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洗髓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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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秋抬起頭,胸口還壓著那三卷玉簡帶來的滾燙餘韻。

  屋裡燈火安安穩穩,藥鼎下的火卻燒得極旺,赤紅火舌舔著鼎腹,鼎中藥汁翻滾,發出低低的咕嘟聲。桌上那幾味從黑血宗寶庫里挑出來的靈藥,已經被李長生處理得七七八八,筋骨草碾成細末,白玉參切成薄片,兩片赤紋靈葉在熱氣里慢慢捲起,連那塊淡金色藥根都被他隨手震碎了外層寒殼,只剩最裡面那點精純藥性。

  藥香一層壓一層,清苦裡裹著一股鋒銳,像有無數細小劍鋒在蒸汽里遊走。

  葉秋把玉簡輕輕放下,起身便走到木桶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桶中藥液已被李長生調成了青金之色,水面熱氣翻湧,偶爾還會泛起一道極細的紋路,像劍痕一閃而過。

  「師父,我進了。」

  李長生坐在一旁,手裡隨意把玩著酒壺:「進。」

  葉秋抿了下唇,抬腿跨入桶中。

  腳掌剛碰到藥液,他眉頭就猛地一跳。

  燙。

  不是尋常熱水那種燙,是一股藥力順著皮肉往骨頭裡鑽,像有一把把細針貼著經絡扎進去,扎得又密又狠。

  可他腿沒停,另一隻腳也落了進去,整個人一點點沉下去,直到藥液沒過腰腹。

  下一刻,桶中藥力徹底炸開。

  葉秋渾身一繃,牙關瞬間咬死,額頭上的青筋一下鼓了起來。

  那已經不是針扎了。

  像千百根燒紅的鐵絲,從他的四肢百骸同時穿過去,筋肉、骨節、經脈,沒一處能躲開。桶里的藥液明明不算渾濁,可到了這一刻,他卻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丟進了一口煉人的熔爐,連呼吸都帶著火。

  床邊的小白原本趴著看熱鬧,這會兒耳朵一下立起來,站起身盯著木桶,尾巴都不甩了。

  「忍著。」李長生道,「這點痛都扛不住,後面練劍更難。」

  葉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能扛。」

  話剛落,藥力又是一衝。

  他肩背猛地繃直,十指死死扣住桶沿,木桶邊緣都被按出了淺淺凹痕。

  葉秋這副身子原本就有劍骨底子,潛力極深,藥力一被推到極限,反噬也跟著翻了上來。經絡像在被重錘反覆敲打,骨頭縫裡都滲出酸麻刺痛,連眼前的燈火都開始發飄。

  小白繞著木桶走了一圈,鼻尖動了動,似乎也被那藥香刺得有些不適,轉頭沖李長生輕叫了一聲。

  李長生抬起一根手指,朝木桶輕輕一點。

  這一點落下,桶中翻滾的青金藥液頓時安穩了幾分。

  可那只是表面。

  真正的藥力,被他一指壓進了葉秋體內,散入筋骨深處。

  葉秋渾身都在發抖。

  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原本還有些滯澀的地方,被藥力一點一點沖開;能感覺到那些從前練劍時說不出的堵悶,在這股霸道藥勁下被硬生生碾碎;甚至連呼吸之間,都像有雜質從肺腑深處被翻出來。

  疼。

  疼得他後背冷汗一層層冒出來,剛冒出來又被熱氣蒸掉。

  李長生坐在旁邊。

  「心脈別亂。」

  葉秋勉強點頭,閉上眼,按著剛看過的行氣法門去穩住呼吸。

  可他剛要運轉,那股藥力就差點把他經脈衝散。

  李長生屈指一彈,一縷極輕的神魂力落在葉秋心口。

  這一縷力像在狂風裡給他立了一根釘子,把他快要散掉的氣機硬生生釘回原位。心口穩了,四肢百骸再怎麼翻騰,終究沒亂到不可收拾。

  「繼續。」李長生道。

  葉秋咬緊牙,重新運氣。

  這一回,他終於撐住了。

  藥力沿著經絡沖刷,一遍又一遍,把本該溫養數月才能慢慢做到的洗筋伐髓,在一夜裡強行推了出來。葉秋疼得喉嚨里直發悶,可從頭到尾,連一聲慘叫都沒吐出來。

  屋裡只有藥鼎里的火聲、木桶里細密的水響,還有他越來越沉的呼吸。

  小白盯了片刻,確認葉秋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膽子又大了起來,跳上桌子,爪子在那幾件剩下來的東西里扒拉。


  李長生抬手一抓,從角落裡攝來一縷極淡極碎的氣。

  那是他先前從黑血宗那邊順手拽回來的殘存劍運。

  黑血宗不是劍宗,這點劍運也雜得很,大概只是宗里哪個修劍修士死後留下的一點邊角碎屑。李長生兩指一捻,雜質盡去,只剩一縷極清極細的劍意餘氣。

  小白本來還在扒拉藥匣,忽然停住,抬頭盯著那一縷碎氣,眼睛都亮了。

  「鼻子倒靈。」李長生笑了一聲,「給你了。」

  他隨手一彈。

  那縷劍運碎片飄到小白面前。

  小白張口就吞了。

  吞下去的一瞬,它整隻狐都僵了一下,隨即白毛微微炸開,一層淡淡毫光從毛尖浮起,像是雪夜裡突然罩了層柔光。原本就蓬鬆的尾巴肉眼可見地又鼓了一圈,尾尖輕輕一抖,竟帶出了一點極細的銳意。

  它自己都愣了,低頭看了看爪子,又甩了甩尾巴,接著沖李長生「嗚」了一聲,明顯高興壞了。

  葉秋本來疼得快要失神,聽見小白的動靜,還是強撐著睜開眼看了一下。

  這一看,他差點沒忍住笑。

  小白整隻狐像被那口造化餵得更靈了幾分,連站姿都比平時抖擻,尾巴高高翹著,像是在顯擺。

  李長生拿酒壺輕輕碰了碰它腦袋:「出息。」

  小白也不惱,反而順勢蹭了蹭他的手,尾巴在空中晃來晃去。

  床邊這一人一狐的輕鬆,和桶里葉秋承受的劇痛,放在同一間屋子裡,竟沒有半點違和。

  葉秋重新閉眼。

  藥力已經衝到最狠的時候。

  他體表開始不斷滲出東西,先是灰黑色的汗,再到帶著淡淡腥味的污血,一點點從毛孔里被逼出來,順著肩頸往下流,很快便把青金色藥液染得渾濁了幾分。

  每逼出一點,他體內就輕一分。

  但緊跟著,新的痛又立刻頂上來。

  骨頭像被拆開重拼,經脈像被一寸寸拉直,連握劍的虎口舊傷都被藥力重新翻了一遍,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就在這一片要把人壓垮的劇痛里,他忽然聽見了一聲極細的劍鳴。

  嗡。

  葉秋睜眼。

  床邊,那把竹劍無人觸碰,卻在輕輕顫動。

  葉秋心口一震。

  那是他體內被藥力洗出來的劍骨氣息,在和竹劍共鳴。

  李長生也看了一眼:「別分心。你身上這口氣若穩住了,以後練劍能省不少事。」

  葉秋重重點頭。

  他把牙關咬得更緊,整個人像釘在桶里一樣,死死撐著藥力反覆沖刷。

  時間一點點過去。

  燈火燒短了一截,藥鼎下的火也被李長生隨手調了兩回。屋外夜色更深,客棧里早已安靜下來,連樓下偶爾傳來的細碎動靜都沒了,只剩寒風拍窗的聲音。

  屋裡卻始終熱著。

  葉秋從一開始的渾身繃緊,到後面連發抖的力氣都快沒了。

  可他的氣息,沒有散。

  反而在一次次撕裂般的痛楚里,慢慢變得更凝實。

  那些堵塞之處被沖開後,藥力開始真正往深處去。他原本還有些粗糙的經脈,被反覆洗過一遍,變得更加通透;筋骨里積著的暗傷和雜質被逼出後,整個人的骨架都像輕了一層,呼吸吐納間,多了種從前沒有的清銳感。

  這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脫胎換骨。

  李長生看著桶里的藥色,心裡大概有了數。

  黑血宗那點藥材,底子終究差了些,不過眼下夠用了,根基這種東西,本就不是一口吃成胖子,先把底板立穩,比什麼都強。

  葉秋忽然悶哼了一聲。

  桶里的藥液猛地翻起一圈漣漪,像是最後一股藥性同時撞上了他體內的關口。

  這一撞,比前面所有痛苦加起來都狠。

  他整張臉一下白了,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扣著桶沿的手背青筋暴起,半邊身子都在抽搐。

  小白剛剛還在舔爪子,這會兒又不動了,盯著葉秋,顯然也看出到了關鍵處。


  李長生抬手,按在桶沿上。

  「挺過去。」

  葉秋混亂的意識像被拽了一把。

  他死死撐住,沒有泄那口氣。

  下一刻,竹劍再度鳴了一聲。

  這一次,比剛才清楚得多。

  屋裡燈火微晃,竹劍輕輕顫著,像在為桶中那個快被痛楚熬碎的少年應聲。

  葉秋喉嚨里壓著一口血腥氣,硬是沒有低頭。

  撐。

  再撐。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撕爛的藥力,終於一點點退了下去。

  木桶里的水聲慢了。

  翻滾的藥液安靜下來,原本青金剔透的顏色已渾成了暗色,裡面浮著絲絲縷縷被逼出來的污穢。

  葉秋還坐在桶里,肩背全是汗,連呼吸都發虛。

  可他的氣息,和剛進桶時已經完全不同。

  更穩,也更利。

  像一塊原本還帶著毛邊的鐵,被人一夜之間反覆鍛過,終於有了像樣的鋒口。

  小白跳到桶邊,探著腦袋聞了聞,隨即嫌棄地退了半步,甩了甩尾巴。

  李長生笑了一聲,拎過旁邊早就備好的布巾,隨手丟給葉秋:「行了,出來。」

  葉秋抬手去接,手臂都有些發軟。

  他從桶里站起來時,腿還晃了一下,可落地之後,卻明顯比以前更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洗出來的黑紅污血,再試著握了握拳,筋骨間那種從前若有若無的滯澀感已經消了大半。

  「師父……」

  他聲音很啞,卻壓不住那股發自肺腑的激動,「我感覺……不一樣了。」

  「廢話。」李長生坐回火盆邊,拎起酒壺晃了晃,「熬成這樣還沒點變化,你這桶藥白泡了。」

  葉秋咧了下嘴,想笑,結果扯到發僵的臉,笑得有點狼狽。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火盆里的木炭發出輕響,熱意慢慢散開,把後半夜的寒氣隔在了門外。

  葉秋換了乾淨衣衫,擦去一身污血,剛從那場近乎扒皮拆骨的痛楚里緩過半口氣,就見李長生已經拎著酒壺,坐到了火盆旁。

  白衣映著火光,少年模樣的師父懶懶靠著椅背,透著一股難得的鬆緩。

  他抬了抬下巴。

  「過來,陪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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