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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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奏章,不是詔書,是一卷密報。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

  從潁川的刺客,到長安的豪俠,到霍光的府邸。

  每一個名字,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劉徹,眼中滿是驚駭。

  「陛下……這……」

  劉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伸出手。

  劉據愣住了,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隻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

  劉徹把他扶起來,按坐在身旁的榻上。

  「今日不言君臣,只論父子。」

  劉據眼眶一熱,低聲道:「父親。」

  這個稱呼,已經很久沒有從他口中喊出了。

  劉徹靠在榻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沒有想到……誰也沒想到,幕後是霍光!」

  聽到父親提到霍光,劉據只覺得大腦空白。

  的確是誰也沒想到,這個漏洞百出的刺殺,竟然是霍光主謀的。

  這與那個平日裡穩到極致的光祿大夫,完全不同。

  哪怕劉屈氂和桑弘羊對霍光進行攻擊,更多是推波助瀾。

  只怕他們都沒想到,幕後竟然真的是霍光。

  劉徹淡淡道:「刺客是他的人,豪俠是他的人,那封放在書房裡的信,也是他的人。他自導自演,以身入局。為的是讓朕與朝臣對立,讓朕——不得不把權柄交給你。」

  劉據的手在發抖,竹簡在他手中簌簌作響。

  他想起霍光之前給自己的多番暗示,那些隱藏在心底,別人看不懂,唯有霍光敢說出來的那些話。

  霍光是忠於自己的,他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為自己奪取權力。

  「可金日磾……」

  劉據又想到一個關鍵人物,那就是金日磾。

  如果說霍光支持自己,那麼金日磾絕對是將陛下放在第一效忠目標的。

  「金日磾知道。」

  劉徹的聲音很輕,「霍光去找過他。說了一個人,說了一件事,說了一條路。金日磾想了三天,答應了。他把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指向了劉屈氂。劉屈氂不冤,他確實通敵,確實貪贓,確實該死。

  可那封信,那些金餅,那些與匈奴往來的密信——是金日磾的人從丞相府里拿出來的。沒有那些證據,劉屈氂不會倒。劉屈氂不倒,朝堂上那些跟著他的人,就不會怕。他們不怕,太子就坐不穩。」

  說到底,仍然是新政。

  新政的背後,就是權力之爭。

  劉屈氂這些人都是新政的最大阻礙,也是太子的最大阻礙。

  除掉他們,朝廷推行新政,太子掌握最大權力。

  那麼這麼多年,皇帝、太子暗中對立格局,悄然瓦解。

  陛下若亡,太子便為新帝。

  陛下若生,只怕也只能成為太上皇,永遠居於幕後。

  若非這個人是劉徹,只怕所有人都身陷局中。

  畢竟,製造這個局的霍光,是懷著必死之心,以身入局的。

  別人或許不知道霍光為什麼會這麼做,金日磾為什麼會跟隨。

  劉徹卻知道,根源就是霍平那個預言!

  巫蠱之禍。

  針對這個預言,劉徹能做的就是保持自身的清醒。

  劉據能做的,就是誅殺江充,再震懾李廣利。

  霍光能做的就是以身赴死,瓦解這千古第一死局的根基——皇帝、太子兩元對立。

  劉據坐在那裡,手裡的竹簡滑落,掉在地上。

  他低著頭,看著那捲竹簡,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名字。

  霍光、金日磾、劉屈氂……還有那些他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都在竹簡上,像一顆顆棋子,被人擺在那裡。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您都知道?」

  劉徹輕笑一聲:「朕知道。從第一封密報開始,朕就知道。可朕沒有攔,沒有告訴任何人。朕在想,霍光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怕什麼?他圖什麼?他想了一輩子,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從來不說不該說的話,從來不站不該站的隊。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他看著劉據,目光忽然變得很柔和,柔和得像很多年前,他抱著這個孩子,看天上的星星。

  「後來朕想明白了。他不是怕朕,他是怕——朕不把權柄交給你。新政不僅關乎你,霍平也牽扯進去了。新政得罪了那麼多豪強,那些人要殺他,要殺霍平,要殺推行新政的人。他知道,只要朕還在,那些人就不會死心。他們怕朕,可他們不怕太子。所以,他要讓朕走。」

  劉據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坐在那裡,渾身在抖,可他沒有哭出聲。

  他咬著牙,咬著嘴唇,咬著所有的委屈和恐懼。

  劉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風,可劉據感覺到了——那隻手,很暖。

  「霍光忠於你,更加忠於大漢。朕不怪他。」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朕以自己的名義,推出了新政。」

  劉據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劉徹臉上那抹笑。

  不是帝王的,是一個父親的,是一個匠人看見手裡的玉終於成器時的,那種笑。

  劉徹站起身,負手而立:「朕已安排好了。霍光主政,金日磾掌軍,上官桀輔佐。」

  他頓了頓:「桑弘羊……朕會帶走。」

  劉據猛地抬頭:「陛下欲誅桑公?」

  劉徹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照在那張蒼老的臉上,照在那些深深的皺紋里,照在那雙平靜的眼睛裡。

  「其人貪權,但善理財。朕帶他西行,為你留清朗朝堂。」

  劉據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肩膀在抖。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劉據扶起來。

  「起來。朕的話,還沒說完。」

  劉據站起來,站在父親面前,淚流滿面。

  劉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之前與你說過,為帝者,當如匠人治玉——去蕪存菁,非砸碎重煉。看來,吾兒已經明白其中奧義了。」

  吾兒兩個字一出,劉據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一刻,他仿佛還是多年前的那個孩子。

  劉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背:「莫哭。」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劉據聽見了。

  「此位終是你的了。」

  劉徹一臉欣慰,「吾兒當為堯舜!」

  劉據跪下去,伏在地上,放聲痛哭。

  哭聲在空曠的殿中迴蕩,像很多年前,那個孩子摔倒了,哭著喊父親。

  劉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扶,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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