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傳(3)——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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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一輩子,朋友不多。

  我這個人話少,性子又直,不愛應酬,不愛跟人虛與委蛇。這樣的人,朋友多不了。

  可我有一個真正的朋友。

  房玄齡。

  我跟他是兩種人。

  他話多,我話少。他想得細,我想得快。他一件事能想出十種法子,我在那十種裡頭挑一種,定了。他遇事猶豫,我遇事決斷。

  按理說,兩種這麼不一樣的人,處不到一塊兒去。

  可我跟他,處了一輩子。

  我們處得好,正是因為我們不一樣。

  他想得太多,鑽進去出不來,我一句話把他拽出來。我定得太快,沒考慮周全,他在我定之前把我沒想到的補上。

  我們倆湊在一處,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是那個瞻前顧後的腦子。我是那個敢拍板的手。

  少了誰,都不行。

  我跟房玄齡年輕的時候,還有過一些不那么正經的事。

  打仗的間隙,行軍路上,我們倆也會說些閒話。

  他愛喝兩口酒。我不太能喝。

  有一回打了勝仗,軍中犒賞,他拉著我喝。我喝不過他,醉了。

  我醉了之後是什麼樣,我自己不記得。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克明,你這個人平時悶得很,話少,板著臉。可你一醉,話就多了,你醉了,拉著我說了一整夜的話。」

  「我說了什麼?」

  他笑:「你說你爹臨死前沒說出口的那句話。你說你那口子臨走前說,她耽誤了你。你說你心裡憋著多少事,沒處說。」

  他說:「克明,你這個人,把什麼都憋在心裡。也就醉了那一回,倒出來一點。」

  我那時候聽他說,有點窘。

  「我胡說的,你別當真。」

  「我沒當真。」他頓了頓,「可我記著。」

  他說:「克明,你太苦了。什麼都自己扛。往後有什麼憋著的,跟我說。我不嫌。」

  我那時候沒說話。

  我這個人不會跟人倒苦水。我爹死的時候,我沒倒。我那口子死的時候,我沒倒。我習慣了,自己扛。

  可那一回,房玄齡說,往後有什麼憋著的,跟我說,我不嫌。

  我心裡,記下了。

  這一輩子,我真正跟人倒過苦水的,就房玄齡一個。

  也就那麼幾回。

  可有那麼幾回,夠了。

  人這一輩子,有一個可以倒苦水的人,就夠了。

  我記得軍帳里,多少個夜,我們倆對著一張地圖、一盞燈,商量第二天的事。

  將領們都散了,就剩我們倆。

  他說一種法子,我搖頭。

  我說一種法子,他點頭,又搖頭:「這裡,有個漏洞。」

  我們倆一個說,一個補,磨一件事,磨到沒有漏洞為止。

  有時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燈油也盡了,燈滅了,窗外亮起來了。我們倆一夜沒睡,眼睛是紅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時候,我們都年輕。

  我們都以為,我們有的是這樣的夜。

  後來到了朝堂上,還是這樣。

  他出主意,我拿主意。他想得細,我定得快。

  貞觀這些年,多少國策,是我們倆對著一盞燈磨出來的。

  魏徵是個直臣,常常跟我們爭。他爭得有道理,我們就聽他的。可有些事爭到最後,還得我們倆定。

  那時候朝堂上有一句話,國家大事,房玄齡能謀,杜如晦能斷。

  這句話傳得很廣。

  我跟房玄齡聽了,都笑。

  我們倆,從軍帳到朝堂,謀了一輩子,斷了一輩子。

  我以為,我們還能再謀、再斷,很多年。

  我病了之後,他來看我,來得很勤。

  每一回,他坐在我床邊,跟我說朝中的事。哪件事該怎麼辦,他拿不準,來問我。


  我那時候已經病重了,可只要他一說那些事,我的腦子就醒過來。

  他說一件事,我還是一句話給他斷了。

  「克明,還是你痛快。」

  「玄齡,往後沒我了,你怎麼辦?」

  他不說話。

  他低著頭,半天,才說:「往後,我自己慢慢斷。」

  「你斷不了。你想得太多。」

  「那我就多想幾遍。想到能斷了為止。」

  我看著他。

  我那時候,心裡難受。

  我難受,不是為我自己。

  我難受,是為他。

  往後,他出主意,沒人給他拿主意了。往後,他想得太多,鑽進去出不來,沒人一句話把他拽出來了。往後,他對著一盞燈磨一件事,磨到天亮,身邊那個位子,空了。

  他得一個人謀,一個人斷。

  他不擅長斷。

  可往後,他沒得選了。

  我那時候想,玄齡,對不起。

  我先走一步。

  往後那些要你一個人斷的夜,那些孤零零的、對著一盞燈的夜,我陪不了你了。

  我沒把這話說出來。

  我只是看著他。

  他大概也想到了這些。

  他坐在我床邊,不說話,我們倆就那麼對坐著。

  像從前軍帳里,磨完一件事,天快亮,燈快滅,我們倆對坐著,誰也不說話那樣。

  只是,從前是磨成了一件事的、暢快的不說話。

  如今,是一個要走了,一個要留下,說不出話的不說話。

  我走之後,房玄齡是個什麼樣子,我看不到了。

  他會難。

  可他擔得起。

  我信他。

  就像當年,他信我,把我從那道外放的調令底下留下來。

  如今,我信他,把這天下託付給他。

  我們倆這一輩子,互相信著。

  他信我的斷。我信他的謀。

  我信他一個人也能把這天下撐下去。

  撐到那盤棋下完。撐到這太平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玄齡,往後,就靠你了。

  我,先走一步。

  那盞我們倆對著磨了一輩子事的燈,往後,你一個人對著了。

  你,多保重。

  不知不覺,又想起了原來。

  仗,打完了。

  天下,定了。

  可還有一件事,沒定。

  那件事,比打仗更難。

  太子建成跟秦王那點嫌隙,沒有隨著天下平定消下去,反倒越來越深。

  道理很簡單。秦王,功太高了。

  打天下,是秦王打的。薛仁杲、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都是秦王領兵平的。這天下,有大半是秦王的功勞。

  可秦王,是次子。

  太子之位,是建成的。

  一個功高蓋世的次子,跟一個名分在身的長子,擱在一處,這中間就有了一道縫。這道縫一開始是細的,後來,越裂越大。

  太子那邊,開始動手了。

  先是調走秦王府的屬官——我先前說過,我也在被調之列,是房玄齡把我留了下來。

  後來,手段越來越狠。

  毒酒,下過。秦王赴了一場宴,回來,吐血。

  構陷,做過。今天說秦王要謀反,明天說秦王私蓄甲士。

  到了最後,太子那邊索性把房玄齡和我,從秦王府趕了出去。

  那是武德末年的事。

  太子也不是太子,是齊王元吉在皇帝面前進了讒言,說房玄齡、杜如晦離間他們兄弟,請皇帝把我們倆逐出秦王府。

  皇帝准了。


  我跟房玄齡被逐出秦王府,不得再與秦王相見。

  這一手,很毒。

  把房謀杜斷從秦王身邊拿掉,秦王就少了兩條臂膀。

  我跟房玄齡那段日子閒居在家,不能見秦王,只能幹等著。

  我那時候心裡清楚,事情到了一個坎上了。

  這個坎過不去,就是死。

  不是我一個人的死。是秦王,是房玄齡,是秦王府上下幾百口人的死。

  功高如此,一旦太子登基,齊王當道,那秦王這一脈斷無活路。斬草除根,這四個字,我太懂了。

  我也清楚,要過這個坎,只有一條路。

  那條路,很血腥。

  那條路,叫先下手。

  可這條路,秦王遲遲下不了決心。

  他不是怕死。他什麼陣仗沒見過。他怕的,是那兩個字。

  一個是兄,一個是弟。

  建成,是他的兄長。元吉,是他的弟弟。

  一母同胞。

  要走那條路,就要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手。

  這件事,擱在誰身上,都難。

  那段日子,秦王幾次秘密地派人來找我和房玄齡。可那時候有詔令,我們不得與秦王相見,見了,就是抗旨。

  來的人傳秦王的話,問,該怎麼辦。

  房玄齡那邊,猶豫。

  他什麼都看得清楚。他知道,不下手是死,下了手是骨肉相殘、遺臭萬年。兩條路他都看得太清楚,正因為太清楚,他拿不定。

  這種時候,又該我了。

  我讓來人帶話給秦王。

  我只說了一句。

  「事已至此,不是兄友弟恭能解的了。請大王早做決斷。遲則生變。」

  我沒說下手。

  我也沒說不下手。

  我說的是,決斷。

  這兩個字,是我逼著秦王自己去面對那件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事。

  後來,秦王下了決心。

  他派人來,說,請房、杜二公入府,共商大事。

  我跟房玄齡那時候是被逐出府的,不得相見。要入府,只能偷偷地進。

  我們倆扮成道士,穿著道袍,趁著夜色,潛入秦王府。

  那一夜,長安城裡很安靜。

  我穿著那身道袍,走在夜裡的長安街上。街上沒有人,只有更夫,遠遠地敲著梆子。我那時候,心裡是平的。

  那身道袍,是房玄齡弄來的。

  我們倆一人一身,穿上,戴上道冠。

  我看著房玄齡,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不倫不類。他看著我,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我們倆都知道,這一去,是什麼。

  走在夜裡,長安城黑黢黢的。家家戶戶門都關著,燈都滅了,城裡的人都睡了。他們不知道,這一夜,長安城裡有兩個穿著道袍的人,往秦王府潛去。他們不知道,明天,這天下要變天。

  我那時候想起很多年前,我從滏陽辭官,雇了一輛車,走在落葉里。

  那時候我想,我要去找一個地方,一個我的判詞能立得住的地方。

  我找了很多年。

  如今,我找到了。

  那個地方,要靠這一夜,靠玄武門那一戰,才能立起來。

  我穿著道袍,走在夜裡,心裡想:爹,您看,我要去立那個地方了。

  那個您信了一輩子的、規矩、章程、百姓的活路能立起來的地方。

  只是,立它,要先流血。

  要先走過這一夜。

  奇怪,越是到了這種要決生死的關頭,我心裡越平。

  走對了,是開國功臣,是名垂青史。

  走錯了,是亂臣賊子,是死無葬身之地。

  我穿著道袍,走在夜裡,沒有回頭。

  我這個人一輩子做了很多決斷。有些決斷對了,有些我到死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可那一夜的決斷,玄武門的決斷,是我這一生做過的最重的一個。

  重到幾十年了,午夜夢回,我還能聞見那一夜的血腥氣。

  那一夜潛入秦王府之後,我們商量了一夜。

  商量的,是怎麼走那條路。

  地點,定在了玄武門。

  玄武門是宮城北門,太子和齊王每日入朝,要經過那裡。

  時辰,清晨。

  人手怎麼布。誰守哪個門,誰在哪裡埋伏,事成之後怎麼控制宮城,怎麼向皇帝交代。一樁一樁,一件一件,房玄齡理,我斷。

  那一夜,燈點了一夜。

  我們把每一個環節都過了一遍,每一個可能出岔子的地方都補上。

  天快亮的時候,事情定了。

  我記得,定下來之後,秦王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裡沒說話,手按在劍柄上,按了很久。

  我看著他。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天亮之後,他要面對的,是他的兄長,他的弟弟。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我沒有勸他。勸,沒有用。

  我只是把手按在他按著劍柄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

  我按住它。

  「殿下,到了這一步,沒有回頭路了。」

  他看著我。

  「您下不了手,他們下得了手。您今日不動,明日,死的就是您,是王妃,是您的孩子,是秦王府上下幾百口人,也是我,是玄齡。」

  我說:「這不是您一個人的事。」

  他閉上眼,過了很久,睜開。

  他的手,不抖了。

  那一天清晨,玄武門。

  那一日的事,我不細說了。

  史書上都有,建成、元吉,死在了玄武門。

  我只說我看見的一樣東西。

  那一日的玄武門,我雖不在最前頭廝殺,可我離得不遠。

  我聽見了。

  我聽見喊殺聲,聽見兵器相撞的聲音,聽見馬的嘶鳴,聽見一個人從馬上摔下來的聲音。

  我聽見建成最後喊了一聲。

  喊的什麼,我沒聽清。

  可那一聲,喊得很短。

  隨後,就沒了。

  我那時候站在不遠處,握著我自己那把沒出鞘的劍。

  我的手,沒有抖。

  奇怪。

  那樣的關頭,我的手沒有抖。

  我那一輩子,在很多關頭,手都沒抖過。滏陽辭官,手沒抖。虎牢定計,手沒抖。玄武門,手也沒抖。

  我以為,我是個心硬的人。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我的手不抖,不是因為心硬。是因為我把那些該抖的、該怕的、該難受的,都壓下去了,壓到很深的地方。

  壓下去的東西,不會消失。

  它們會在很多年後某個夜裡,你睡著了,從那很深的地方爬上來,變成一身冷汗。

  事成之後,秦王站在玄武門下。他剛剛親手了結了他的兄長和弟弟。他站在那裡,鎧甲上濺著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

  我想說點什麼。我想說,大王,成了。我想說,大王,您做了該做的事。

  可我走到他跟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看見,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樣子。

  他贏了。他掃清了登上那個位子的最後的障礙。從今往後,這天下是他的了。

  可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贏了的樣子。

  他看著玄武門下,那兩具被白布蓋著的屍身。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宮裡走。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任何人。


  我跟在他身後,往宮裡走。

  那一天的太陽很好。清晨的太陽照在玄武門的城樓上,照在那一片還沒幹的血上。血在太陽底下,是黑紅色的。

  我這一生做過很多決斷。

  玄武門這個決斷,是對的。

  如果不走那條路,秦王死,房玄齡死,我死,秦王府幾百口人死,而這天下落到太子手裡,會是什麼樣,沒人知道。後來的貞觀,後來的太平,這天下百姓的安生日子,都不會有。

  所以,那個決斷是對的。

  可對這個字,救不了那兩條人命。

  也洗不掉那一天清晨,玄武門下,那一片黑紅色的血。

  那片血,跟著我幾十年。

  有些夜裡,我睡著了,會夢見。夢見秦王站在玄武門下,鎧甲上濺著血,一動不動。夢見我走過去,想說點什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醒過來,出一身冷汗。

  我躺在黑暗裡,想,克明,那個決斷,是對的。

  我跟自己說,是對的。

  可那一身冷汗,還是出。

  人這一輩子,做對的事,有時候比做錯的事更難受。

  因為做錯的事,你可以悔。

  做對的事,你連悔都沒處悔。

  玄武門那一日,了結的,不只是建成、元吉兩個人。

  還有,他們的孩子。

  這件事,史書上寫得輕描淡寫。

  可我知道。

  那些孩子,都還小。

  如同開始所言,斬草除根這四個字,我太懂了。我懂這四個字的道理。建成、元吉的後人,留著就是後患。秦王的位子要坐穩,這後患,得除。

  道理,我懂。

  可道理是道理。

  那些孩子,是孩子。

  我那時候是參與定計的人。這件事,我脫不了干係。

  我沒有親手做什麼。可我是那盤棋的布局者之一。那些孩子的命,也算在那盤棋里。

  這件事,我從沒跟人說過。

  我把它跟玄武門那片血,一起壓在心裡,很深的地方。

  有些夜裡,它們會爬上來。

  不只是秦王站在玄武門下的那個背影。

  還有那些我沒見過、卻知道因我而沒了的孩子。

  我那時候跟自己說,克明,那是為了天下。

  為了往後的太平。為了那麼多活著的人。

  犧牲那幾個,是為了護住更多的。

  這個帳,我算得清。

  可算得清的帳,壓不住夜裡爬上來的那些東西。

  我做了一輩子的決斷。

  我算了一輩子的帳。

  我算的帳,大多是對的。虎牢的帳,玄武門的帳,貞觀這些年治國的帳,我算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帳,算得越清,越壓人。

  因為那些帳里,算的是人命。

  是人命,就算不平。

  哪怕你算對了,那筆帳,還是欠著。

  欠誰,你說不清。

  可你知道,你欠著。

  我躺在這張床上,我那些算清了的帳,沒有一筆是錯的。

  可我心裡欠著的那些,欠了一輩子。

  到死,也還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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