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長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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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仁看著霍光,不由問道:「霍公,這高人究竟是誰?」

  霍光沒有回答,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

  他轉身走回案前,提起筆。

  田仁識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出聲。

  筆尖落在竹簡上,沙沙作響。

  「霍平治政有方,西域行商可期。」

  頓了頓。

  「私甲之事,已當面質詢。霍平言西域商路兇險,需護衛自保,且屯田成效將現,屆時自當奉旨處置。臣觀其言,似非託詞。」

  又頓了頓。

  筆尖懸在那裡,久久未落。

  田仁在一旁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霍光落下最後一筆:「霍平進步神速,背後高人……疑似長安故人。」

  他擱下筆,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深沉的陰影。

  ……

  未央宮。

  燭火通明,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

  劉據跪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霍光的密報,已經看了三遍。

  他的手按在竹簡上,指節泛白。

  「霍平進步神速,背後高人……疑似長安故人。」

  長安故人!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長安故人——誰當得起這四個字?

  霍光的措辭一向謹慎,從不妄言。

  他既然用了「疑似」,那便是至少有五分把握。

  能讓霍光這般措辭的人,滿朝上下,能有幾個?

  更何況,劉據也知道,自己認識霍平是誰牽線搭橋的。

  劉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霍平那張臉——那張與早逝的冠軍侯霍去病一模一樣的臉。

  他想起霍平在西域的種種神異——那些匪夷所思的戰法,那些遠超當世的技藝,那些近乎預言的判斷。

  他想起霍平在許縣的所作所為——辦學堂、開義倉、斗豪強、收民心,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像是背後有一隻手在托著他。

  他更是想起陛下對自己的多番試探。

  長安故人。

  劉據猛地睜開眼。

  一個念頭從心底升起,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的全身。

  若是……

  若真的是……

  他眉間升起陰鬱。

  劉據到椒房殿時,已近子時。

  殿門緊閉,只有廊下還亮著幾盞紗燈。

  內侍見他深夜前來,嚇了一跳,連忙進去通稟。

  片刻後,殿門打開,衛子夫披著一件素色深衣,親自迎了出來。

  「據兒?」

  她的聲音裡帶著驚訝,「這麼晚了,怎麼……」

  劉據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進殿中。

  衛子夫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

  她屏退左右,親自關上了殿門。

  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劉據從袖中取出那捲密報,雙手遞給衛子夫。

  「母親請看。」

  衛子夫接過,展開細看。

  她的眉頭漸漸皺起,目光落在最後那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長安故人……」

  她喃喃道。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衛子夫抬起頭,看向兒子。

  劉據的臉色陰沉,眼中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那是恐懼,是茫然,是……被背叛的憤怒。

  「母親。」

  劉據的聲音沙啞,「霍光說,霍平背後有高人。這個高人,能讓霍光用『長安故人』四個字來形容……您覺得,會是誰?」

  衛子夫沉默。

  劉據繼續道:「霍平那張臉,您見過。霍平在西域做的那些事,您也聽過。現在他去了潁川,背後又冒出來一個『長安故人』……」

  他說不下去了。

  衛子夫緩緩放下密報,走到他面前,抬手撫了撫他的肩。

  「據兒,你怕什麼?」

  劉據猛地抬頭:「母親!您不明白嗎?若霍光說的是真的,那陛下——他根本沒有生病!他就一直在冷眼旁觀,他看著我監國,看著我處理那些爛攤子,看著我被朝堂重臣逼得進退兩難——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看著!」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在宣洩著什麼。

  「他為什麼?他信不過我?他在試探我?還是他根本就沒想過要把這江山交給我?」

  「據兒!」

  衛子夫低喝一聲。

  劉據閉上嘴,胸膛劇烈起伏。

  衛子夫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卻很快被冷靜取代。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遠處,甘泉宮的方向隱沒在沉沉的夜色里,什麼也看不見。

  「陛下他……」

  她緩緩開口,「在甘泉宮養病三個多月了。這三個月里,我沒能進去過一次。」

  劉據怔住。

  衛子夫轉過身,看著兒子。

  「太醫令每日稟報,都說陛下聖體安泰,靜養為宜。可我問他們,陛下何時能見人,他們便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想求見,宮門那邊的人就說,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擾。」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據兒,這三個月,我連陛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劉據的瞳孔微微收縮。

  衛子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涼,卻握得很緊。

  「現在不是猜忌的時候。」

  她一字一頓,「你現在要做的,是搞清楚兩件事。」

  劉據看著她。

  「第一!」

  衛子夫道,「潁川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霍光說他背後有高人,那高人是不是陛下,你要查清楚,用盡一切辦法試探。」

  「第二!」

  她頓了頓,目光幽深,「他到底想做什麼。」

  劉據眉頭緊鎖:「母親的意思是……」

  衛子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陛下若真在潁川,他為什麼不告訴你?為什麼隱姓埋名,躲在霍平身邊?他想看什麼?他想試什麼?還是說,他想要做什麼?」

  劉據答不上來。

  只因他雖善於隱忍,卻也一直摸不透,自己父親的心思。

  這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能夠摸清楚他的心思。

  「據兒,陛下這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用人。他能用衛青,能用霍去病,能用桑弘羊,也能用那些酷吏奸佞。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一個棋盤上,讓他們斗,讓他們爭,然後站在高處看著,誰贏了他就用誰。」

  她轉過身,看著兒子。

  「你以為他現在不在那個棋盤上了?他若真在潁川,那他就是把自己也放進了棋盤裡。他在看,在等,在看你這步棋會怎麼走。」

  劉據的臉色變了又變。

  衛子夫走到他面前,抬手撫了撫他的臉。

  「據兒,你是他的兒子,你身上流著他的血。他不會害你,但他也不會輕易把這江山交給你。他要想看你夠不夠格,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怕他,不是恨他,而是——讓他看到,你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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