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選擇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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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跑了!又跑了三個!」

  喊聲從營地方向傳來,尖利得像刀子,劃破了戈壁的死寂。

  霍平直起身,望向營地。

  幾個黑影正往東邊跑,踉踉蹌蹌的,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又跑。

  他們都是流民。

  是那些從長安一路跟來的流民。

  大概他們覺得留在這裡,看不到希望了。

  所以他們做出了最終的選擇,那就是逃跑。

  隨著這三個人的逃跑,其他新莊戶也出現了騷動。

  張順臉色一變,抓起刀就要追。

  霍平按住他:「你想要怎麼做?」

  「侯爺,讓他們這麼跑了,對其他人影響太大了,必須抓回來以儆效尤。」

  潛台詞就是,抓回來處死。

  霍平卻緩緩搖了搖頭:「想走的,留不住,不要浪費這個力氣。你和石稷去追,如果勸不住,就隨他們去了。」

  霍平的聲音很平靜。

  張順重重一點頭,他起身與石稷追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石稷回來了。

  他追上了三個,跑了一個。

  跑了的那個,正是趙大牛。

  自從被霍平勸服之後,趙大牛沒有再提回去,幹活也最賣力,誰也想不到他仍然會跑。

  石稷把追回來的兩個人推到霍平面前。

  兩個人跪在地上,渾身在抖,頭都不敢抬。

  霍平蹲下去,把一隻略顯乾癟的水囊塞進他們手裡:「喝了,然後吃點東西再走,否則也活著出不去。」

  兩個人愣住了。

  他們抬起頭,看著霍平,看著那張被風沙吹得粗糙的、滿是疲憊的臉,眼淚流了下來。

  「侯爺……我們……」

  他們的聲音發抖。

  「我們害怕。」

  霍平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怕是沒用的,躲也是沒有用的,你們自己好好思量。在這裡當人還能搏一把,成了就是封賞與榮耀。回去就是當畜生、當懦夫,也是九死一生。」

  他說完站起來,轉過身,繼續往坑邊走。

  他沒有回頭。

  兩個人跪在那裡,捧著水囊,卻沒有喝。

  而在遠處,趙大牛強忍著身體不適往前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跑出來的,好像身體有個發條,讓他朝著長安的方向狂奔。

  他想家,想娘,想老婆,想孩子……

  那些景象好像就在遠方,宛若海市蜃樓,讓他拼著最後一口氣奔跑。

  他的大腦亂亂的。

  終於他停了下來。

  他本以為跑出很遠了,卻被張順攔住。

  張大牛喘著粗氣,他看著張順腰間的刀,卻沒有說話。

  張順騎在馬上,攔在他面前,沒有拔刀,沒有罵他,只是從馬背上解下一隻水囊和一袋干扔在他腳邊。

  「侯爺說了,想走的,不留。給水,給糧,吃飽了再走。」

  趙大牛站在那裡,不敢相信地看著腳邊的水囊和乾糧,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去,撿起來,轉身走了。

  張順果然不攔他。

  趙大牛走了很遠,遠得連張順的馬都看不見了。

  他站在戈壁中間,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只有沙,只有那輪白花花的太陽。

  他打開水囊,抿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他打了一個寒噤。

  他又咬了一口乾糧,乾糧是硬的,硬得像石頭,嚼在嘴裡,沙沙響。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發呆。

  遠方,好像什麼都沒有。

  海市蜃樓消失了。

  他沒有將水喝完,喝了兩口之後,就捨不得再喝一滴。

  突然趙大牛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向輪台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個時辰。


  天黑了,他看見了營地的火光。

  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顆心在跳。

  莫名地,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他加快腳步,朝那點火光走去。

  他走到窪地邊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霍平正蹲在坑邊,和幾個老屯田兵說著什麼。

  老王頭在搖頭,霍平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

  趙大牛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霍平的背影。

  霍平的衣裳被汗浸透了,沾滿了土和碎石屑,背上有幾道被碎石劃破的口子,血痂還沒掉。

  侯爺夫人派來的侍女想要替霍平擦洗,包紮傷口卻被拒絕了。

  趙大牛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趙大牛走上前,拿起一把鐵鍬,跳進坑裡。

  他也不說話,悶聲幹活。

  沒有人說話。

  張順看了他一眼,也跳下去了。

  石稷跳下去了。

  就連工匠老王頭也跳下去了。

  「鐺鐺鐺!」

  鋼釺砸在岩層上的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密,更急。

  又鑿了一個時辰,又鑿了兩個時辰。

  太陽升到頭頂,毒辣辣地照著,曬得人頭皮發麻。

  坑裡的人換了三撥,每一撥都是干到力竭才被拖上來。

  趙大牛是第五次被拖上來的,他的嘴唇白得像紙,手在抖,腿也在抖,站都站不穩。

  他被兩個人架著,拖到坑邊,靠在土堆上,大口大口喘氣。

  「侯爺……」

  他的聲音沙啞卻倔強,「我還能幹……」

  霍平按住他的肩膀:「歇著。」

  趙大牛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霍平轉身走回坑邊,看著他又跳進坑裡,看著他又拿起鋼釺,對準那層硬岩,一下一下地鑿。

  「鐺——鐺——鐺——」

  趙大牛坐起來,撐著地,想站起來。

  腿軟得像麵條,站到一半又摔下去。

  他趴在地上,手扒著土,往坑邊爬。

  指甲摳進土裡,摳出一道一道的溝。

  他爬到坑邊,往下看。

  霍平還在鑿。

  他的手上全是血,鋼釺上全是血,岩層上全是血。

  這比打一場仗,還要難。

  裡面還有很多人,血水與汗水揮灑著。

  他們要將不可能變成可能,要化腐朽為神奇。

  趙大牛趴在那裡,看著這些人,眼睛紅紅的。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腳步聲很重,踩在干土上,「咚咚咚」,像擂鼓。

  他抬起頭,愣住了。

  營地方向,後加入的莊戶們,他們臉色蒼白卻扛著木頭,拿著鐵鍬,背著繩索,向這邊而來。

  劉徹走在最前面。

  他裹著那件舊氅走到坑邊,往下看。

  霍平在坑底,渾身是泥,手上全是血,鋼釺還握在手裡。

  劉徹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面對那些看起來歪歪倒倒的莊戶們。

  「都看見了?」

  劉徹冷著臉說道,「底下有水,侯爺在替咱們鑿。那是水,更是我們的命。想活命,就要拼命!我們的命,要自己拼!」

  沒有人說話。

  劉徹彎下腰,撿起一把鋼釺,握在手裡:「老夫這把年紀了,能做的事不多。可鑿一口井,還鑿得動。不是孬種的,就一起沖!」

  他轉身,走到坑邊,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老人,那個裹著舊氅的、頭髮花白的、從長安一路跟到西域的老人,跳進了三丈深的坑裡。


  那些從長安跟來的,從許縣跟來的,一路上收進來的,逃過又回來的——一個接一個,跳進坑裡。

  趙大牛趴在坑邊,看著那些人像下餃子一樣跳下去,看著他們撿起鋼釺,對準那層硬岩,一下一下地鑿。

  「鐺鐺鐺」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密,更急,像擂鼓,像心跳,像這片土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他忽然覺得渾身是力氣。

  他撐起來,翻過坑沿,跳了下去。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井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鋼釺砸岩層的聲音,是另一種聲音,更沉,更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

  所有人都停住了。

  坑裡坑外,一片死寂。

  然後他們聽見了——水聲。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嘩嘩的,像一條河在地下流淌,像一場雨從天而降,像一個人在哭,哭了很久很久,終於哭出聲來。

  水從硬岩下面湧上來,清亮的,在火光下閃著光的,水。

  它們湧進井底,湧進木構井圈裡,湧進那些人的腳下,漫過他們的腳踝,漫過他們的小腿,漫過他們的膝蓋。

  有人跪下去,捧起一捧水,灌進嘴裡。

  又捧起一捧,又灌進去。

  「活了,我們活了!」

  趙大牛站在水裡,水漫過他的膝蓋,涼絲絲的,像夏天的雨。

  他低頭看著那些水,看了很久,然後蹲下去,捧起一捧,灌進嘴裡。

  水是甜的。

  不是糖的那種甜,是另一種甜,更淡,更深,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

  他蹲在水裡,一捧一捧地喝,喝到肚子發脹,喝到喉嚨不再疼,喝到眼淚流下來,混在水裡,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水。

  這是水,更是他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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