不適?」

  「沒哪兒不適。」李淵道,「就是乏,渾身沒勁。」

  「今日吃得下東西嗎?」

  「吃得下,就是不想吃。」

  孫思邈心裡越發不踏實,行醫一輩子,這樣的脈象,只在油盡燈枯、大限將至的人身上見過,可眼前這位,不對啊。

  三日前,他才從大安宮出去,那會兒這老頭聲如洪鐘,一把年紀,精神頭比小伙子還足。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日太上皇還跟人說,他這身子骨,能吃一頭牛。

  三天。

  就三天。

  一個壯得能吃一頭牛的人,就算是病了,惡化,也沒有這麼快的道理,除非是中了什麼劇毒,或是傷了根本。

  可他把過脈了,不是中毒。也不見外傷。

  那這脈象,是怎麼回事?


  孫思邈越想越糊塗,他自問什麼疑難雜症沒見過,可眼前這個,他看不透。

  「真人,您倒是說句話啊!」張寶林快哭了。

  孫思邈站起身,把銀針取出來,在李淵幾處大穴上施了針。

  針下去,尋常人該有的反應,一概沒有,那身子,像是個漏了底的桶,針里的氣,進多少漏多少。

  又從兜里掏出幾粒藥丸,一粒一粒餵下去。

  餵下去後,如石沉大海。

  那脈象,紋絲沒動。

  孫思邈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針也施了,藥也用了,補不進去。這不是他醫術不到,是這具身子,已經留不住東西了。

  他行醫一輩子,見過太多這樣的關口。藥石罔效四個字,太熟了。

  可偏偏是這一回,他心裡那點疑,怎麼也壓不下去。太蹊蹺了。

  想了想,退到暖閣外頭,把聞訊趕來的李世民,拉到了一邊。

  「陛下。」孫思邈的聲音,壓得很低。

  「父皇怎麼樣?」李世民一臉的急,「孫真人,您快說,父皇他……」

  「陛下,」孫思邈頓了頓,這話他說得艱難,「太上皇的脈象,弱得厲害。老道施了針,用了藥,補不進去。」

  「補不進去是什麼意思?」

  孫思邈沒直接答。他看著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終是開口,「老道行醫一輩子,不敢說句喪氣話。可太上皇這情形……陛下,該早做準備了。」

  李世民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您是說……」

  「老道,只是盡人事。」孫思邈低下頭,「後頭的事,陛下,心裡得有個數。」

  李世民僵在那兒,半晌沒說話。

  「不可能。」

  「昨日朕還見過父皇,他好端端的,罵朕的聲音洪亮,精神得很。怎麼會,這才一晚上,就……」

  「老道也想不通。」孫思邈嘆了口氣,「可脈象,不會騙人。」

  李世民盯著他,那眼神里,是不信,是不甘。

  「再號一遍。」他道。

  「陛下……」

  「朕不信。」李世民的聲音沉下來,「傳太醫署,所有太醫,都到大安宮來。給父皇,一個一個號。朕就不信,滿朝的太醫,都看不好朕的父皇!」

  太醫署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

  一個白鬍子老太醫號完,退下。又一個上來,搭上脈,眉頭一皺,也退下。再換一個。

  暖閣里,進進出出,沒人說話。那沉默,比說什麼都嚇人。

  李世民站在床邊,一個一個地問。

  「如何?」

  「回陛下……」那太醫跪下了,「太上皇脈象,如風中殘燭,老臣……無能為力。」

  「下一個。」

  下一個上來,號完,也跪下了。

  「太上皇這脈,是脫形之象。老臣慚愧。」

  「下一個!」

  「陛下,」一個太醫署的老院判,顫巍巍地開口,「老臣斗膽,敢問太上皇這幾日,可曾進補過什麼虎狼之藥?或是,受過什麼大驚?」

  「不曾。」李世民搖頭,「父皇這幾日,只在宮裡養著。」

  「那就怪了。」老院判捻著鬍子,眉頭擰成一團,「太上皇根基素來強健,老臣去歲還給太上皇請過平安脈,那脈象,壯實得很。怎麼才半年,竟成了這脫形之象。這……這不合醫理啊。」

  「不合醫理,那便是能治?」李世民急問。

  「這……」老院判語塞,「脈象擺在這兒,老臣……老臣也不知從何治起。補氣的方子,孫真人已經用過了,補不進去。老臣,實在無能為力。」

  一連七八個太醫,號下來,說的話雖不一樣,意思卻是一個。

  藥石罔效。準備後事。

  李世民立在那兒,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就沒一個人,能治好朕的父皇?你們,滿朝的太醫,就眼睜睜看著?」


  底下跪了一地的太醫,沒人敢應聲。

  那沉默,就是答案。

  這下,由不得他不信了。

  床上,李淵聽著這一屋子的無能為力,風中殘燭,氣得眼前發黑。

  一群庸醫!

  朕好得很!朕就是乏!歇幾天就回來了!

  張了張嘴,想罵,那聲音出來,卻是氣若遊絲的一句。

  「都……都退下。朕沒事。」

  這一句朕沒事,落在滿屋人耳朵里,不是寬慰,是心酸。

  一個快咽氣的人,還在強撐著說自己沒事。

  張寶林站在門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陛下,您別嚇妾身啊。」

  「前兒些時日您還好好的呢,還嫌妾身熬的粥糊了,您快好起來,妾身天天給您熬,熬稀的,成不成?」

  「朕……沒事。」李淵有氣無力。

  「您瞧您,話都說不利索了,還說沒事。」張寶林哭得更凶。

  萬貴妃扶著門框,老淚縱橫,她活了這大把年紀,見慣了生死,可輪到李淵,還是撐不住。

  「作孽啊。」她哽咽道,「好端端一個人,怎麼說垮就垮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多時,整個大安宮都驚動了。

  宇文昭儀還在月子裡,聽說了,抱著那對還沒取名的龍鳳胎,也顧不得忌諱,讓人攙著就來了。

  「陛下……」她一進門,眼圈就紅了,「您這是怎麼了……」

  蕭美娘也來了。

  這位平日裡,跟李淵鬥嘴斗得最歡的蕭老太太,這會兒一句損話也沒有。

  站在床邊,看著李淵那張臉,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淵郎。」她終於開口,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卻先掉了下來,「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要是沒了,老身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要是知道你身子是這樣,我還回來幹什麼啊,死在草原得了。」

  「滾……」李淵張了張嘴。

  「你平日裡,」蕭美娘哽咽著,「不是嘴最貧嗎?見天地跟老身鬥嘴,一天不損老身兩句,你就渾身痒痒。今兒,你倒是,損老身一句啊。」

  李淵聽著這話,心裡一酸。

  這老太婆。

  「滾……」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滾啊……朕沒事……」

  「你損,你使勁損啊!你別直說一句話啊。」蕭美娘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你能損老身,就說明你沒事!你快損!」

  可李淵哪還有那力氣。他張著嘴,一句損話都編不出來,只剩下喘。

  蕭美娘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點指望,也滅了。她別過臉,肩膀一聳一聳。

  李淵斜眼瞧見蕭美娘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連這老太太都不損朕了。

  平日裡她見著朕,不奚落兩句渾身難受。今兒她一句話不說,只掉眼淚。她這是,當真以為朕不行了。

  李淵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這誤會,大了。

  「朕……」他還想辯解,喉嚨里幹得厲害,「朕真沒……」

  「陛下您別說話了!」張寶林哭著撲上來,「您省點力氣!您想要什麼,您跟妾身說,妾身給您辦!」

  李淵:「……」

  朕想要什麼?朕想要你們都出去,讓朕清靜清靜,別把朕當死人一樣圍著!

  這話,他沒力氣說。就算說了,這幫人,也只當是他迴光返照的胡話。

  正鬧著,立政殿那頭,又來了人。

  是長孫無垢和楊妃。

  這兩位,都是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得很。聽說太上皇不行了,誰也躺不住,一個攙著一個,拖著產後的身子,也來了。

  「父皇。」長孫無垢臉色蒼白,由宮女扶著,走到床前,福了福身,那身子晃了一晃。

  李淵一看這兩個兒媳也來了,更是哭笑不得。

  這都什麼事啊。


  倆剛生完孩子的,月子都不坐了,跑來給他這個要死的公公送行。真要是把她們身子熬壞了,那才是造孽。

  「你們倆……」李淵急道,「快回去躺著!你們身子要緊!朕沒事!」

  「父皇,您別管我們。」長孫無垢眼裡含著淚,「您好好養著。」

  得。

  又一個不信的。

  鬧到後來,李淵乏得撐不住,眼皮直打架。

  奶娘抱著小兕子進來,說孩子哭鬧,怎麼哄都不好,一進這屋,挨著李淵,倒不哭了。

  小兕子挨著李淵,咂了咂嘴,原先那點哭鬧,竟真就沒了,小小的一團,拱了拱,趴到了他胸口上,沉沉睡著了。

  李淵一隻手,虛虛地護著那孩子的背,閉上了眼。

  這一大一小,一個虛得像遊絲,一個弱得像小貓,一老一少,湊在一處,看得滿屋子人,又是一陣心酸。

  「都這樣了,還惦記著這孩子。」萬貴妃抹著淚,「這是,放心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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