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詔至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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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夜色如墨,覆壓著巍峨宮闕與坊間屋舍。

  霍光府邸的檐角燈籠,燃著一簇幽微的光。

  府內靜室,霍光早已整肅衣冠。

  往日裡溫潤的眉眼此刻凝著沉沉肅穆,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收緊。

  他雖身居光祿大夫之職,卻素來謹言慎行,今夜這般焦灼等待,從未有過。

  只因為,他得到消息。

  陛下的密旨來了。

  想到那個年邁的陛下,哪怕只是回憶到他的影子,就令人感到窒息。

  檐下傳來輕捷卻沉穩的腳步聲,陛下密使至!

  霍光心頭一凜,快步迎出。

  只見一名羽林郎持節而立,腰間懸著一封封漆嚴密的詔書,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光祿大夫霍光,接詔。」

  雖然前往潁川的時候,霍光擔任繡衣直指御史,可是他回到長安,仍然是那位光祿大夫。

  霍光撩衣便跪,雙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額頭觸地,脊樑挺得筆直,如他多年來上朝時那般,分毫不差。

  密使展開詔書,聲音洪亮而肅穆,詔書中的字句關乎農桑革新、邊軍補給、鹽鐵新政等,字字皆系國本,正是劉徹對霍平所獻諸般技藝的推廣之令,其中尤以豆油榨制、水力磨碾、堆肥之法為要,令霍光總領其事,節制三輔官吏,凡阻撓者,先斬後奏。

  詔書宣讀完畢,密使收起竹簡,俯身將詔書遞至霍光面前,附言一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陛下有令,以此行天下,縱有罵名,朕擔之。」

  霍光身子一震。

  他明白,這是陛下下定決心,要頒布新政了。

  這位登基以來,用了幾十年打仗的皇帝,將大漢帝國的未來重心,轉向了。

  而這一系列政策,正是霍光這些人一直在呼籲和推崇的。

  或者說,這是太子這一派人,始終積極爭取的。

  原本霍光雖然身份上屬於衛家,但是他一直在陛下身邊。

  所以他並不是太子這一派的人。

  太子勢單力薄,想要推行新政,卻一直遭遇重重阻礙。

  甚至守舊派對太子多有不滿。

  自從太子掌權之後,霍光站在了太子這邊,就是推行新政的先鋒。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被太子任命繡衣直指御史前往潁川,推行限田令。

  現如今,經過一系列的事情。

  陛下終於認可了新政,而且要親自推行新政。

  這對太子以及太子這一派人來說,就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勝利。

  朝堂會發生新的變化,霍光這些人要真正走向朝堂中心了。

  舊有的秩序,也會隨之毀滅。

  霍光雙手接過詔書,指尖觸到冰涼的竹簡,那一句 「朕擔之」 如重錘般撞在心頭。

  他深知此令推行,必然觸動舊勛貴族、鹽鐵世家之利,罵名何止千萬?

  可陛下為了大漢固本培元,竟願一己背負所有非議。

  想起往日種種,霍光喉頭微動,重重叩首:「臣…… 必不負陛下。」

  額頭與青石板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是他此生最重的承諾。

  密使頷首,轉身欲行,忽又駐足,回身看向仍跪在地的霍光,補充道:「陛下說,待朕崩後,或許阻力很大…… 卿等亦要堅持。」

  「轟」 的一聲,仿佛驚雷在霍光耳邊炸響。

  這番話的寓意,分為多層。

  表面看,陛下竟已慮及身後之事!

  可是這番話對自己說,顯然別有一番意味。

  霍光猛地抬頭,眼眶瞬間泛紅。

  他想起陛下暮年的鬢髮,想起甘泉宮清涼殿內那盞搖曳的燭火,想起陛下對冠軍侯的念念不舍,想起這天下百姓在戰亂與苛政下的流離。

  這道詔書,是陛下留給大漢的最後一道護佑。

  而最後這句話,也是對自己的警告。

  霍光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哽咽:「臣……遵旨!」

  ……

  甘泉宮的清涼殿內,檀香與藥石的氣息交織,沉沉籠罩著殿中陳設。

  殿外狂風呼嘯,殿內卻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噼啪聲。

  劉據踩著厚重的腳步聲入殿,甫一抬眼,便見父親劉徹獨坐於榻上。

  一年未見,這位叱吒天下的帝王清瘦了許多,玄色深衣鬆鬆地覆在身上,襯得顴骨愈發突出,可那雙眼睛卻依舊如寒星般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隱秘。

  劉據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背躥上頭頂。

  他已有一年未曾得見陛下。

  這些日子,陛下一直對外宣稱,在甘泉宮休養,從未召見外臣,更不必說他這個太子。

  可是劉據知道,陛下究竟在哪裡。

  此刻驟然相見,陛下身上那股久經帝位的威壓,仍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你們都退下。」

  劉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內侍奉的內侍、宮女聞言,紛紛躬身退去,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外界的聲響徹底隔絕。

  殿中只剩父子二人相對,空氣仿佛凝固成冰。

  「臣,見過陛下。」

  劉據急忙行禮。

  劉徹卻一揮手:「免了。」

  劉據趕忙停止動作,規規矩矩站立起來。

  「快一年了。」

  劉徹端起那碗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朕離開朝堂,離開你們快一年,沒見過人,沒批過奏章。外面的人說朕在養病,病好了,就出去了。還有人以為朕死了,死在這甘泉宮裡,秘不發喪。」

  劉據的手攥緊了膝上的衣袍:「陛下——」

  「朕沒死。」

  劉徹輕聲說道,「朕在等。」

  劉據看著他,沒有說話。

  「朕在等,等你來找朕。等了快一年,你沒有來。你知道朕在潁川,知道朕在霍平身邊,知道朕在看,在聽,在等。你沒有來,是怕朕。怕朕問你,怕朕試你,怕朕——把朕的東西,收回去。」

  還沒等劉據說話,劉徹的話語已如利刃般劈來:「若朕阻你施政,若朕復收權……我兒當如何?」

  這句話太過直接,太過凌厲,直戳劉據心底最深處的惶恐。

  他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內層的衣袍。

  劉據立刻雙膝重重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這一年,陛下聖體抱恙,令臣管理朝廷,臣一日不敢懈怠。如今陛下身體康健,臣……歡喜之至。」

  劉徹淡淡說道:「沒有一絲不甘?畢竟你已經掌握了至高權力,嘗過了權力的滋味,現在真的心甘情願讓出?心裡沒有一些別的想法?」

  劉據趕忙說道:「臣不敢……」

  他從不敢奢望陛下會將權力全然交付,更不敢想像與陛下對立的場景。

  多年來,陛下的雄才偉略與雷霆手段,早已刻在他的骨子裡,敬畏之心深入骨髓。

  除非是無路可走、孤注一擲,否則誰願意與這位老人硬碰硬?

  劉徹看著他伏在地上顫抖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輕輕擲在劉據面前。

  竹簡落地的脆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撿起來,自己看。」

  劉據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竹簡,幾乎要握不住。

  他緩緩展開,目光掃過其上的字跡,臉色一點點從蒼白轉為鐵青,再轉為難以置信的震驚,瞳孔劇烈收縮,握著竹簡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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