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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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據在農莊轉了一圈,每一次過來,都有新的收穫。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過來,所受到的震撼。

  還有第一次見到霍平,那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不免想到,陛下與母親都曾問過自己,如何看待霍平。

  那時候的劉據剛從樓蘭回來,滿心都是要護住這個人。

  哪怕霍平與霍去病表哥沒那麼相似,他也捨不得讓這樣的人才受損。

  然而如今,心裡又有一些別樣的感受。

  霍先生,如龍啊。

  午後,劉據離開農莊。

  霍光騎馬隨行在側。

  兩人走了一段,劉據忽然勒住馬,望著遠處尚未化盡的殘雪,沉默良久。

  「霍光。」

  劉據突然開口,「孤有一事不解。」

  霍光拱手:「殿下請講。」

  劉據道:「當年陛下……他,是如何鎮得住我表哥霍去病的?」

  霍光一怔。

  劉據繼續道:「表哥年少成名,戰功赫赫,封狼居胥,天下皆知。他手下那班將領,個個對他忠心耿耿。陛下卻能放心用他,不怕他……養兵自重?

  更何況,表哥的性格你我皆知,敢於在狩獵中直接射殺李敢。這已經冒天下之大不韙了,陛下也不擔心麼?」

  霍光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臣斗膽直言。」

  「說。」

  「陛下能鎮得住臣之兄長,不是因為陛下比他強,也不是因為陛下有什麼特別的法子。」

  霍光看著劉據的眼睛,「是因為陛下相信,臣兄長忠於大漢,也忠於陛下。而臣兄長,也從未讓陛下失望。」

  相信?

  劉據似乎也曾說過,他相信霍平。

  難道,僅僅相信就行了?

  霍光繼續道:「我在朝堂也聽說過,在時,有人進讒言,說臣兄長驕縱跋扈,所行所為不符合常理。陛下從不理會,只說一句——『冠軍侯天生富貴,怎麼打怎麼贏。』此後,就置之不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臣兄長也爭氣。他打匈奴,從不問為什麼,只問打哪裡。他手下的將領,個個對他死心塌地,可他從沒想過用這些人做什麼——除了打仗。」

  劉據沉默。

  良久,他輕聲道:「那孤呢?孤為什麼心裡……沒有這個底?」

  霍光看著他,目光複雜。

  「殿下,這是因為……」

  霍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因為殿下還不是皇帝!」

  劉據渾身一震。

  霍光頓時不敢再說什麼。

  剛剛那一句話,足以滅族了。

  劉據看向他:「你也算是衛家之人,便也是我身邊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霍光繼續道:「陛下是皇帝,所以他可以信任何人,也可以疑任何人。信與疑,都在他一念之間。而殿下……」

  他沒有說下去。

  劉據明白了。

  他是太子,監國,卻不是皇帝。

  他信一個人,可能被人利用。

  他疑一個人,可能寒了功臣的心。

  他沒有父皇那份從容——因為那從容,來自至高無上的權力。

  而他哪怕如今看似手握大權,可是這大權他也不敢握得太緊。

  兩人又走了一段。

  劉據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農莊的方向。

  朱霍農莊的屋舍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那些少年的身影早已看不見。

  他緩緩道:「這霍先生……不像是守規矩之人。孤把他放到許縣,是對是錯?」

  霍光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良久,他拱手道:「殿下,臣不敢妄斷。但臣以為,霍先生所作所為,至今為止,都在為國為民。」

  他沒有說下去。

  至於日後如何,霍光也不能下斷語。


  劉據點點頭,不再問了。

  因為日後的事情,根本說不清的。

  車駕繼續前行,消失在暮色中。

  從朱霍農莊回來,劉據並沒有給這個事情下一個結論。

  沒想到剛回到未央宮,他再度收到霍平的奏章。

  劉據拿起,展開細看。

  這是霍平在請求負責許氏通匈奴案後,又一道奏章。

  裡面就提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限田。

  其實限田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董仲舒就提出過」限民名田」的理論,主張通過限制私人占有土地數量來抑制土地兼併,實現」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驕,貧者足以養生而不至於憂」的目標。

  劉據閉目沉思。

  霍平提出限田令,自然是之前與自己聊過的,為了治理豪強兼併土地之事。

  從這裡看來,霍先生所想的事情,仍然是對付豪強。

  只不過,這個時候提這個事情,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殿中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他睜開眼,拿起案上的硃筆,想批點什麼,卻又放下。

  這件事的牽扯太大了。

  就算他敢,朝中那些大臣會答應嗎?

  桑弘羊第一個不會答應。

  因為桑弘羊如今的家族,也已經成為了豪族。

  劉屈氂也不會答應。

  他是丞相,最怕的就是地方生事。

  限田令一下,各地豪強必然反彈,鬧出事來,他這個丞相如何收場?

  還有那些宗室、外戚、功臣之後——誰家沒有幾百上千頃地?限田令限到他們頭上,他們能善罷甘休?

  劉據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可他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許縣的佃戶們,第一次拿到屬於自己的田地時,會是什麼表情?

  霍平的奏章里說「百姓歡呼雀躍」,那是怎樣的一幅場景?

  他想起在朱霍農莊看到的那些少年。

  那個叫狗兒的,說起「跟著侯爺」時眼睛發光的樣子。

  他們讀書、識字、學算學、練武藝,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過上好日子嗎?

  若是天下的佃戶都能有自己的地,天下的孩子都能讀書識字,那該多好。

  可這「好」,要拿什麼去換?

  拿朝堂的動盪換?

  拿豪強的反彈換?

  拿那些大臣的反對換?

  拿……拿自己的太子之位換?

  劉據渾身一震。

  霍光的話還在耳邊,自己畢竟只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想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做了會如何影響自己」。

  他苦笑一聲。

  霍先生啊霍先生,你這是在將孤的軍。

  他把奏章放下,又把筆給放下了。

  「來人。」

  他喚道。

  內侍應聲而入。

  「召霍光、桑弘羊、劉屈氂,明日辰時議事。」

  吩咐完,內侍離開。

  劉據獨坐殿中,望著案上的奏章,久久不語。

  窗外,夜色漸深。

  他突然有種舉世皆敵的錯覺,這種錯覺令他感到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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