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兒先去見娘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薛萬徹沒動。

  又一息。

  薛萬徹慢慢走進來,走到屋角,挑了那張離主位最遠的椅子,坐下。

  坐姿大咧咧。

  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撐著膝蓋。

  腰上那把刀沒解。

  「今早陛下讓我換甲,許久沒穿了,生疏,來晚了點。」

  尉遲敬德皺了一下眉。

  薛萬徹看見了。

  對著尉遲恭,鼻子裡又出了一口氣。

  魏徵的左手在膝上緊了一下。

  緊了一下,又放開。

  李綱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像是給氣氛踩了個剎。

  房玄齡借這一聲咳,開口:

  「昨日陛下頒口諭,武德年間史,今日重議。」

  「陛下讓魏徵主筆。」

  「這屋裡,今日不分東宮秦王府。」

  薛萬徹聽完,緩緩閉上眼,片刻後,冷笑了一聲。

  不大,但全屋都聽見了。

  馮立看了薛萬徹一眼,沒說話。

  李綱又咳了一聲。

  魏徵看著房玄齡,房玄齡看著魏徵,兩人都沒接薛萬徹那一聲冷笑。

  魏徵起身。

  沒說漂亮話。

  就一句:

  「開始翻。」

  頭兩日翻河北漕糧。

  河北那五道轉運,翻出來一份份調度令、奏請、官吏任命。每一份後面都跟著一行批語,是建成的字。

  字寫得穩,墨色這十幾年沒褪。

  姚思廉一份一份念。

  念到第三份,韋挺合上手裡的茶盞,起身去對窗站了一息。

  念到第七份,長孫無忌的眉頭一直沒松。

  薛萬徹坐在屋角。

  頭一日,茶喝得勤了一點。

  二日,身子前傾了一寸,手還搭在椅背上。

  二日下午,翻完河北漕糧。結論很清楚,河北那一塊,從武德六年到八年,五道轉運、十六州的錢糧調度,全是建成一手經營。

  貞觀以來朝廷北邊沒出過大亂子,根子還是那時候打的。

  韋挺低聲開口:「老魏。」

  魏徵:「嗯。」

  「這些事我都知道。」

  「嗯。」

  「你也知道。」

  魏徵點頭。

  韋挺:「咱們當年……也沒敢報。」

  魏徵沒說話。

  右手中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三下。

  敲完,猛地把手縮回袖裡。

  李綱咳了一聲。

  第三日辰時,翻到武德六年葦澤關。

  姚思廉先翻出一份齊王府舊帳。

  「武德六年三月,關中糧草調度,應發葦澤關糧三萬石,實發八千,應發軍械七千件,實發不到三成……」

  「理由:路途遙遠,賊匪猖獗,護送不及。」

  念完,姚思廉停了一下。

  「同一日,齊王府採辦嶺南甜酒一百二十壇,帳目清晰,籤押齊全。」

  屋裡靜下來。

  薛萬徹手裡的茶盞,停了。

  姚思廉繼續翻。

  「武德六年四月初七,葦澤關公主上奏。突厥犯境,軍糧告急,請發三萬石。」

  「武德六年四月二十一日,葦澤關公主再奏。前次未蒙復,軍中存糧不足十日。」

  「武德四年五月十九,葦澤關公主第三奏。軍糧已盡,娘子軍萬餘人,日食一豆。」

  姚思廉的手在第三奏那一行停了一下,抬眼看魏徵。

  魏徵:「念。」

  姚思廉:「武德六年六月初九,葦澤關公主第四奏。」


  「四弟元吉若聞此奏,請勿壓。」

  屋裡沒人出聲。

  薛萬徹坐直了。

  腰上那把刀在椅背上磕了一下。

  李秀寧已經知道是元吉在壓,在向父皇直接求,求父皇別讓元吉再看見這封信。

  這封信……

  最後也沒到李淵手裡。

  姚思廉:「第五奏,寄出之後沒有回。第六奏,寄出之後沒有回。」

  姚思廉停。

  看魏徵。

  魏徵:「第七奏。」

  姚思廉:「第七奏,殘卷,僅餘八字。」

  「阿耶,兒要去見阿娘了。」

  屋裡像被人按住了喉嚨。

  薛萬徹站起來。

  沒說話。

  椅子在身後向後退了半尺。

  他徑直走向門口。

  走出去。

  馮立站起來。

  看了一眼魏徵。

  魏徵搖頭。

  「讓他一個人。」

  馮立坐下。

  屋裡其餘人都沒動。

  李綱咳了兩聲。

  杜如晦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房玄齡看見,伸手按住杜如晦的手背。

  杜如晦點頭,慢慢把手放下。

  姚思廉手裡還捧著那捲殘片,想往下念。

  魏徵抬手,示意停。

  「等他回來。」

  屋裡等。

  一炷香。

  院子裡。

  初夏的太陽從槐葉的縫裡漏下來。

  薛萬徹站在槐樹下,抬頭看樹。

  眯著眼。

  沒哭。

  槐樹的葉子被一陣風吹了一下,葉影在他臉上動了一下。

  左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握得指節發白。

  握了一炷香。

  一拳砸在槐樹上,轉身回屋。

  進門,坐回屋角那張椅子。

  這一回坐姿端正。

  雙手擱在膝上。

  腰上那把刀解下來,放在腳邊的地上。

  屋裡所有人看了那把刀一眼。

  魏徵朝姚思廉點頭。

  「繼續。」

  姚思廉把那捲殘片捧起來。

  聲音啞了。

  「家書原文殘卷。」

  「阿耶:兒不孝,守關三月,糧斷七日,軍中分一豆而食。兒不死於突厥之刀,死於自家之斷糧。兒不怨突厥,兒怨……」

  「後面被血染了一片,看不清,最後寫的是……」

  「大哥性子穩,只是優柔寡斷,望父皇好生教導。」

  「二郎年輕氣盛,帶兵如有神助,望父皇莫要壓二郎。」

  「父皇萬安,兒先去見娘了。」

  姚思廉念完,停了一息,把那捲殘片放回案上,拿起下一份檔案。

  「附檔,武德六年六月二十一日,信至長安。」

  姚思廉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

  「齊王代領,以傷重難辨之故,焚之以慰公主英靈。」

  「齊王……代領焚之。」

  屋裡沒人動。

  然後屋角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一頭牛憋在喉嚨里發出的聲音。

  薛萬徹的肩膀劇烈地一抖。

  整個人趴到面前的桌上。

  嚎啕。

  不是哭,是嚎。

  胸腔里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頭撕出來,一聲接一聲,聲音粗,帶著喘。

  手指抓住桌沿,指節立刻白了。

  嚎一聲,喘一口,再嚎一聲。

  屋裡所有人都沒動。

  馮立坐在原位,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沒出聲,落到自己膝蓋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濕。

  馮立四年前那一夜,帶兵沖玄武門要救太子,被尉遲敬德的人擋在門外。

  眼看著主子在門裡被人射死,自己沖不進去,卸甲投地那一刻,馮立心裡那一段爛帳,這四年沒爛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