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傳(6)——往事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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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皇那個人,我後來慢慢看出些門道來。

  他不是真的那麼沒心沒肺。

  有一回搓麻將,裴寂輸急了,耍賴。太上皇沒揭穿他,只是把自己的牌亮出來。

  「老裴,你這把贏不了我,認了吧。」

  裴寂看了看,認了。

  事後,太上皇跟我說:「老裴這個人,一輩子輸不起。年輕時候輸不起,老了,還是輸不起。可他是個可憐人,讓著他點,沒什麼。」

  我那時候才知道,這個老人搓麻將的時候,他不是在搓麻將。他是在看人。

  他看每一個跟他搓麻將的人,看他們贏的時候什麼樣,輸的時候什麼樣。一個人,贏了怎麼樣,輸了怎麼樣,這個人就看透了。

  我那時候想,這個老人要是在朝堂上,怕是比我還厲害。

  可他不在朝堂上。

  把那些看人的本事、治國的本事,都收起來了。

  他只把活著的本事,留著。

  孫真人,也是個有意思的人。

  孫真人給我看病,不像別的太醫。那些太醫來了,先行禮,再斟酌,再開方,畢恭畢敬,可那藥喝下去,不見好。

  孫真人不一樣,上來就搭脈,搭了說幾句有的沒的,說完留個方子就走了。

  他來了,搭脈,搭很久,搭完,他不開方。

  他看著我。

  「你這病,不是藥能治的。」

  「那是什麼能治的?」

  「命。」他說,「你這病是命數。你這一輩子操心太多,思慮太重,把心血都熬幹了。心血熬幹了,是藥補不回來的。」

  「剩下的日子,別再操心了。能放下的,放下;放不下的,也儘量放下。」

  我那時候想,我能放下嗎。

  我心裡那盤西羌的棋,還沒下完。

  我放不下。

  孫真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杜大人,老道行醫一輩子,見過的將死之人多了。有的是放下了,安安靜靜走了。」

  「有的是放不下,吊著一口氣硬撐,吊著一口氣硬撐的,最苦。」

  「可有時候,那口氣撐著,是因為那件沒放下的事,比命還重。」

  「你,是後一種。」

  我看著孫真人。

  我那時候知道,這個老道,看人也准。

  他知道,我有一件比命還重的事,沒放下。

  他沒問是什麼事。

  他只是嘆了口氣。

  「那就撐著吧。撐到那件事了了,你就能走了。」

  「多謝真人。」

  孫真人背起他那隻藥箱,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太上皇看我的那一眼一樣。

  是一個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著你那樣的一眼。

  我那時候想,活著,原來可以是這個樣子的。

  身邊圍著一個逼你喝枸杞水的老人,一個知道你治不好、卻還來給你敷手敷腳的老道。

  他們都知道我快死了。

  可他們都不說。

  他們只是陪著我,活著。

  陪著我,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完。

  在大安宮的那些日子,是我這一生最古怪的一段日子。

  我是去養病的。

  可那地方不像養病的地方,倒像過日子的地方。

  太上皇每天逼我喝枸杞水。

  那枸杞水,是用一種紅色的小果子泡的,太上皇說,補。

  我不愛喝。那東西,一股子怪味。

  太上皇說,不愛喝也得喝,不喝就把我扔到化糞池裡。

  「太上皇,臣這病,喝這個沒用。」

  「有用沒用,你說了不算,朕說了也不算,喝了再說。」

  我端著那碗枸杞水,看著他。


  他端著他自己那碗,咕咚咕咚喝了,喝完,把碗一擱。

  「你看,我喝了,你也喝。」

  我沒法子,喝了。

  「怎麼樣?」

  「難喝。」

  他哈哈大笑。

  「難喝就對了,好喝的玩意朕還得留給孫女,你個老頭不配喝。」

  我不知道好喝的是什麼,我只知道,他,不希望看著我就那麼沉寂的死去。

  那段日子,他變著法子折騰我,沒事就讓小扣子總管帶人把我抬到麻將桌前,讓我搓兩圈。

  我搓麻將搓得不好。我這個人做決斷快,可搓麻將那不是決斷,那是手氣。我手氣不好。

  我輸了錢。

  太上皇贏了我的錢,樂得不行。

  「老杜,你運籌帷幄,怎麼搓個麻將這麼臭?」

  「臣,不擅此道。」

  「不擅就多練。練著練著,就擅了。」

  我那時候心裡清楚,他不是真的要贏我那幾個銅錢。

  他是要我活著。

  他是要我每天有點事做,有點盼頭,有點活人的氣息。

  他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孫真人那個搖頭,他看見了。

  在大安宮那些日子,太上皇帶我仔細看過那棟三層的樓。

  那樓是用混凝土砌的,灰白色,硬,方方正正,跟長安城裡那些雕樑畫棟的樓不一樣。

  太上皇很得意。

  「老杜,你看這樓,結實,幾百年塌不了。」

  我那時候病著,被人扶著,慢慢走。

  「太上皇,這樓是您想出來的。」

  「不全是,是我帶著這幾個老頭琢磨出來的,還有那公輸木,公輸木你知道吧,現在好像是工部的小管事了。」

  「公輸木那狗東西去了山西,也不知道回來看看朕,朕手上還有不少好東西,他不回來沒人看得懂,青雀那孩子沉不下心,不然那孩子也是個好苗子。」

  「老七也是個狠人,但是老七太小了,再長大幾歲,到時候朕的衣缽就都傳給他,那孩子可惜了,不是嫡出。」

  「哎哎哎,扯遠了,朕跟你說啊,這天底下,好東西多著呢。這樓是一樣,那個水泥是一樣,還有好多你沒見過的好東西。」

  他說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就像是跟別人炫耀從來沒見過的玩具一般。

  我看著他,一個老頭,說起這些,眼睛亮得像個孩子。

  我那時候想,這個老人心裡裝著一個很大的、我看不懂的世界。

  他帶我看那個訓練場。

  那是一塊平整的空地。

  「這是練兵的地方,也是做廣播體操的地方。」

  「老杜,你知道嗎,一支兵光會打仗不行。得身子結實。身子結實,才打得了硬仗,才扛得住長途奔襲。」

  「朕這個廣場舞,看著花架子,其實是有用的。每天活動開了,身子就結實。」

  我那時候想,這個老人說的這些,跟我琢磨的那盤西北的棋,竟有些相通。

  一支能西進的兵,要的正是身子結實,扛得住長途奔襲。

  我沒跟他說我那盤棋。

  那盤棋,不能說。

  可我看著那個訓練場,心裡想:太上皇,您要是知道我心裡那盤棋,您會怎麼想。

  您會不會跟我一拍即合。

  我沒問,也沒敢問,那盤棋里,這個老頭最疼愛的孫女,就是其中一環。

  有些事,藏在心裡,是最好的。

  有一回夜裡,我睡不著,咳得厲害,咳出了血。

  我以為沒人知道。

  第二天,太上皇沒逼我喝枸杞水,也沒讓我跳廣場舞。

  他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我榻邊,跟我聊天。

  他聊的都是些沒用的事。聊他年輕時候的事,聊他打太原的事,聊他那幾個不省心的兒子,聊他那個最疼的小孫女,李麗質。

  他聊著聊著,說起那個最疼的小孫女,李麗質。


  「那丫頭,不一般,別的小丫頭都喜歡綾羅,喜歡胭脂,喜歡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兒。」

  「就這一個,不,這個喜歡騎馬,喜歡舞槍弄棒,喜歡琢磨那些排兵布陣的事。」

  「朕讓她進了軍事學院,第一批。一個公主進軍事學院,朝里多少人背後嚼舌根。」

  「朕不管,朕的孫女,不能是個嬌滴滴的小丫頭。」

  「這丫頭,將來是個能做大事的。」

  我那時候躺在榻上聽著。

  心裡,動了一下。

  太上皇說的,跟我看見的,是一個人。

  那個蹲在地上畫陣的小姑娘。那雙想做大事的眼睛。

  我那時候差一點就跟太上皇說了我心裡那盤西北的棋。

  我差一點就跟他說:太上皇,您那個小孫女,我看中她了。我要把一盤棋交給她。

  可我沒說。

  那盤棋,不能說。

  我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我只是問了一句。

  「太上皇,您捨得讓她去吃那個苦嗎?」

  太上皇愣了一下。

  「你這話,問到朕心裡去了,朕疼她,捨不得她吃苦。」

  「可朕更捨不得,把她那雙眼睛關在後宅里,關一輩子,關到那雙眼睛沒了光。」

  「與其讓她那雙眼睛沒了光,不如讓她去吃那個苦。」

  「不過啊,朕對她另有安排,不一定要打仗,跟你們一樣當個文臣,也很好。」

  我那時候看著這個老人,不敢說話,我怕說了他當場就能跳起來一拳頭砸死我。

  他沒注意到我的心虛,繼續聊著,說起一件事。

  「老杜,你知道嗎,人這一輩子,最金貴的不是功業,不是名聲,是日子。」

  「朕年輕的時候,也想著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後來朕做了皇帝,那些都有了。」

  「可你知道嗎,朕現在最想念的,不是當皇帝那會兒,也不是後來當了太上皇。」

  「朕年輕的時候,沒什麼錢,沒什麼權,整個人吊兒郎當的,天天躺在床上看話本子的日子,那日子,才是好日子。」

  「那時候會做夢,夢到一些高樓,老杜,你知道用這水泥能建起來幾百層高的樓嗎?能直插雲霄的那種,朕夢到過。」

  「還有那鐵疙瘩做的小車,不用馬拉,跑的卻比馬快多了,輕輕鬆鬆日行千里。」

  「還有能在天上飛的大鐵鳥,從嶺南飛到長安,估計也就一個時辰,原來的時候不覺得那日子金貴,現在想想,回不去了……」

  我躺在榻上聽著,開始感覺像是夢話一樣,這世界上,哪來的這麼些東西,笑著應聲。

  可笑著笑著,我笑不出來了,這些東西,無論是混凝土,還是格物院的那次爆炸,亦或者打突厥用的炸藥……

  這些,都是我沒見過的東西,太上皇臨老了,被工部的當成了神仙,或許都是這夢裡夢到的場景,只是這個老人,把夢一步步的變成了現實。

  我突然想起我爹了,想起杜陵那棵老槐樹,想起夏天我在樹蔭底下讀書,我爹站在廊下看一會兒,又回去。

  我那時候不覺得那是什麼金貴的日子。

  我那時候一心想著出仕、建功、立業,把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日子遠遠地甩在身後。

  如今我躺在這兒,我最想念的,是什麼。

  是那棵老槐樹。

  是樹蔭。

  是蟬聲。

  是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讀書的那個背影。

  太上皇說得對。

  那些日子,那時候不覺得,過去了,才知道金貴。

  可惜,知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那天,太上皇跟我聊了一下午。

  聊到日頭偏西,他站起來。

  「老杜,歇著吧。明兒,接著喝枸杞水。」

  「好。」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頭,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我懂了。

  那一眼,是一個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著你、卻還要裝作你還能活很久那樣的一眼。

  那一眼,很重。

  第二天,我就離了大安宮,回了自己府里。

  因為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不想死在大安宮,給那個老人添堵。

  走的時候,太上皇來送我。

  他沒說什麼,只是往我手裡塞了一包枸杞。

  「回去,接著喝。」

  「好。」

  我們倆都知道,這個好,是怎麼回事。

  我抱著那包枸杞,被人抬上車,車簾放下。

  那包枸杞揣在懷裡,沉甸甸的。

  不是枸杞沉。

  是那個塞枸杞的人的心意沉。

  他知道我治不好了,他知道我喝再多枸杞,也活不了。

  那不是枸杞。

  那是他最後能給我的一點活著的念想。

  我抱著它,我懂。

  我沒有再撩開車簾。

  我怕,我一撩開,看見那個老人站在大安宮門口看著我的車遠去,我會忍不住。

  我這一輩子沒怎麼哭過。

  我娘走的時候,我沒哭。我兄長沒的時候,我沒哭。我爹走的時候,我沒哭。我那口子走的時候,我沒哭。

  玄武門那一夜,那麼多血,我沒哭。

  我習慣了不哭。

  我不想在最後這些日子破了這個例。

  我抱著那包枸杞,坐在車裡,車簾放著,沒撩開。

  車,慢慢地走。

  大安宮,慢慢地遠了。

  我閉著眼,把那包枸杞抱得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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