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二龍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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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在霍平那裡聽到「五龍同朝」的時候,他很清醒地將劉弗陵列為其中之一,不是沒有原因的。

  先帝對這位幼子的寵愛,非同一般。

  劉弗陵出世的時候,先帝就曾明確表示劉弗陵「類我」。

  所以劉據也對這個小子,一直保持著警惕。

  而如今劉弗陵雖小,劉據也從各方面消息得出,這小子體格健壯、聰明伶俐。

  從各方面來看,確實與傳聞中先帝幼年時期相似。

  可是真正坐在他面前,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多疑了。

  這小子看起來,還有幾分質樸。

  劉據輕笑一聲:「長兄如父,別在我面前拍馬屁,說說其他人。」

  劉弗陵抿了抿嘴唇,聲音小了些:「臣還想到一個人。」

  「誰?」

  「天命侯。」

  劉弗陵說完這個名字,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臣說陛下是英雄,是真心的。臣說天命侯也是英雄,也是真心的。可這兩個英雄不一樣。

  陛下是坐在未央宮裡讓天下太平的英雄,天命侯是騎在馬上替陛下打天下的英雄。陛下是北斗星,天命侯是射天狼的箭。箭是北斗指出去的,可箭飛得再遠,也是陛下的箭。」

  鉤弋夫人低頭,可是額頭已經有了汗珠。

  因為就連她也不敢說,劉弗陵回答得怎麼樣。

  她只能做準備,若是劉據藉機勃然大怒,她拼著一條命,也要保住自己的兒子。

  劉據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自己這個七歲的弟弟,那句「箭是北斗指出去的,可箭飛得再遠,也是陛下的箭」,不是一個七歲孩童能自己想出來的話。

  是有人教他的?

  可那雙眼睛裡面的情緒不是教出來的——那種混合著崇敬、緊張與真誠的光芒,是任何太傅都沒辦法教給他的。

  若是這個也能教出來,就只能說自己這個弟弟,確實是個怪胎。

  或許是早慧?

  劉據低下頭,掩飾著眼底的複雜,把那捲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竹簡輕輕合上。

  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幾分兄長的溫和:「那你跟朕說說,為什麼天命侯也是英雄?」

  劉弗陵抬起頭:「西域苦寒之地,天命侯屯田修渠,引水利而興農桑,此其一。十六國聯名請封王號,天命侯推辭不受,將請願書轉呈朝廷,此其二。匈奴壺衍鞮單于十萬大軍犯邊,天命侯率八百人破之,斬單于於赤谷城下,此其三。

  臣聽太傅說過前朝舊事,李廣將軍終身未得封侯,衛大將軍七擊匈奴方封長平侯,冠軍侯霍將軍收服河西走廊、封狼居胥——而天命侯入西域不過數年,功業已不在衛霍之下。這樣的人,當然是英雄。」

  條理分明,層層遞進。

  劉據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對面的弟弟,目光里漸漸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驚訝已經過去,隨之而來的是深沉的審視和藏在審視底下的一絲不安。

  這孩子的眼睛太像先帝了。

  他頓了頓,把自己的思緒收回來,再次開口:「那朕問你——若朕讓你跟著霍平去西南,你願不願意?」

  殿中忽然靜了。

  鉤弋夫人的眼睛猛然瞪大。

  她幾乎沒有思考,站起來,走到劉據面前,跪下去,額頭觸地。

  「陛下。」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弗陵還小。」

  劉據沒有看她,目光始終落在劉弗陵身上:「朕知道弗陵還小。朕知道西南瘴氣瀰漫,刀兵無眼。朕知道把一個七歲的孩子放到戰場上,不是一個好兄長該做的事。可朕更知道,西南不穩,朝中有人要借這把火燒死霍平。朕護不住他——至少,不能明目張胆地護他。」

  他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繼續:「石德說朕太信霍平,也有人說朕偏袒天命侯。就連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天命侯』的宗正,他真正的意思也是要把霍平從西域挪開。滿朝文武,真正站在霍平那邊的不到三成。要把他燒死的人,遠遠多於要護住他的人。」

  劉據說到這裡的時候,才將目光落在鉤弋夫人身上。

  「聽說,還有人調查無鹽氏,朕也不知道什麼動機。」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時候,鉤弋夫人臉色一變,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這句話,怕是只有他們兩人都能聽懂。

  鉤弋夫人嘴唇都咬的發白,不敢有絲毫異動。

  劉據這才繼續說道:「所以朕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替朕站到霍平身邊的人。這個人必須是劉氏血脈,必須是朕信得過的人。朕把最親近的人都放在了霍平身邊。朕的態度越明確,霍平就越安全。霍平越安全,咱們劉氏的江山就越穩。」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商量,是宣旨。

  然後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劉弗陵,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一個真正的兄長在哄自己的弟弟:「弗陵,朕不逼你。你若不願,現在就說。朕另外想辦法。」

  劉據目光柔和,可是深邃的眼神裡面,已經是冰冷一片。

  鉤弋夫人哪怕沒有抬頭,都從這番話裡面,聽出了另一番意思。

  如果不願去,另想辦法?

  另想什麼辦法?

  另想除掉劉弗陵的辦法麼?

  鉤弋夫人知道自己妄動,這才導致了如今的後果。

  劉據已經對自己兒子起疑,若是疑慮不消,那他們母子必死。

  鉤弋夫人想要抬頭說話,可是卻被劉據的眼神制止。

  劉弗陵說道:「聽聞天命侯在朝堂上說過一句話,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臣問太傅,此話出自哪裡。太傅告訴我,出自《左傳》里的一句話『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我問太傅什麼是社稷,太傅說社稷就是大漢。」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些,然後開口,聲音稚嫩卻斬釘截鐵:「臣願往。只要能為皇兄分憂,對社稷有利,臣自當效死。」

  自當效死四個字一出,劉據和鉤弋夫人兩人的臉上,都出現了不同的表情。

  鉤弋夫人跪在那裡,聽著自己七歲的兒子說出「效死」兩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

  可她沒有再開口。

  她是先帝的妃子,是先帝親手冊封的鉤弋夫人,是堯母門的女主人。

  她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話,在什麼時候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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