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錦衣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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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安世指著地圖:「第一撥,蜀地本地的豪強。出人,出刀,出銀子。但他們不是主謀——他們只是順勢而為。有人替他們把刀遞到了手裡,只等侯爺的人踏入蜀道,在山高林密、瘴氣瀰漫的地方一網打盡。」

  「第二撥,李廣利的人。這老狐狸不自己出面,繞了十八道彎——通過匈奴草原上的老關係,找到日逐王帳下的雜胡。雜胡出面,蜀中豪強出錢,最後一拍即合:在路上劫殺天命侯。」

  「第三撥,匈奴日逐王的人。準確地說,是呼延部。侯爺在赤谷城下殺了壺衍鞮,匈奴王庭崩了,他們找到的新靠山。這條路上,全是您的仇家。」

  朱安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石案上——一枚斷箭。

  箭杆已經裂了,箭頭的銅鏽斑駁,但箭尾綁著的那一小截皮繩還殘留著靛青色的染料,繩結的打法很特別,不是漢人的手藝。

  石稷和張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院門口。

  剛剛朱安世翻牆而入,認為做得巧妙,實際上張順和石稷都是百戰之兵。

  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過來餓了。

  石稷大步走過來,低頭看了那枚斷箭一眼,瞳孔猛地收縮:「這繩結——末將見過,是呼延部的手法。錯不了。」

  張順抱刀靠在院牆上,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楊陵兄弟,這消息可靠?」

  朱安世對霍平客氣,不代表對其他人也客氣。

  聽到張順的話,朱安世斜眼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大晚上過來,跟你們玩呢?」

  張順聽這遊俠說話不客氣,不由皺眉看過去。

  張順本就是羽林軍出身,又在霍平身邊多年曆練,自以為頗有氣勢。

  在西域的時候,他也是殺名赫赫。

  他覺得那些所謂遊俠,就跟小老鼠一樣。

  然而張順看過去,朱安世只是冷笑一聲,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張順打量了他一番,心裡嘀咕:這傢伙看起來倒不像是遊俠,有股子羽林軍光祿勛的架勢。

  石稷的刀「啪」地拍在石案上:「這幫狗娘養的,侯爺還沒出發,他們已經在路上撒網了!蜀中豪強出錢,李廣利出人,匈奴人出刀——三路圍一路,夠看得起咱們的。」

  霍平只是端詳著斷箭沒有說話。

  朱安世默默把酒喝完。

  霍平這才開口:「這個消息很重要,多謝了。」

  朱安世抱拳說道:「小人一直都敬仰侯爺,侯爺只要一聲令下,小人願意為侯爺鞍前馬後。」

  霍平想要給他賞賜,卻被朱安世推辭。

  「消息傳到了,侯爺注意安全。」

  說罷,朱安世再度翻牆離開。

  張順看到對方離開,沒好氣道:「有門不走,偏翻牆。我看有大病。」

  ……

  夜霧從牂牁江面上升起來,談指部的寨子藏在鷹愁崖的半山腰,三面是密不透風的原始老林,只有一條打獵人才知道的羊腸小道通往山腳的河谷。

  寨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腳樓里,塘火燒得正旺。

  火光照亮了四面竹牆上掛著的獸骨、牛角、雉尾和幾面用赭石粉畫著圖騰的獸皮鼓,也將圍坐在火塘邊的幾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夷人漢子,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被山風吹得粗糙的古銅色皮膚,胸膛上橫著三道虎爪留下的舊疤——那是他二十歲時徒手搏虎留下的印記,也是他當上談指部君長的資格憑證。

  (歷史小知識:西南部落「頭人」這個稱呼是後世學者術語,當時並沒有這種稱呼。)

  寨里人都叫他蒙岩,意思是「鷹愁崖上最硬的那塊石頭」。

  他左手邊是同並部的君長同昌,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身材不像蒙岩那般魁梧,但一雙凹陷的眼睛精光四射。

  右手邊是漏臥部的君長漏臥,年紀最輕,三十來歲,滿臉桀驁,肩上披著一張完整的金錢豹皮,豹頭上鑲嵌的兩顆綠松石在火光下幽幽發亮。

  再往下是幾個小部落的君長,有的還穿著漢人的粗布衣裳,有的臉上刺著靛青的圖騰,有的腳上還綁著攀岩用的藤條——顯然都是連夜從各自寨子趕來的。

  他們圍坐在火塘邊,目光卻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坐在火塘對面,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深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火光只照見他下頜的輪廓和一隻放在膝上的手——常年握刀的手。

  他身後站著兩個同樣裹著斗篷的漢子,一動不動,像兩截被霧凍住的樹樁。

  「各位君長。」

  黑衣人開口了,用的是夷人土語,流利得讓蒙岩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個外地人,能把山裡的土話說得比江邊的寨民還順,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情。

  要麼他在山裡待了很久,要麼他就是為了某種目的專門學了很久。

  不管哪種,都不是來喝酒的。

  「天命侯霍平,奉朝廷之命入西南。大軍不日即到。」

  火塘邊沉默了片刻。

  同昌用一根細竹籤剔著牙縫裡的獸肉殘渣,不緊不慢地開口:「霍平?就是那個在西域殺了幾十萬匈奴人的霍平?」

  「就是他。」

  漏臥把肩上的豹皮往上扯了扯,嗤笑一聲:「他在西域殺匈奴人,關我們什麼事?我們又不是匈奴人。」

  「朝廷換誰來管西南與我們無關,我們部落有我們部落的規矩,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談指君長蒙岩緩緩說道。

  黑衣人繼續說道:「天命侯此來西南,帶了二百陌刀手。都是從西域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一個人能打十個。他在西域殺了那麼多人,殺出了名堂,殺出了侯位。

  可大漢朝廷讓他前往益州郡,給他的任務就是讓西南和如今的西域一樣聽話。你覺得帶著這個任務,他來這裡做什麼?」

  「你說,他來是做什麼的?」

  蒙岩不習慣這種繞來繞去的說話方式,很不客氣地打斷。

  黑衣人也沒表現什麼不悅,而是很認真說道:「朝廷曾經答應西南部落『復長其民』,也就是世襲統治部落。可是這只是權宜之計,朝廷需要的是掌控。這就是天命侯來西南的目的,他要德化你們。德化的方式,那就是聽話的活下去,不聽話的殺掉,如同現在的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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