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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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郎王!你——」

  赤虎的話沒說完,一支流矢從黑暗中飛來,正中他的肩膀。

  他踉蹌後退,被親兵架著往後拖,嘴裡還在罵,可他的罵聲被夜郎騎兵的馬蹄聲淹沒了。

  夜郎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大軍之中。

  嘗羌站在中軍高台上,望著那片從背後湧來的煙塵,臉色難看無比。

  「夜郎王興。」

  他冷冷道,「你背叛了西南。」

  夜郎的騎兵已經衝到了高台下,銅矛刺穿了親兵的胸膛,火把照亮了嘗羌蒼白的臉。

  他的近衛們拼死護著他往後撤,可夜郎的騎兵太多了,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群永遠殺不完的蟻群。

  「大王!快走!」

  赤虎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拽住嘗羌的胳膊,拖著他往滇池方向跑。

  身後的高台被火把點燃了,孔雀王旗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墜落。

  嘗羌被拖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益州郡的城牆上,那面被血浸透的「霍」字旗還在飄。

  旗下面,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影拄著陌刀,站在城牆最高處,正望著他。

  霍平。

  嘗羌看不清他的臉,可他看得見那個輪廓——筆直的,像一柄插進城牆裡的劍。

  他轉過頭,朝滇池的方向策馬狂奔。

  身後,三萬叛軍的潰敗像雪崩一樣蔓延開來,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停下,只有兵器、旗幟、屍體,丟了一路。

  霍平站在城牆上,看著叛軍潰散,看著夜郎的騎兵追殺,看著那面孔雀王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石稷從缺口處爬上來,渾身是血,臉上那道從黑風谷帶下來的刀疤被血糊住了,可他還活著。

  「侯爺。」

  石稷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叛軍退了。」

  霍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城外那片漸漸消散的煙塵,看著那些正在收攏戰場的夜郎騎兵,看著從缺口處湧出來、跪在血泊里放聲大哭的百姓們。

  百姓們在死人堆裡面扒人,但凡有一口氣的,立馬往後方送去。

  不時能夠聽到驚喜的聲音:「還活著!這裡還有活著的!」

  劉弗陵帶著不少人,前後忙碌著。

  他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到處給人治療。

  霍平拄著陌刀,一步一步走下城牆。

  他走到缺口處,蹲下來,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瘸腿老漢。

  恍惚間,他想起那日殘陽如血,自己與他閒聊。

  霍平彎腰攥住他的手:「老人家,我們打贏了。水稻,明年開春就種,以後大家都能吃飽飯了。」

  老漢自然無法回答。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晨光從哀牢山背後漫過來,照在城牆上,照在那些渾身浴血的守軍身上,照在那面還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霍」字旗上。

  霍平拄著陌刀,站在城牆最高處,望著城外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夜郎騎兵,望著滇池水面上浮起的第一縷晨光。

  城,守住了。

  ……

  叛軍的潰兵消失在滇池以南的晨霧中,夜郎王的騎兵才收住韁繩。

  霍平拄著陌刀站在城門口,看到煙塵中,一隊騎兵朝城門馳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斑駁的銅甲,甲片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跡。

  他騎的是一匹青黑色的滇馬,馬脖子上掛著幾顆剛從戰場上割下來的敵軍人頭,隨著馬步一晃一晃的。

  正是夜郎王,王興。

  張順趕忙下馬,為霍平介紹。

  霍平對夜郎的出手,自然表示感激。

  他朝前迎了兩步:「夜郎王遠道來援,霍某感激不盡。」

  這位夜郎王顯得很謙虛,從馬上翻身下來,向霍平抱拳:「夜郎王見過侯爺。」

  夜郎在西漢初期僅為夜郎侯,元鼎六年(前111年)歸附漢朝後,漢武帝才正式冊封其首領為夜郎王,並賜予王印。


  這一「王」爵是西漢對西南夷首領的特殊封號,名義地位高於列侯,但實際權力遠低於宗室諸侯王,且受郡縣制約束。

  正常來說,這些王爵多少有點傲氣的。

  可是這位夜郎王,卻格外謙遜。

  這讓霍平有些沒有料到,畢竟歷史上有句成語叫作夜郎自大。

  而且這個成語典故,也就是在武帝時期發生的。

  沒想到幾十年的時間,如今的夜郎王已經虛懷若谷了。

  「夜郎王,你這眼睛是怎麼回事?」

  霍平感謝他的時候,湊得近,只見夜郎王兩隻眼睛周圍各有一圈烏青。

  他也覺得初次見面就問人家的臉色,有些不妥。

  可那烏青實在太扎眼了,扎眼到他想假裝看不見都做不到。

  王興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城門口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

  王興嘴角的笑往左邊偏了偏,像是咬緊了後槽牙:「侯爺,本王率兩萬騎兵,自夜郎王城出發,日夜兼程,星夜趕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這黑眼圈,正是連日奔波、睡眠不足所致!」

  他說「睡眠不足」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尤其響亮,響亮到城牆上正在打掃戰場的石稷都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霍平恍然大悟,極為感動地握住了他的手。

  石稷的目光落在王興臉上那兩團烏青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飛快地移開了。

  他轉過身,繼續搬屍體。

  張順的反應更直接。

  他站在霍平身後,原本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聽到王興這麼解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過頭。

  王興的餘光掃到了張順。

  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紋絲不動。

  「原來如此。」

  霍平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大王為援益州,三日三夜不曾合眼,這份情義,霍某銘記於心。待益州太平,霍某必親自前往夜郎,登門道謝。」

  他說著,伸手在夜郎王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重,可王興的身子明顯晃了晃。

  他日夜兼程是真的,只不過那黑眼圈的成因,除了「睡眠不足」,還有別的東西。

  王興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抱拳道:「侯爺客氣了。夜郎與益州唇齒相依,滇國若破益州,下一個就是我夜郎。本王出兵,為的是夜郎自己。何況侯爺派去的使者——好身手。」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只有霍平能聽見。

  霍平一愣,回頭看了一眼張順。

  張順已經蹲在城牆根下,用布條纏手上的傷口,聽見王興的話,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纏,頭都沒抬。

  霍平收回目光,沒有追問。

  有些事,不需要問得太清楚。結果是對的,過程——過程不重要。

  再說……漢使嘛……都有點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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