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琴聲長伴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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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琴聲長伴讀書人

  張文旭很高興,因為他覺得自己的作用,終於體現出來了。

  來到湖南那麼久,終於涉及到他的專業領域。

  相比較之下,同為水稻專家的楊直岷就有些失落了。

  他跟張文旭一樣,都來自於北農,也都是水稻專家。

  然而,水稻專家跟水稻專家是不一樣的。

  確切的來說,張文旭是水稻育種專家,他是水稻史學專家。

  如果說對方是科學家的話,那麼他就屬於史學家。

  本來,北農這邊派他跟張文旭過來,是有分工的,張文旭專門研究水稻種類,他則研究水稻史,或者說,通過史學文獻,給蘇亦提供發掘地點信息。

  整個過程之中,他並沒能提供什麼幫助。

  一開始,他跟張文旭一樣,更多只能做一些後勤輔助工作,結果,現在張文旭的作用終於體現出來了,他卻發現自己的作用直接被弱化了。

  或者說從一開始,整個團隊根本就不需要他提供什麼幫助。

  因為,他既沒有從歷史文獻找到相關的遺址信息,同樣在試掘過程之中,也沒有提供什麼作用。

  然而,就在他陷入失落情緒,等待同僚大放異彩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卻眼巴巴地望著蘇亦。

  似乎對方的作用,在確認水稻土那一刻,也結束了。

  這一刻,他望著張文旭,眼睛眨一眨。

  張文旭望著他,眼睛也眨了眨。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然後,兩人都笑起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沒有錯,張文旭的高光時刻,似乎也結束了。

  判斷出水稻土的存在之後,剩下的部分,他就是純純的外行了。

  然而,對於蘇亦他們來說,工作卻才剛剛開始。

  最終,楊直岷還是忍不住問道,「小蘇老師,現在咱們發掘出水稻土,就可以證明古稻田的存在了嗎?」

  蘇亦點頭,說道,「差不多,因為水稻土是在文化層最底下。」

  「說明啥?」

  「說明它形成的年代最久遠。」

  趁著這個機會,蘇亦也給這兩位水稻專家,講述著關於考古地層學的一些入門知識。

  「一般來說,遺址之中的土層,可以分為三種類型,生土層、熟土層、間歇層。生土、熟土層,比較容易理解,那麼間歇層呢?有時,由於當地人類活動有較長時間中斷,或因自然災變(如洪水、火山爆發)在熟土層之間會出現不含有任何人工遺物的自然堆積層,叫間歇層。咱們試掘的探溝比較簡單,並沒有存在間歇層。昨天,咱們就在牆根的土層之中判斷出來大溪文化時期的遺存。而今天的探溝,水稻土卻在大溪文化層下面,說明啥?大家都很清楚了吧?」

  實際上,都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需要他過多解釋。

  按照考古地層學的堆疊關係,就很容易判斷出來,它們之間的關係。

  一般來說,越是上面的地層,年代就越短,越是下面的地層,年代就越長。

  這裡面涉及到一個早到晚的關係,年代越早的古人生活時候形成的文化層就越早,緊接著,後來生活的人,就在這些文化層上面繼續形成自己的文化層。

  也因為這個原因,考古地層學,也稱為層位學。

  當然,地層與地層之間關係,也並沒有那麼簡單。

  還涉及到各種複雜的情況。

  比如,倒裝地層,就跟正常的地層關係,完全相反,同樣,還有打破關係等等。

  這些都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相比較之下,城頭山遺址的城牆部分的地層關係,就相對簡單一些,唯一存在的打破關係,也就是之前發掘西南城牆的時候發現的那兩座楚墓。

  而這一次,卻沒有楚墓,自然就沒有所謂的「打破關係」,就只有內部的跌壓關係。

  水稻土在大溪文化層下面,就是說明它出現的年代比大溪文化早。

  同樣,也說明整座城頭山城址,最早是在史前水稻田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也就張文旭和楊直岷兩位水稻專家,反應稍慢。


  其他人都是干考古的,在張文旭點出來水稻土的那一刻,他們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

  意識到他們不僅在城頭山遺址,尋找到六千年的史前城址,同樣,也尋找到比大溪文化時期更早的史前水稻田遺址。

  這一刻,俞偉朝望向蘇亦,滿是感慨道,「確定了史前水稻田的存在,就算沒有找到萬年前的稻作遺存,咱們此行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

  這個時候,陳文驊忍不住問道,「俞老師,河姆渡遺址,沒有發現史前水稻田遺址吧!」

  俞偉朝知道他想說什麼,就笑道,「沒有。」

  陳文驊咧著嘴笑,「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雖然城頭山遺址,還沒有找到7000年前的炭化稻穀,但它卻找到最少6000年的水稻田遺址啊。

  這說明啥?

  這一刻,楊直岷覺得應該凸顯一下自己的作用了。

  「說明6000多年前,城頭山遺址這裡就已經擁有非常發達的稻作文明,這裡的先人們已經成功掌握栽培稻的種植技術,這應該是我國第一次發掘出史前水稻田遺址,同樣,也是全世界範圍內,第一次發掘出史前水稻田遺址,國內首例,世界首例。」

  說著,望向蘇亦,「小蘇老師,俞老師說的沒有錯,咱們成功了。城頭山遺址史前水稻田遺址的存在,已經為了咱們中國是世界水稻起源提供非常有利的證據了。能夠參與這一項偉大的考古發掘,這是我本人的幸運。」

  這一刻,楊直岷激動不已。

  農史專家,研究啥?

  不就是研究這些嗎?

  有什麼比確定自己的國家存在高度發達的史前農業文明,讓一個農史專家更加激動的呢。

  沒有。

  一個都沒有!

  這一刻,楊直岷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世界最幸福的人。

  同樣也非常慶幸能夠加入蘇亦的課題團隊之中。

  這一刻,他再次望向張文旭,然後,發現自己這位同僚,跟他一樣,目光熾熱。

  這一刻,他倆就是整個農學界,最幸福的人。

  因為他們見證,這個偉大時刻的誕生!

  「咔嚓!」

  也就是這個時候,一聲相機快門的聲響起。

  蘇亦下意識望過去。

  竟然是曹傳淞。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小蘇老師,剛才的氛圍太好了,我想拍幾張照片記錄一下!」

  蘇亦笑道,「沒事,拍吧,楊老師說的對,這種偉大的時刻,確實應該記錄一下!」

  然後,曹傳淞這個傢伙,就好像膠捲不要錢一樣,又是咔嚓的按了好幾下快門。

  甚至,還對準蘇亦來一張特寫。

  這一刻,曹傳淞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就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男人。

  他能夠感覺到,再過一段時間,少年戴著草帽拿著考古手鏟的模樣會經過各大報紙傳播成為永恆的經典。

  不過被他這麼一打岔,眾人也逐漸從激動情緒之中抽離出來,繼續開始發掘工作。

  水稻田遺址被發現了。

  也確定它是比大溪文化層更早的文化層。

  然而,究竟是什麼文化層。

  卻沒法確定。

  甚至,水稻田遺址的範圍有多大,也不確定。

  對此,俞偉朝覺得還需要尋找更多的一些證據。

  這種情況之下,大家就要開始忙起來了。

  「先把探溝擴大吧,嗯,直接布方吧。」

  「布多少個?」

  「兩個吧!」

  」5×5?」

  「太大了,2×5吧,在探溝的基礎上擴大。」

  考古中最常見的探方是5×5米的正方形,而非「2×5」的長方形。

  然而,蘇亦為了方便,最終選擇2×5,對此,俞偉朝也沒有反對。

  因為他清楚,當初蘇亦在江西萬年仙人洞遺址的時候,採取的就是1×1的小格子探方。


  要不是為了尋找更多水稻田遺址的證據,他相信蘇亦還會把探方換成1×1的小格子探方。

  隨著正式探方的開挖,越來越多的遺存,就開始被發現了。

  除了剛才粘性很大的水稻土,把這層土表面整平,就現出清楚的因一干一濕而形成的龜裂紋。

  不僅如此,陳文驊也開始忙碌起來。

  他的油桶終於開始派上了用場,開始用來浮選植物遺存。

  原理也很簡單,就是利用浮力分離,向桶內注水後,打開進水閥門,水流從底部向上運動,使土壤顆粒分散;植物遺存密度低就漂浮至水面,被頂部過濾網攔截,而土壤密度高下沉至桶底。

  就在眾人還在懷疑,這玩意到底有沒有用的時候,陳文驊沒一會就有成果了。

  「天啊,張老師,快來,你看一下,這是不是稻梗和根須!」

  張文旭聽到這話,就第一時間湊到他的身邊,還想要伸出手去拿起水中的漂浮物。

  陳文驊就忍不住道,「張老師,悠著點,悠著點!」

  頓時,讓張文旭哭笑不得。

  蘇亦趕緊朝著曹傳淞招手,「老曹,趕緊拍!」

  水稻土要拍,植物遺存就更加要拍了,更不要說,還挖出來稻梗和根須。

  同時,蘇亦也提醒輔助他的袁家嶸,「袁師兄,挖取出來的土樣,一定要做好編號,就按照操作手冊記錄的孢粉分析取樣方式,一定要避免樣本給污染到。」

  自從開始布方之後,袁家就作為他的助手,協助他進行發掘。

  他這個年輕的師兄,顯然,對植物考古學方面的技術非常感興趣。

  對於蘇亦交代的事項,都老老實實的按照操作步驟上執行。

  實際上,孢粉分析樣本提取方式。

  他早在來湖南之前,就已經編寫好了。

  甚至,比之前去江西萬年仙人洞遺址發掘的時候編寫的操作手冊,還要更加規範。

  原因很簡單。

  在仙人洞遺址發掘之前,沒有案例。

  但是現在不一樣,前面已經有了仙人洞遺址的成功案例,寫起來操作手冊,不僅得心應手,還言之有物。

  這種情況之下,袁家嶸上手的速度,就比當初的陳文驊跟沈明還要快多了。

  很快,張文旭就給出結論。

  「這些稻梗和根須,和現在農田中所拔取的比較,簡直沒有區別。

  「啥?」

  聽到這話,陳文驛有些不敢相信。

  張文旭再次說道,「就是說,這些史前水稻的稻梗和根須,跟現在城頭山遺址周邊種植的水稻,沒啥區別,已經屬於非常成熟的栽培稻品種。」

  「天啊,天啊!」

  陳文驊一邊說話一邊拳頭緊握,然後猛然的甩動著自己的右手胳膊,以此來抒發他的激動。

  實際上,也不僅僅陳文驛這邊有成果。

  俞偉朝跟何介均負責的探方,也出結果了。

  「楊老師,麻煩你也過來一趟,看到探溝的剖面沒有?你看這些痕跡,像不像水稻播種的時候,禾苗留下的生長痕跡!」

  對此,楊直岷繼續觀察,隨即又把張文旭喊過來,「老張,趕緊過來,俞老師這邊也有發現了。小蘇老師也過來一趟吧。」

  這一刻,張文旭跟蘇亦一樣,都變成大忙人了。

  蘇亦蹲在探溝上,見到剖面,就知道咋回事了。

  「從局部所開小探溝的剖面觀察,可以看出一根根往下伸展的根須或留下的痕跡,可辨識出當時採用的是撒播。」

  說完,他望向張文旭。

  「張老師,我的判斷,沒有錯吧!」

  張文旭豎起大拇指,「厲害。」

  隨即,他有些感慨,「小蘇老師,我感覺我跟老楊過來這一趟,純粹是多餘的!」

  楊直岷點了點頭,表示認同,「我感覺自己除了見證這一偉大的時刻,啥作用都沒有體現。」

  聽到這話,俞偉朝也笑起來了。

  「我們也一樣,都是這一偉大時刻的見證者,與有榮焉!」


  頓時,眾人就笑起來了。

  然而,這邊曹傳淞剛剛拍照結束,另一邊,就傳來陳文驊驚呼。

  「快,大家快過來,稻穀,稻穀,是稻穀!」

  陳文驊的這一聲呼叫,就宛如晴天起驚雷,把眾人都劈懵比了。

  「什麼,稻穀?哪裡來的稻穀?」

  一開始,張文旭有些懵比,還沒有反應過來。

  然而,蘇亦卻反應過來了。

  「炭化稻穀!」

  提醒一聲,蹭的一下,他就宛如猴子一樣,蹦了起來,衝出探方。

  其他幾人,聽到蘇亦的話,也連忙起身。

  然後,俞偉朝因為剛才蹲的時間過長了,哎呦了一聲,屁股跌坐在泥土上。

  頓時,笑罵道,「蘇亦,你這個臭小子,也不知道尊老愛幼,過來攙扶一下我!」

  蘇亦連忙折回,「哎呦,剛才太激動了。」

  實際上,也不需要他攙扶,何介均就把俞偉朝攙扶起來了。

  等大家離開探溝,靠近陳文驊的時候,對方抓住蘇亦的手腕,不斷的搖起來,「老弟,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成功了!」

  陳文驊太過於激動,一邊說話一邊流淚。

  甚至,都顧不得擦拭。

  蘇亦也激動,但是沒有陳文驊如此熱烈。

  他本來就知道城頭山遺址可以發掘出來稻作遺存,無非就是早晚的問題。

  因此,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但是,陳文驊不一樣,他跟隨著蘇亦過來湖南澧縣,是希望有所作為的。

  要是他們這一趟,還沒有尋找到史前稻作遺存,灰溜溜的離開澧縣,那就太丟人了。

  然而,這一刻,他們成功了。

  所有的非議,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由不得他不激動。

  蘇亦任由對方拽住自己的手腕,等待對方平復心情,才掏出手帕遞給對方,「擦一擦汗漬。」

  陳文驊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也沒有接過他的手帕,而是胡亂抹了一把臉,有些尷尬道,「剛才太激動了,浮選的時候,水都濺到臉上了,不礙事!」

  他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激動到落淚!

  眾人圍觀在汽油桶面前,誰也沒有伸出手去碰觸被陳文驊浮選出來炭化稻穀。

  而是靜靜的觀察著。

  然後,任由著曹傳淞拍照。

  這個時候,陳文驊再一次感慨,「老弟,你推廣的浮選法太好用了,真的太好用了。」

  何介均說道,「第一次知道,還可以利用這樣的方法提取植物遺存。」

  俞偉朝感慨道,「以前的發掘,確實忽略植物遺存了,當時發掘史前遺址的時候,就盯著有沒有陶片,要是沒有陶片,其他的根本就不管,別說植物遺存,甚至有些動物遺骸,都隨意丟棄,覺得這些玩意沒有啥用。」

  這個時候,袁家嶸說,「別說動物遺骸,我聽說早些年挖掘到屍體都覺得沒啥用,都想丟掉。」

  頓時,眾人望向他,都笑起來了。

  知道他在內涵啥。

  因為馬王堆漢墓發掘的過程之中,就有人覺得辛追夫人的遺體沒有啥作用,保存又麻煩,還不如扔掉算了。

  被眾人盯著,袁家嶸也意識到自己一時嘴快,竟然當著自家領導何介均的面說這些,頓時,有些尷尬起來。

  好在眾人也顧不得打趣他,注意力都放在被浮選出來植物之中了。

  張文旭盯著浮選出來的炭化稻穀,滿是興奮,「一顆、兩顆、三顆————好傢夥,竟然有六顆炭化稻穀,老陳,你功不可沒啊。」

  竟然浮選出來六顆炭化稻穀。

  難怪陳文驛會這麼激動。

  要是擱前世,這一刻,彈幕必須滿屏666——

  「除炭化稻穀之外,還有其他的植物遺存,具體是什麼?」

  張文旭說,「根據我的判斷,應該是蓼科、竹葉等!」

  「我怎麼感覺,這玩意有點像田螺啊!」

  「啥玩意,史前有田螺存在了?」


  「這不是廢話嗎?史前都有水稻了,怎麼可能沒有田螺!」

  「史前田螺,這玩意也非常罕見,一定保留下來。」

  「咱們這一次的成果,大大的超出預期啊!」

  然而,就在考古隊眾人興奮討論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什麼超出預期啊?」

  蘇亦抬頭。

  發現問話的竟然是澧縣文化館的李館長。

  除了他之外,還有湖南博物館考古部主任高至僖,除了他倆之外,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李館長來了?哎,高主任,張處長也來了!」

  率先打招呼的人,是何介均。

  對於三人,他都認識。

  考古隊之中,由他來招呼,最合適不過。

  何介均迎過來,就說道,「張處長,給你介紹一下,各位首都來的專家。」

  張處長擺了擺手,「何主任不用客氣,剛才來之前,李館長跟高主任已經介紹過了。」

  說著,他就率先跟眾人捂手。

  首先是走到蘇亦的面前,「你好,小蘇老師,沒有錯吧。

  「張處長好,我是蘇亦!」

  「年少有為,年少有為,久仰大名,終於有幸見到了。」

  「張處長客氣了!」

  「不是客氣,真的是久仰,之前你們到常德,我不在,遺憾錯過了,這不,這一次就趕過來賠罪了。」

  「俞老師好,咱們又見面了。」

  「這位是陳文驊老師吧,你好你好啊!」

  「嗯,這兩位一定就是北農的張老師跟楊老師了,你們好啊,歡迎你們到我們澧縣指導工作。」

  「小袁,咱們又見面了!」

  見到這一幕,蘇亦也覺得有趣。

  不愧是領導,還真面面俱到。

  張處長刷了一波存在感之後,眾人的關注點,才放到這一次的發掘成果之中。

  高至僖率先說道,「俞老師,看的出來,你們是不是又有新發現了?」

  俞偉朝點頭,「發現了一個史前水稻遺址以及一些炭化稻穀,所以大家就比較高興。」

  聽到這話,高至僖也滿是震撼。

  「真的?」

  「千真萬確。」

  「恭喜俞老師,恭喜小蘇老師,恭喜諸位。」

  高至僖是考古專家,從俞偉朝簡單的一句話之中,就已經獲知足夠多的消息了。

  正是因為他是考古人,才知道這個成果有多麼的了不起。

  然而,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不代表張處長就反應過來啊。

  一時之間,他還有些茫然。

  高至僖才轉述,「俞老師他們又發現一個重要的考古成果了。」

  張處長也回過味來,「跟史前城址一樣重要?」

  對此,高至僖給予肯定的答覆,「是的,一樣重要!」

  兩人的對話,李館長也聽到了。

  一時之間,感慨不已。

  「天佑中華,天佑澧縣啊!」

  然後,發現大家都望向他,隨即有些不好意思道,「李某是一個有些酸腐味的文人,諸位不要見怪,不要見怪。」

  張處長哈哈大笑,「李館長說的對,確實是天佑中華,天佑澧縣,來之前,高主任就跟我說,城頭山城址的發現,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發現。其意義,就跟長城一樣,對於我們國家都非常重要。結果,才不到一天,大家又發現一個同樣重要的考古成果,不是天佑中華,天佑澧縣,是什麼!」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大家也覺得再客氣下去,都是多餘的。

  行吧。

  就帶領導考察考古現場吧。

  這一刻,蘇亦想躲都躲不了。

  俞偉朝直接把他推出去,讓他充當講解員。

  於是,就把三人領到之前發掘的探溝,介紹起來它們的文化層。


  實際上,也沒啥好看的。

  對於李館長這樣的外行來說,看不出啥玩意。

  他跟張處長過來,更多是一種姿態。

  張處長雖然是常德地區文物處的處長,但他是學歷史出身不是搞考古的。

  不算是純粹的外行,但也算不上專家。

  要論對歷史考古,他可能還懂一些,但要論史前考古,純粹外行。

  但是對方出現在這裡,就是表示常德地區對於他們這一次考古發掘的重視。

  三人之中,只有高至僖觀看的最認真,一邊觀察一邊了解城頭山遺址的發掘情況。

  最後,還是忍不住對蘇亦說道,「小蘇老師,確實了不起啊。」

  「高主任說的是哪裡的話,都是諸位老師的功勞。」

  高至僖笑起來,「小蘇老師,咱們都是自家人,不需要客氣,你沒有來澧縣之前,我跟介均,就來過這邊好幾次,甚至還參與發掘澧縣夢溪三元宮遺址。可是,我們當初怎麼也沒有預想到澧縣還存在城頭山這麼重要的史前遺址。這就是眼界的問題,尤其是當初小蘇老師,你把澧縣選為考察的第一站,我還有些遲疑,沒有想到,你們竟然在那麼短的時間,就尋找到史前稻作遺存了,而且,還發現了咱們國內的第一個水稻田遺址,相當的了不起啊。為了我們湖南史前考古,指明了一條康莊大道啊!」

  「哈哈哈哈,高主任不怪我喧賓奪主即可!」

  「怎麼會,要是沒有你跟俞老師過來,給我們開路,我們省博考古部這邊,就宛如稚童學步,在史前考古方面,永遠都不敢邁出第一步。」

  某種意義來說,蘇亦他們試掘城頭山遺址,確實損害著湖南博物館考古部這邊的利益。

  從狹隘方面來說,城頭山遺址就在這。

  要不是蘇亦突然橫插一槓子,那麼城頭山遺址的考古成果,就會順利落到考古部眾人的頭上。

  現在城頭山遺址被蘇亦發現了。

  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摘取原本屬於省博的果實。

  要是高至僖心中有其他的想法,也正常。

  當然,就算他沒有想法,不代表省內的同仁沒有想法。

  然而,不管心中有沒有想法,這種場合,肯定不會當著蘇亦的面表示出來。

  當然,往好的方面來說,也可以。

  正如高至僖剛才說的一樣,蘇亦他們發現城頭山遺址,也算是給他們指明了一條康莊大道。

  再次之前,HUN省博在史前考古方面,確實沒有什麼建樹。

  就算他們曾經在澧縣發掘夢溪三元宮遺址,也不代表他們就意識到澧陽平原的重要性。

  直到蘇亦他們的到來。

  因此,就連何介均都不忍不住感慨,「這似乎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觀察過考古遺址以後,眾人又開始談論這一次考古發現的重要意義。

  張處長是領導,最知道提煉關鍵信息點。

  「我剛才聽大家說,城頭山遺址的發現,類似於埃及發現了金字塔,是咱們中華文明的重要象徵。那麼水稻田遺址呢?這算不算咱們中華文明的重要象徵?」

  這一點,俞偉朝點頭,「自然算的,不管是現實意義還是學術意義,都非常重大。它的發現又再一次打破了外國盛傳的咱們中國水稻由南亞傳來的觀點,確證了中華民族馴化和栽培稻穀的偉大功勳,將中國水稻栽培歷史向前推進了一大步,表明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種植水稻的國家之一,為研究水稻的起源和早期栽培提供了關鍵證據,同樣徹底了改寫世界的農業歷史。不僅如此,它還意味著,未來咱們很有可能在澧陽平原發現時間更加久遠的水稻遺存。」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張處長還不明白其重要意義,他就真的是酒囊飯袋了。

  因為今天又有了重大的考古發現。

  跟昨天一樣,提前收工。

  離開之前,又一次重點交代南嶽大隊的大隊長一定要看好城頭山遺址,絕對不能讓壞人來破壞。

  實際上,也就是習慣性交代一下。

  這邊啥都沒有。

  除了取土之外,根本不可能造成啥破壞。

  破碎的陶片,入不了這些村民的法眼,因為蘇亦他們來之前,就整個土崗都是了,除了被打碎用來填坑,啥用都沒有。


  這就是史前遺址的特性,大部分都是學術價值。

  不會像當年發掘馬王堆漢墓那樣,村民看到出土一大堆木炭,都打算偷回家燒火。

  這裡啥都沒有,除了泥土就是泥土。

  實際上,就算真的破壞也沒有啥關係。

  也僅僅是挖了一兩條探溝而已,該提取的重要信息,蘇亦都已經讓人提取完畢。同樣,有了他的存在,已經把這個年代國內擁有的科技都使用起來,不會出現像早些年考古發掘不重視動植物遺存的狀況發生。

  回到縣招待所。

  當許婉韻得知他們發現史前水稻田遺址的時候,也忍不住一陣驚呼。

  甚至,抓起蘇亦的手臂,就開始捏著他的肉,時不時就埋怨,「讓你把我留在招待所整理陶片,讓你把我留在招待所整理陶片————」

  這話說一遍,就揪一次。

  蘇亦也不敢喊疼,只好齜牙咧嘴,惹得許婉韻咯咯直笑。

  蘇亦無奈,「婉韻姐,我好不容易挖出來一個史前水稻田遺址,你就這麼獎勵我的啊。」

  「這個獎勵不好嗎?」

  頓時,蘇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這一天,許婉韻確實非常高興。

  然後,晚上她的房間就響起來悠揚的手風琴的琴聲。

  初聽的時候,蘇亦以為幻覺。

  等他放下手中的書本,走出房間,才確定琴聲是從許婉韻的房間傳出來的。

  而且,還是一首大眾耳熟能詳的曲目—《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好傢夥,這要是擱前幾年,絕對會被貼上「資產階級情調」「修正主義毒草」的標籤。

  現在嘛。

  公開場合,彈奏的也不多。

  但是私底下彈奏的也不少。

  然而,蘇亦還是第一次聽到許婉韻彈奏手風琴。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借來的手風琴。

  沒有想到許婉韻此前說過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真不是開玩笑的。

  其他的不說,起碼手風琴就彈奏的很好嘛。

  這玩意,蘇亦都沒有她彈奏的好呢!

  這樣一來,他哪裡還有心思看書,直接敲開對方的房門。

  三更半夜敲開女生的房門,要在北大,就是作風問題。

  現在嘛。

  一點問題都沒有。

  「進來!」

  房間裡面傳來許婉韻的聲音。

  蘇亦推門而進,手風琴的琴聲戛然而止。

  見到蘇亦出現,許婉韻打趣道,「大晚上的,你不在自己的房間看書,跑來我們這裡幹什麼?」

  聽到這話,蘇亦宛如福至心靈一樣,腦海立即浮現出來一句古詩「從此靜窗聞細韻,琴聲長伴讀書人。」

  好傢夥,好傢夥!

  難不成師姐,是打算在今晚完成自己的承諾。

  這一刻,望著許婉韻似笑非笑的目光。

  蘇亦就什麼都明白了,彼此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

  只是沒有想到時間過去了那麼久,師姐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履行自己的諾言。

  這確實是一個記得紀念的夜晚。

  琴聲悠揚,月光溫柔,又是一個美好的晚上!

  這一刻,蘇亦哪裡還管什麼城頭山史前城址史前稻田,還管什麼讀書,只管沉浸在琴聲之中就好。

  這一刻,手風琴的琴聲,也開始縈繞在縣招待所眾人的心中,久久不能散去O

  對於蘇亦來說,多年過去,依舊記得這麼一個讓人春風沉醉的晚上。

  翌日!

  蘇亦感覺整個澧縣都開始變得忙碌了起來。

  中午,中大的梁釗濤教授、廣東博物館的師兄楊式庭跟沈明三人,以及川大的童恩政、嚴聞名兩位先生也一起過來,陪同他們過來的還有湖南博物館的熊傳新。

  對方是川大的畢業生,也是童恩政先生的學生,因此,童恩政跟嚴聞名過來湖南,第一時間給省博方面發電報。


  恰好梁釗濤教授他們從廣東過來,也給湖南博物館方面發電報,因為他們兩撥人到達長沙的時間差不多,省博這邊就安排他們一起過來澧縣這邊,全程由熊傳新陪同。

  諸位都是熟悉的師長。

  也沒有什麼需要客套的,一來,就直接帶到城頭山遺址。

  一路上,倒是童恩政先生顯得特別熱情,一見到蘇亦,就走過來握著他的手,也不需要嚴聞名先生幫忙引薦,就自我介紹道,「蘇亦你好,我是童恩政。」

  「童先生好,我是你的書迷!」

  見到童恩政,蘇亦也有些意外,沒有想到對方會陪同嚴聞名先生過來澧縣。

  聽到這話,童恩政咧著笑起來,「真的假的?」

  「真的,您的《古峽迷霧》、《珊湖島上的死光》我都看過,特別佩服您的想像力!」

  聽到這,童恩政笑得更加開心了,「嗯,我相信你,能夠第一時間說出來書名,說明你確實看過了。」

  蘇亦也沒有說謊。

  他是真看過啊。

  考古圈內,就這麼一位大佬在科幻小說上取得那麼大的成就,這種鳳毛麟角的存在,怎麼可能不去看對方的作品。

  實際上,考古圈內,很多人都是受到對方的小說的影響,而選擇學考古的。

  比如,川大78級考古班20位同學,竟有一半是因讀了童先生科幻小說《古峽迷霧》而選擇考古專業。

  就是這麼離譜。

  活脫脫的考古圈偶像啊!

  這也跟他的經歷有關。

  他當年雖然在川大讀的是考古專業,結果,卻因為在校期間寫了一本《古峽迷霧》而被峨眉電影製片廠做編劇。後應考古學家馮漢驥先生要求,調回川大做馮先生助手,開啟了考古職業生涯。

  要是科幻文學愛好者,基本上都知道他的存在。

  甚至,離譜到百度百科關於的他介紹詞竟然是作家,而非考古學家。

  實際上,不少人都覺得童先生在科幻文學領域的成就和地位,遠超過他在考古學的成就與地位。

  認為像童先生那樣有深厚人文底蘊,又兼有科學素養,並有著將兩者結合起來的科幻作家極少。

  因為發現蘇亦是真的看過自己的書。

  因此,童恩政覺得跟他特別投緣。

  聊起來,也滔滔不絕。

  這個時候,蘇亦才發現,童先生確實如同傳聞之中,是一個妙人。

  因為就是他在國內首個提倡考古學家也要西裝革履的人,說要打破世人對考古學家的刻板印象。

  不要一說起考古學家,人們首先會想到那些頭戴遮陽軟帽、身披馬甲、手持發掘工具,風塵僕僕地忙碌在考古發掘現場的考古隊員。

  這已經成為影視和各種新聞媒體津津樂道的標準形象。

  事實的確如此,考古學家們通常會花大量時間精力在田野考古工作上。

  這副形象,也沒有錯。

  但是不符合童恩政。

  甚至,他還是國內考古學家第一個開得起小轎車的存在。

  當然,童先生之所以這麼灑脫。

  歸根到底還是跟他作家職業有關。

  他有稿費啊。

  當然可以穿得起西裝開得轎車。

  然而,在這個年代,他科幻作家這個身份,也給他帶來一些不小的麻煩。

  這不,當年畢業被分配到電影廠就是最好的證明。

  甚至,當蘇亦表示對於作家身份的羨慕之時,童恩政卻認真說道,「這不是什麼好的道路,不合適你這樣的少年天才!」

  理由他沒有說。

  但是當晚,嚴聞名先生就告訴蘇亦,「他今年聘職稱,要上副教授,川大那邊就有人反應,他大部分精力都花費在文學創作上,影響到他本職工作。為這,川大方面還特意找我徵詢意見。對此,我肯定實話實說,老童的水平你是知道的,當初,你寫文章提出稻作起源華南說的時候,他就第一個寫文章響應你的觀點。他的業務水平肯定沒得說,以他的資歷也足夠拼得上副教授。」

  俞偉朝笑道,「川大這邊也真是的,難道他們不知道你跟老童是高中同學嗎?


  」

  頓時,嚴聞名也笑起來了。

  並沒有回答。

  蘇亦也笑起來了。

  估計,川大的相關領導還真的不知道。

  然後,俞偉朝就說了一個八卦,「我當初問老嚴,都是干考古工作的,怎麼直到76年才彼此認識。你知道老嚴怎麼說的嗎?他說,他當初看到童恩正這個名字,還以為是哪一個老先生的名字呢,也沒有想到自己老同學頭上,同樣,估計老童也是這麼想他的。」

  這次,嚴聞名不迴避了,而是說道,」主要是我們倆,高中時候,都是理科生,都立志當科學家。」

  聽到這話,蘇亦就笑起來了。

  連當事人,都不知道對方是自己的老同學,川大的領導要是知道他倆的真正關係,才見鬼了!

  嚴聞名之所以跟他特別提及童恩政的事情,也是有其他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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