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酒後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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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秋走過去,在火盆對面坐下。

  洗髓之後,他臉色還有些蒼白,可眉宇之間已經多了股先前沒有的清銳。

  火盆燒得正旺,炭火偶爾炸出一聲細響,把屋裡映得暖融融的。

  窗外夜雪無聲,風一陣陣掠過屋檐,卻吹不散這間屋裡的熱氣。

  小白團在李長生膝邊,先前吞下那縷劍運碎片後,它明顯更精神了,尾巴懶洋洋地繞在身前,眯著眼,一副吃飽喝足還得了造化的滿足模樣。

  李長生拔開酒壺塞子,自己喝了一口,又把另一隻小酒壺丟給葉秋。

  「能喝麼?」

  葉秋接住,頓了一下:「能試試。」

  「那就試。」

  葉秋仰頭抿了一口。

  酒一下喉,他就咳了兩聲,臉上那點蒼白里立刻浮出幾分熱氣。

  李長生看得樂了:「真不會喝。」

  葉秋把酒壺放下,老老實實道:「以前沒機會喝。」

  「以後有的是機會。」李長生拿著酒壺,靠在椅背上,「不過酒這東西,不是非學不可。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別硬裝。修行已經夠累了,沒必要連喝口酒都學別人。」

  葉秋點頭:「嗯。」

  屋裡靜了一小會兒。

  火光晃在兩人之間,把葉秋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今晚扛過了洗髓,整個人像被打碎後重拼了一遍,筋骨更穩了,心裡那股想變強的念頭也比之前更重。

  可越是這樣,他越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堵在心口。

  李長生沒催,慢慢喝酒,等他自己開口。

  過了片刻,葉秋才低聲道:「師父,我想變強。」

  「這不是廢話麼。」李長生道,「不想變強,你泡那桶藥圖什麼,圖疼?」

  葉秋被噎了一下,臉有點熱,卻沒退縮:「我知道自己想變強,可我還沒想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長生看著火盆:「繼續說。」

  葉秋沉默一下,道:「剛進風門鎮的時候,我想的是活下去。後來見識到黑血宗那些人,我又想的是不能被人當成肉一樣宰。再後來……我看著師父出手,滅宗,搜魂,斷因果,我又覺得自己差得太遠,遠到連站到您旁邊都不夠。」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酒壺。

  「我想變強,可有時又會糊塗。我練劍,是為了活命,還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護住什麼?還有,師父您殺人……為什麼能那麼平靜?」

  這話問出來後,屋裡更靜了。

  火盆里一塊炭裂開,火星跳了一下。

  小白抬了抬耳朵,沒動,依舊趴著聽。

  李長生喝了口酒,半晌才道:「你覺得我平靜,是因為我習慣了?」

  葉秋猶豫了一下:「……有一點。」

  「錯了。」李長生道,「我平靜,不是因為殺多了,也不是因為把人命看輕了。恰恰相反,是因為見多了,才知道有些人不該留。」

  「修行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塊石頭。你若真把喜怒哀樂全磨沒了,誰都不在乎,誰死都一樣,那你手裡拿的就不是劍,是塊冷鐵。」

  葉秋抬頭看著他。

  李長生淡淡道:「心要熱,才能知道該護誰。」

  「手要穩,才不至於亂殺。」

  「劍要快,才不會讓該死的人活下去。」

  葉秋張了張嘴,沒立刻說話。

  這三句話不長,卻像一下把他這些日子心裡的那些亂麻全給拎了出來。

  他以前總覺得,劍修該鋒利,該果斷,該不回頭。可真到要殺人的時候,他還是會有一線遲疑,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走偏了,怕自己一旦把劍真正送出去,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自己。

  可李長生這幾句話,把那條線給他劃清了。

  心要熱,不是爛好心,不是見誰都憐憫。

  是你得知道,什麼值得護。

  手要穩,不是優柔寡斷,不是該殺時還猶豫。

  是你得分得清,誰該死,誰不該死。

  至於劍要快——


  那就更簡單了。

  對真正想傷你、傷你身邊人的東西,你慢一步,死的就可能是自己人。

  葉秋低聲道:「所以師父您對白天客棧里那些住客,還有掌柜、小二,都一直很和氣。可對黑血宗……」

  「那是兩回事。」李長生道,「普通人怕我,是因為看不懂我。黑血宗怕我,是因為他們該死。」

  葉秋想了想,又問:「可如果我以後碰到的人,不像黑血宗這樣明著壞呢?」

  李長生笑了一聲:「陳魁白天進門的時候,明著壞了麼?」

  葉秋一愣,隨即搖頭。

  沒有。

  那人敬酒,說話客氣,甚至願意給他們加菜添酒,若只看那張臉,看那副熱情姿態,簡直像個愛交朋友的前輩。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發寒。

  李長生看著火光,道:「修行路上,最不值錢的就是笑臉。很多人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心裡卻已經在盤算怎麼拆你的骨,扒你的皮,拿你的命換他自己的前程。你若只看他笑,不看他手裡有沒有刀,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葉秋慢慢攥緊了膝上的手。

  「我明白了。」他說。

  「不,你只是聽懂了幾句。」李長生道,「真明白,還得以後自己一劍一劍去走。」

  葉秋點頭,很認真:「那我記著。」

  李長生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覺得,殺人難在哪?」

  葉秋想了一會兒,道:「難在……會怕自己殺錯,也會怕自己變成只會殺的人。」

  李長生點點頭:「你怕的,其實不是殺,是怕自己沒了準頭。可你記住,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手裡有劍的人,而是該出劍的時候不出,不該出劍的時候亂出。」

  葉秋把這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今晚這一場長談,更像李長生把自己這些年看透的東西,挑最要緊的幾句塞進了他心裡。

  火盆燒得更旺了些。

  窗紙上映著外頭的雪光,冷白一片。屋內卻有酒,有火,有白狐,有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白衣少年坐在對面,懶懶喝著酒,說的話卻把修行、殺人、護人這些原本又冷又硬的東西,捋得清清楚楚。

  葉秋心裡那股一直擰著的勁,慢慢鬆開了。

  他抬起酒壺,又喝了一口,這回雖然還是覺得辣,卻沒有剛才那樣狼狽。

  李長生看著他,道:「再問你一句。若以後有人要殺你,要害小白,要拿我身邊的人做局,你會怎麼辦?」

  葉秋沒猶豫:「出劍。」

  「然後呢?」

  「出了就殺到底,不留後患。」

  「為什麼?」

  葉秋抬起頭,聲音比之前穩得多:「因為護,不是擋那一下。是讓他以後再也沒機會伸手。」

  李長生聽完,笑了笑:「這回像點樣子了。」

  小白像是也聽懂了,抬頭沖葉秋叫了一聲,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兩下。

  葉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白平時傲得很,對別人摸毛未必給臉,這回卻老實讓他摸了兩下,顯然心情不錯。

  李長生看著這一幕,又喝了口酒,聲音慢悠悠的。

  「其實長生也一樣。」

  葉秋手一頓,看向他。

  火光映在李長生臉上,把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孔照得像蒙了一層溫熱的光。他明明還是少年模樣,可有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總會讓人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分量。

  李長生望著火盆,像是也在看很遠的地方,「若只是活著,活成一塊風吹不動、雨打不響的石頭,那活一萬年和活一天也沒多大差別。」

  他頓了頓,聲音更平了些。

  「以前的我怕死,也因此留下不少的遺憾,現在我希望看盡人間以後,還願意為一個值得的人出劍。」

  葉秋怔住了。

  他以前從沒認真想過「長生」這兩個字,離他太遠了,遠到像天上月,碰不著,也看不明白。

  屋裡沒風。

  可葉秋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他看著李長生,忽然明白了很多先前只是模模糊糊感覺到的東西。

  師父出手狠,是因為看透了人心裡的惡,知道不斬乾淨,禍就會留給自己人。

  師父對他,對小白,對客棧里那些無辜的人,又總帶著一股很自然的溫和。

  狠和熱,從來不是衝突的。

  葉秋低下頭,認真道:「師父,我記住了。」

  李長生道:「記住哪句了?」

  葉秋一字一句地說:「心要熱,手要穩,劍要快。」

  李長生點頭:「行,這三句你以後要是能真做到,比背十本劍經都有用。」

  葉秋把這三句話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像在給自己立一根柱子。

  酒一點點少下去。

  葉秋原本還撐著精神,到了後面,臉上那點被酒和火盆熏出來的熱意越來越明顯,人卻沒醉得失態,只是整個人比平日更放鬆了些。

  他又問了幾個修行上的問題,李長生有一搭沒一搭地答。

  有些說得很直白。

  有些只點一句。

  屋外的雪一直沒停,靜靜鋪了一夜。火盆也從最開始的旺火燒成了更沉的炭紅,屋裡不見半點清冷,反倒因為這場深夜的閒談,多了種說不出的安穩。

  小白不知何時已經趴著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尾巴還壓在李長生鞋邊。

  葉秋看著那團火,又看了看對面的李長生,忽然覺得,修行這條原本在他眼裡又險又長、滿是血和刀的路,像是第一次真正有了方向。

  不只是變強。

  不只是活命。

  而是以後手裡這把劍,該往哪裡去,該為什麼人去。

  他把最後那口酒喝完,吐出一口熱氣。

  窗外天色已經有點發白了。

  李長生站起身,伸手推開窗。

  外頭鎮外雪原被晨光照得一片發亮,遠遠鋪開,乾淨得像一整夜剛換過的新天地。

  冷風卷著雪氣灌進來,讓葉秋精神都跟著一振。

  李長生把酒壺掛回腰間,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走,今日教你怎麼把劍用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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