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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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幾日,往武家跑得勤。」長孫無忌喝了口茶,不是在問,是在說。

  「嗯。」長孫沖道,「武伯父也說,多接觸接觸,我就……」

  「接觸得怎麼樣了?」長孫無忌抬起眼,看著兒子。

  長孫沖想了想,「可以提親了,兒子想清楚了。」

  這話說得,意外地簡單,沒有鋪墊,沒有繞彎。

  長孫無忌看了兒子一眼,面前這小子,不是早年那個少年郎的莽撞勁兒,也不是刻意的穩重,就是說一件想清楚了的事,那個語氣。

  「行,」長孫無忌放下茶盞,站起身,「這事,等著再說。」

  「等什麼?」長孫沖問。

  「等時機。」長孫無忌理了理袖子,往外走,「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不是時候?」

  長孫無忌剛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鐘聲。

  那鐘聲,不是尋常報時的鐘聲,又沉,又緩,一聲接一聲,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敲出來的,每一聲,都往人心裡壓一下,沉的,慢的,叫人停下來,叫人抬頭。

  長孫無忌臉色,變了。

  把手裡的茶盞,擱到桌上,沒放穩,輕輕地,傾了一下,茶,漫出來,滴到桌上,他沒顧得上,已經往外走了,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

  「阿耶?」長孫沖跟出去,「怎麼了?」

  長孫無忌沒回頭,腳步,越來越快,出了廳門,出了院子,往大門那邊去了。

  正月十六,同一個上午,杜府。

  杜如晦躺在床上,已經幾日沒睜開眼了。

  自正月初一那場大朝會之後,這口氣,又弱了一分,幾乎再沒清醒過,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一起,一伏,比外頭風吹樹梢,還要輕。

  孫思邈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方熱帕子,給那隻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敷著,什麼藥,都不開了。

  殿外,傳來車馬聲,是李世民來了,身後跟著李淵。

  兩人進了屋,杜構起身,啞聲行禮,眼眶紅的,好幾日沒怎麼合眼了。

  孫思邈轉過身,搖了搖頭。

  李世民走到床邊,跪坐下來,俯低了身子,湊近了杜如晦的耳邊。

  「克明。」

  屋裡沒有其他聲音,他這一聲,很輕,清楚。

  「草原上的消息,到了。」

  「執失思力的人,開拔了,一萬舊部,往西去了。」

  「朔方那一路,三萬人,也動了,往西南去了。」

  「這盤局,全都走起來了。」

  屋裡,極靜,炭盆里,一點火星,迸了一下,落進灰里,沒了。

  床上的人,呼吸,停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環視了一圈來人。

  「陛下,太上皇……」

  「克明……」李淵坐在一旁,擺了擺手:「朕看你今日氣色不錯……」

  「太上皇莫要打笑下官了。」杜如晦轉頭看向李世民,眼底迸發出一抹光,強撐著坐了起來。

  孫思邈轉頭看了一眼李淵,搭在杜如晦手腕上的手,鬆了,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陛下,人都安排出去了?」杜如晦出聲問道。

  「是,除了你謀劃的那些,薛萬徹帶著執失思力……和麗質,已經西行了,年前來的信,前些時日剛送到。」李世民沒有直視杜如晦的雙眼,轉頭看向窗外。

  「侯君集鎮守靈州去了,李靖帶著兵已經開始西進,不日將和吐谷渾對上。」

  「段志玄在嶺南徵兵,目前已經召集五萬大軍,暫定二月初一正式動身。」

  「劍南道已經守住了各個隘口,西羌即便東進,路也被堵死了,知節那邊可能得在長安耽誤些時日,朕讓他最遲三月初回廬州。」

  「草原那邊,土豆已經推廣開了,薛萬均鎮守著,還有武士彠遊走在各個部族,精壯都被薛萬徹帶走了,也不必擔心能亂起來。」

  杜如晦聽著,點了點頭,轉頭又看了一眼李淵,輕笑一聲:「陛下,老臣,還有最後一計,如今當著太上皇,老臣一併說了。」

  「薛家兄弟,再勇猛,之前也是昭太子建成的人。」


  「老臣最後一計,便是招薛家兄弟為駙馬,不是大安宮駙馬,是陛下駙馬。」

  「長樂公主跟著薛萬徹,乃是天賜良機,另請陛下找個公主,去草原上陪著薛萬均。」

  「這兩把刀,必須握在手上。」

  說完,杜如晦咳嗽了兩聲,目光越過在場眾人,看向了窗外,雪後天晴,一片耀眼之光正好反射了進來。

  「哈哈哈……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笑完,靠在床頭,便沒了聲響。

  杜構猛地湊近,死死地盯著父親的臉。

  那張臉,眼皮沒動,嘴角,極輕極輕地,往上,彎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淺得幾乎看不見,轉瞬,就沒了。

  隨後,那隻搭在被面上的手,五指,一根一根,慢慢地,鬆開了。

  呼吸,停了。

  孫思邈探了一下鼻息,又按了一下腕子,閉上眼,嘆了一口氣,很長,很長。

  「去了。」

  杜構伏在床邊,發出一聲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哭聲,是那種哭了太久、已經哭不出眼淚、只剩下氣的哭聲。

  杜荷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眼淚,就那麼流下來,流了很久,他也沒去擦。

  窗外,正月十六的太陽,照進屋裡,落在那張床上,落在那雙已經鬆開的手上。

  杜如晦這口氣,咽下去了。

  李淵站在床邊,沒說話,很久,很久。

  目光,落在那雙鬆開的手上,落在那張已經沒了呼吸的臉上。那張臉,瘦得這麼厲害,卻在最後,留了那麼一點點的笑意,那點笑意,早已經散了,可李淵覺得,還在那兒,像是凝在了那張臉的紋路里,凝在了這間屋子的空氣里。

  長孫府院子裡,長孫沖站在那兒,聽著那鐘聲。

  一聲,一聲,數得出來。

  他想起初七那天,李承乾望著窗外,說城裡氣兒不大對。想起這半個月,每次路過城東那條街,那個院子,一日比一日,安靜,院牆上頭,雪,一日比一日,厚。

  他站著,聽了很久。

  這個年,是熱鬧的年,是長安城幾年裡,難得的太平年,西邊,大軍開拔,是好事,是功業,是要寫進史書的事。

  可這個年,也走了一個人,是這些年,從貞觀元年,一直撐著,一直在的,那個人。

  長安城,這個年,從臘月三十熱熱鬧鬧地開始,走到正月十六,走到這一聲聲喪鐘,走完了。

  鐘聲,還在響。

  院子裡的樹,枝椏上,壓著一層薄薄的雪,鐘聲響的時候,樹,沒有動,雪,也沒有動,只是那一聲聲,從遠處,傳過來,壓在這個早晨里,壓在這個院子裡,壓在長孫沖站著的那個地方。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往裡走。

  一聲,又一聲。

  【PS:明天是更新杜如晦番外,一個大長章,還在做最後的修整,預計兩萬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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