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一堂劍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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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生這句話落下時,屋裡那點燭火輕輕一晃。

  窗外的陣紋已經連成一片,幽暗光線順著檐角、磚縫、樑柱一點點扣緊。

  葉秋握著竹劍,背脊繃得很直。

  他聽見了。

  不止是陣紋合攏的輕響,還有院牆外壓著的呼吸,木門旁踩雪時的一點咯吱聲,甚至有人挪動短刃時,刀鞘和皮扣擦出的細碎動靜。

  今夜,註定不會平靜。

  可李長生卻像是根本沒把外頭那群人放在眼裡,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清茶。

  茶水熱氣裊裊。

  他抬眼看了葉秋一眼,語氣平平:「坐。」

  葉秋沒有坐,仍舊握著劍:「師父,他們快進來了。」

  「我知道。」

  「那我——」

  「先把話聽完。」李長生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葉秋喉結滾了一下,終究還是在一旁坐直了身子。

  小白團在軟墊上,尾巴繞著前爪,耳朵卻豎得高高的,顯然也在聽那群黑血宗弟子的動靜。

  李長生放下茶杯,第一句話就乾脆得像刀鋒落下。

  「記住,劍可以不先出。」

  葉秋抬頭看他。

  李長生看著窗外。

  「但一旦出了,就別給對方留命翻盤。」

  葉秋的手不由自主攥緊了些。

  他一路跟著師父,看過人,走過路,也見過師父隨手抹掉殺機。那些人死得太快,快到他更多時候只感到震撼,還來不及真正去想,若換成自己,該怎麼辦。

  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師父是明明白白地把這句話,放到他面前了。

  那意味著,今天他要自己面對那些人。

  葉秋沉默片刻,低聲道:「師父,若對面真是惡人,我敢擋。」

  「嗯。」

  「可若是……非得殺呢?」

  這句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敢拼命。

  敢受傷。

  甚至敢死。

  可敢不敢把手裡的劍,真正送進一個活人的咽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長生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

  「你以為,最難的是出劍?」

  葉秋沒說話。

  「不是。」李長生指了指窗外,「最難的是你明明知道他該死,手卻還想留一線仁慈。」

  「可那一線仁慈,惡人不會領。」

  「你遲一瞬,他就會比你快一瞬。」

  「你想留活路,他想的是怎麼剝你的骨,挖你的心,順手再把你身邊的人一塊帶走。」

  葉秋聽得胸口一沉。

  李長生繼續道:「今天大堂里那個陳魁,對你笑得夠不夠和氣?」

  葉秋點頭:「夠。」

  「敬酒的時候,像不像個前輩?」

  「像。」

  「可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你也聽見了。」李長生語氣淡淡,「他想把你帶回去,當材料,當爐鼎,把你磨碎了用。你若真喝了那杯酒,現在還坐得住?」

  葉秋臉色一下沉了。

  他坐得住,是因為師父在。

  可如果沒有師父呢?

  李長生屈指敲了敲桌面。

  「對你笑著敬酒的是他們。」

  「想挖你骨、奪你命的,也是他們。」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很多惡意從來不會先寫在臉上。你若只看他笑,不看他手裡的刀,那死的不會是惡人。」

  這一句,像是把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陣紋,也一併壓到了葉秋眼前。

  屋外的人還在逼近。

  院牆角落裡有衣角摩擦聲,屋脊上也有人緩緩換位,顯然是陣成之後,準備動手了。

  葉秋聽得見。

  也正因如此,李長生這番話,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重。

  葉秋低頭看著手裡的竹劍。

  這把劍寒酸,普通,遠不如那些修士的法器耀眼。可他從皇陵一路背到現在,背上的不是竹子,是師父給他的規矩,是他自己往後要走的路。

  過了幾息,他才低聲開口:「師父,我明白不該心軟。」

  「但殺和護,真能是一回事麼?」

  李長生笑了。

  這笑意不嘲不冷,反而帶著一點滿意。

  「你以前活得太苦,所以總覺得擋在前頭,就是護。」

  「可真到了生死一線,擋只是第一步。」

  「你把惡人攔住,卻不把他徹底按死,那不叫護,那叫給對方留機會。」

  「今夜你若只想著把他們打退,明日他們還會來。你睡覺時來,下毒時來,路上埋伏時來,盯著你鬆勁的時候來。到那時,你護得住自己一次,護得住十次,護得住一百次麼?」

  葉秋呼吸慢了下來。

  李長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真正的護,是讓想傷你的人,再也沒機會伸手。」

  葉秋心頭一震。

  殺,是為了護。

  護,不是軟。

  而是徹底。

  這一瞬,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這兩個字併到了一起。

  屋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落地響。

  有人翻進後院了。

  小白耳尖一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很低的哼。

  葉秋本能轉頭看向門口,手中竹劍握得更緊。

  李長生卻沒急,只是問:「還記不記得,我在路上教過你什麼?」

  葉秋一怔,立刻答道:「看人,看路,看心,看輕重。」

  「那今晚再記一條。」

  李長生的目光終於落到他臉上。

  「出劍之前,可以猶豫。」

  「出劍之後,不准回頭。」

  葉秋嘴唇緊了一下。

  「因為你一回頭,一遲疑,一覺得是不是太狠了,對面就會抓住那一線空隙,把刀捅進你身上。」

  「你要記住,真正該後悔的人,不該是你。」

  「該後悔的是敢來的人。」

  窗外的腳步更近了。

  後院木門那邊,已經有人貼著牆根潛行。另有兩道氣息落在屋脊,像是隨時準備從高處撲殺。

  葉秋聽見血在耳朵里一下一下撞。

  那是人第一次要真正面對實戰時,避不開的那股繃勁。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攥緊竹劍。

  掌心的汗浸進竹柄,微微發滑。他便握得更緊了一些。

  屋裡燈火映著他的側臉。

  少年原本還殘著一點猶豫,可此刻,那點猶豫被一點點壓了下去。

  「師父,若他們真是衝著要我命來的。」

  「我出劍,就不會再留手。」

  李長生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

  「很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葉秋肩膀。

  「這才像我徒弟。」

  「今夜你先出劍,我替你看著。」

  這話落下,葉秋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氣,反而穩了。

  師父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講這一課。

  就是想在殺局壓到窗外的這一刻,把最狠、最直接的一條規矩,硬生生釘進他骨頭裡。

  劍修不是背著劍好看。

  是真要在該出的時候出,在該殺的時候殺。

  屋外忽然安靜了一瞬。

  像是有人打了手勢。

  緊接著,樓外最後一筆陣紋徹底落下,後院木門輕輕一響,幾名黑血宗探子已握著淬毒短刃,悄無聲息翻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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