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你真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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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子一顛一顛,出了永興坊。

  蕭瑀走了之後,鄭婉在門檻里站了一會兒。

  茵兒不知什麼時候跑了回來,拽著她的袖子問:」祖母,小叔叔不回來陪我玩骨牌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茵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回來,等會兒就回來。」

  」蕭爺爺罵他,是不是不敢回來了。」

  」回來,你去東次間等他。」

  茵兒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往東次間去了。

  她看著那孩子的背影進了屋,等東次間的門帘子落下去,才回過身。

  廳里的丫鬟進來收拾,小案上那副骨牌她剛才疊整齊了,這會兒丫鬟一起收進了屜子。

  兩隻空茶盞,丫鬟拿了個托盤,一隻一隻地端走。炭盆里的松枝燒完了,丫鬟添了兩段新的。

  她看著丫鬟做這些。一樣一樣地看。

  」夫人還要用茶麼?」

  」不用了。」

  」中廳還開著,夫人歇息的話,奴家讓她們把門掩上?」

  」掩上吧。」

  」可要叫人送點膳食到臥房?」

  」不必。」

  」那奴家下去了?」

  」嗯,去吧。」

  丫鬟退下。

  她一個人站在中廳里,站了一會兒,轉身,從東側的一道小門出去,穿過一道短廊,進了西廂。

  西廂里是她和李神通的臥房,婚後就是這一間,二十八年沒挪過。

  準確的說挪過一次,新王府去住了一個月,又回來了,那邊太新,太大,住不慣。

  長安這座李家老宅,她進門那日他領她進的就是這間屋子。屋裡沒有丫鬟,她平日裡在臥房內不叫人伺候。

  進了門,回身,把門輕輕帶上。

  門軸響了一聲。

  響得很輕。

  她的手還搭在門閂上,往下壓了一下,沒插上栓,她從不插栓,手就那麼搭著,沒動。

  過了幾息,她的腿慢慢軟了,慢慢彎下去。

  背靠著門,順著門板往下滑,先是膝蓋彎,再是整個人坐在地上。

  地毯是厚的,坐上去不硌,她坐著,後腦勺貼著門板。

  她沒哭。

  她這會兒只是聽自己的呼吸。

  呼吸是快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呼吸這樣快的,從中廳坐那會兒開始嗎?不對,那會兒她穩得很。

  從蕭瑀進門開始嗎?也不是,她穩了一輩子,這會兒一個人了,身體不聽她的了,肩膀在抖,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里有一陣一陣發緊。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按了一會兒。

  按不住。

  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爬得慢,走到床前。

  床上是那床舊被子,藍布面的,里子是她剛嫁過來那年絮的棉。

  絮了一回又重絮過一回,第二次重絮是武德三年,就是他從竇建德營里回來那年。

  那年她把被子全拆了,重新絮了棉,絮得厚厚的,因為她聽說他在河北那邊冷,落了病根。

  那年之後這床被子就一直是這個厚度。

  她坐到床邊。

  坐了一會兒。

  然後躺下去。

  側著身子,臉朝里,朝著他平日睡的那一邊。

  這床她睡了二十八年。

  他一輩子不說,她一輩子不問。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氣味。

  不是新的氣味,是這床被子的舊氣味,她二十八年睡在這床被子裡,聞了二十八年。

  她聞不出來這是她自己還是他的,兩個人的氣味混在被子裡這麼多年,已經分不開了。

  把臉埋進被子。

  把鼻子埋進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告訴自己這裡面有他的氣味。

  她這麼告訴自己,就真的聞到了。

  她聞到了他每一次從外頭回來的那股味。

  從鄠縣回來的那一次,那次她記得特別清楚,他身上是山裡的味道,還有一點沒洗掉的血腥氣。

  從聊城敗回那一次,他身上是一股說不清的味,她後來想,那可能是死人身上的味,他穿過那種衣裳,他不說,她知道。

  從封王之後的那些年,他身上有酒味、茶味、香料味、西市那頭店裡的木頭味。

  再後來,開始養鴿子之後,他身上有一股子粟米味和禽的味道。

  再後來,順水做起來之後,他身上是騾子的味、車油的味、行路的風塵味。

  這些味道全在這床被子上。

  從裡頭挑挑揀揀,非要挑一樣出來的。

  還是那股淡淡的栗米味。

  他餵鴿子的那些年,她替他洗衣裳,總要從袖口裡抖出幾粒粟米。

  有時候是整粒的,有時候是嚼碎了的,他一邊餵一邊自己也嚼兩粒,她問他嚼這個做什麼,他說不為什麼,好玩。

  她這會兒把鼻子埋在被子裡,聞的是粟米味。

  」……你真狠心。」

  她開口。

  聲音是悶在被子裡的,嘴唇貼著布,布吸著她的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了口。

  屋裡沒人。

  她這輩子很少一個人說話,可這會兒話自己就出來了。

  」等了你這麼些年。」

  」居然還讓我等。」

  她說完這句話,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二十八年,沒一次。

  她十六歲那年定親,二十歲過門。

  過門那夜,兩個人中間隔了半尺,他問她叫什麼,她說鄭婉。他說嗯,她那時候想,這人不會說話。

  後來也沒改,這人一輩子不會說話。

  她沒嫌過。

  她嫁的也是關隴人,關隴人不靠嘴皮子吃飯。

  他要出征,她替他系甲帶。

  他回來,她給他煮粥。

  他封了王,她給他做飯,飯里放了咸了一輩子的鹽,她知道他口重,她就一直多放半勺。

  他去做物流,她給他炒米。

  她一輩子給他炒的米。

  最後那一包炒米是他出門前一天晚上她自己炒的,他裝進懷裡走的。

  她一輩子沒讓他說什麼,就說一句早點回來。

  他回過嗎?

  她仔細想了想。

  他回過。

  她說早點回來。

  他說嗯。

  他有時候回得早,有時候回得晚,最長一次,等了兩年。

  她沒埋怨過。

  眼角開始有東西往下掉。

  一滴。

  又一滴。

  她沒擦。

  她就讓那東西往下掉,掉在被子上。

  被子是藍布的,水滴上去先是深了一點,慢慢暈開。

  她這輩子見過無數次自己的眼淚。

  小時候摔過跤,被娘訓過話,舅舅要給她定親那時候,她那時候還會哭。

  嫁過來之後,她沒在他面前哭過,背過他也很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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