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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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在屋裡聽完葦澤關,這一段爛帳翻出來又爛了一層,馮立沒出聲,他知道他這一輩子沒資格替主子嚎,沖不進去那一夜,他這一輩子最多就這麼哭。

  房玄齡看了馮立一眼。

  馮立頭一直沒抬。

  房玄齡嘆了口氣,馮立這個人在城衛軍里不上不下四年,今日這一場翻案之後,馮立這個人,遲早要重用。

  看了一眼,把眼神收回去。

  今天還不是說這事的時候。

  韋挺低頭,手按在膝上,袍角抓得很緊,沒看薛萬徹。

  韋挺當年是建成的太子率更丞,建成被射死那一夜,韋挺在東宮值守。

  第二天就被關進詔獄,陛下後來開口赦了他,這四年用他但不親他。

  韋挺這一輩子是文人,文人的哭法和武人不一樣,文人哭在臉上不出聲,武人哭在胸口。

  今日聽完,頭一直沒抬。

  姚思廉自己也在哭,坐著,眼淚從臉上往下流,沒擦。

  姚思廉做了大半輩子史官,見過太多被埋下的事,今日翻到這一筆,他這一輩子做過的實錄,在他自己腦子裡頭過了一遍。

  每一筆他當年沒記的,這一刻他都記了起來。

  杜如晦坐在房玄齡旁邊,眼睛紅了,手又抬起來,摸了一下胸口。

  這一回房玄齡沒去按,兩人都看著屋角。

  杜如晦的臉色青了一截。

  房玄齡低聲:「克明。」

  杜如晦擺手。

  「無事。」

  聲音很輕,但喘。

  房玄齡看著杜如晦。

  杜如晦閉上眼。

  胸口起伏。

  起伏了一炷香。

  慢慢平下來。

  杜如晦睜眼。看著屋角薛萬徹。

  「玄齡。」

  「這事……做得好。」

  房玄齡看著杜如晦。

  杜如晦閉眼:「做得好。」

  屋裡沒人接話。

  長孫無忌臉色不動,手在桌下,十指交握,握得很緊。

  從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起,就再沒讓自己跟無辜兩個字沾過邊。今日屋裡所有人都為李秀寧掉淚,長孫無忌自己心裡清楚,他要是跟著掉,這一刻就成了演。

  心裡蒼涼,但是不能落淚,手在桌下握緊,一直握到薛萬徹嚎完。

  魏徵坐在主位邊上。

  手裡那捲史料,慢慢放下。

  放下的時候,紙邊在案上磕了一下。

  魏徵的手抖了一下。

  抖了一下,按到自己的膝上。

  膝上,指節也白了。

  臉上不動。

  看著薛萬徹。

  一盞茶後,嚎啕慢慢收。

  薛萬徹坐直。

  抬手抹了一把臉。

  臉上一塌糊塗,眼角紅腫。

  他沒擦乾淨,也不擦了。

  「繼續,不用管我。」

  李綱又咳了一聲。

  「老魏。」

  魏徵:「先生。」

  李綱:「今日老朽就聽到這,老朽要回了。」

  魏徵起身:「先生我送您。」

  李綱擺手:「不送,讓家裡的人扶著,我自己走。」

  李綱慢慢起身,兩個家僕趕上來扶。

  起身的時候,李綱的目光在薛萬徹那張臉上停了一息。

  薛萬徹抬頭,看見李綱。

  起身,要朝李綱行禮。

  李綱擺手:

  「坐著。」

  薛萬徹坐下。

  李綱被扶出門。

  出門之前,又咳了一聲。


  李綱走後,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魏徵看著姚思廉。

  「繼續。」

  姚思廉:「是。」

  翻下一份。

  葦澤關那一筆翻出來之後,接下來幾日,屋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低沉。是沉。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手裡的活,話變少,茶喝得勤。

  薛萬徹每天來。一來就坐在屋角那張椅子,刀放在地上,不再掛腰。

  翻挑撥證據這一段,本以為要費力,結果不用。

  第十六日開始,朝裡頭聽見史館翻這事,主動派人送材料過來。

  送材料的有當年隨過建成的老臣,有隨過秦王的舊吏,有幾個跟齊王沒什麼瓜葛但是手裡收著舊文書的老人。

  材料堆得比之前還快。

  韋挺一份份分類,這邊是齊王挑撥建成與秦王的奏摺,那邊是齊王自己驕橫悖逆的證據,再一邊是齊王壓建成奏請、陰使私結黨羽的事。

  翻到一半,韋挺停下。

  「老魏。」

  「這些事,武德年間都有人報過。」

  「都被壓了。」

  魏徵點頭。

  「壓的人……」

  韋挺停了一下。

  「多半是太上皇。」

  屋裡其他人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一拍。

  長孫無忌抬眼看韋挺。

  魏徵:「接著說。」

  韋挺:「但是太上皇壓的時候,多半是因為太……是因為建成壓的。」

  「怎麼壓的?」

  韋挺:「只有一句話,弟年幼。」

  屋裡安靜下來。

  建成做太子那些年,凡是有人參元吉,建成多半就一句弟年幼,容他幾年。

  這話遞到李淵那,李淵也就壓下,建成的本意是兄長之仁。結果他用兄長的仁,替元吉擋了一輩子,最後,擋到了自己頭上。

  魏徵嘆了口氣:「都記。」

  韋挺:「記?怎麼記?」

  魏徵看了房玄齡片刻,咬牙道。

  「都記,如實記,建成怎麼說的,太上皇怎麼壓的,被壓的奏摺是誰寫的,一筆一筆都記下來。」

  「記了之後呢?」

  魏徵看著韋挺。

  「記了之後,建成這個人,才立得起來。」

  韋挺愣了一下。

  第十八日,蕭瑀自己上門。

  進門的時候不帶通報。門沒敲,推開就進來。

  屋裡人都抬頭。

  蕭瑀進門,看也沒看人,直接走到房玄齡案前,把袖裡一卷東西拍在案上。

  拍得很響,屋裡其他人都看著他。

  「我這段時間都沒過來,翻了許久,翻到了我武德七年的奏疏。」

  「武德七年,我就勸陛下削齊王。」

  「我那時候說了沒人聽,被太子壓下來了,我不服,又上奏。」

  頓了一息,蕭瑀接著說:

  「奏疏遞上去之後,太子跟鼻息說齊王年幼,長大些就好了,那年我被陛下罵了一頓,說我剛直不識體面,第二個月外放出京。」

  「出京之前,太子建成在東宮請我吃了一頓飯。」

  「太子說,蕭公,弟年幼,容他幾年。」

  「我那時候在席上跟太子拍了桌子。」

  「拍完,我跟太子說,殿下,弟不會幼一輩子。」

  「殿下,弟會害你,太子沒說話給我添了一杯酒。」

  「我喝完那杯酒,第二天就走了。」

  「剛才因為這事,我還去找陛下吵了一架,他說把這些事都給記下來,是非對錯,自有後人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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