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又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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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宮。

  太子劉據再次看到潁川郡的消息。

  「天命侯霍平,擅闖私宅,私自動刑,越權緝拿許氏族人百餘口……目無王法,跋扈囂張……請朝廷嚴懲……」

  郡守李安的急報。

  劉據放下,又拿起第二份。

  是丞相劉屈氂的奏章。

  「臣聞天命侯在許縣所為,深感憂慮。許氏雖有過錯,亦當由郡守審理、朝廷定奪。霍平擅自抓人,抄沒家產,已收許氏田產三千餘畝。霍平此人初到封地,便養兵自重,收買人心,其志恐不在小。望殿下明察。」

  劉據眉頭皺得更緊。

  養兵自重,收買人心——這八個字,分量太重了。

  他放下劉屈氂的奏章,沉默片刻,又拿起第三份。

  是霍平的奏章。

  霍平的奏章寫得很長,不像李安和劉屈氂那般簡練。

  劉據一行行看下去,面色漸漸凝重。

  「……許氏勾結匈奴,私賣兵器,人贓並獲。臣於潁山北道截獲胡商八車,內藏環首刀百二十柄、箭鏃三千二百支、鐵甲二十套。許邈親筆信函,白紙黑字,無可抵賴……」

  劉據目光一凝。

  勾結匈奴?這可是謀逆大罪。

  他繼續往下看。

  「……許氏盤踞許縣三百年,欺壓百姓,無惡不作。私販鹽鐵,兼併田產,勾結官吏,魚肉鄉里。百姓苦其久矣,敢怒而不敢言。臣辦學堂、屯田畝,不過是想讓百姓有條活路,許氏便糾集上千家丁,慾火燒屯田莊。若非臣有所防備,此刻早已身首異處……」

  劉據微微點頭。

  這些話,與李安的奏章對上了——只是立場截然相反。

  三份奏章,三個立場。

  李安說霍平跋扈,劉屈氂說霍平養兵自重,霍平說許氏通敵、百姓苦其久矣。

  誰說的是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個潁川郡,最近一段時間,大事不斷。

  若霍平真的養兵自重、收買人心,他該如何?

  畢竟他坐在這個位置,最先明白的一點,那就是人都是會變的。

  今天的敵人,明天或許會變成朋友。

  可是今天的朋友,明天會不會變成敵人?

  霍平或許沒有變,但是他身邊的人呢?

  可若許氏真的通敵,李安和劉屈氂是在包庇豪強,他又該如何?

  更讓他頭疼的是霍平最後的建議——將許氏財產充公,由屯田莊管理,分給佃戶。

  這建議聽起來很好,但細想之下,處處是坑。

  若允了,霍平手裡就有了一整縣的土地、鹽井、商鋪。

  加上他已有的兩百莊戶,再加上那些分到田地、對他感恩戴德的佃戶——許縣還是朝廷的許縣嗎?

  若不允,許氏的案子誰來審?

  李安?

  李安跟許家有沒有勾結,他不知道。

  一旦交給郡守,那些證據會不會被毀掉?

  那些通敵的人會不會被輕縱?

  更麻煩的是,許氏通敵的證據是霍平拿到的。

  若他不讓霍平處置,霍平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朝廷不信任他?

  會不會寒了這位霍先生的心?

  ……從而……讓這位霍先生,跟朝廷之間產生芥蒂。

  劉據睜開眼,望著殿頂,久久不語。

  「殿下?」

  內侍小心翼翼地喚道。

  劉據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據兒,為君者,最難的不是分辨是非,而是分辨那些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東西。」

  當時他不完全懂。

  現在他似乎懂了。

  李安的奏章,似是而非——說的可能是事實,但隱瞞了前因後果。


  劉屈氂的奏章,似非而是——說的可能是猜測,但點出了真正的隱患。

  霍平的奏章,似乎有理有據,但最後那建議,卻讓他進退兩難。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有些想念陛下。

  若是陛下在,會怎麼處理?

  想到這裡,劉據悚然一驚。

  這個想法,直接動搖了他的意志。

  劉據猛然起身,踱步片刻後道:「來人,宣光祿大夫霍光,讓他在宮外候著。」

  冬末,長安城外。

  積雪尚未化盡,官道兩旁枯草萋萋。

  劉據的車駕停在朱霍農莊門前。

  這農莊如今有田舍、學堂、工坊,還有一片試驗田。

  霍平去許縣後,農莊便由化名無鹽淑的陽石公主打理。

  「太子殿下,你怎麼來了?」

  陽石公主迎出門來,身後遠遠跟著幾個少年男女,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才八九歲,都穿著粗布衣裳,卻個個腰背挺直,眼神明亮。

  劉據下車,笑道:「今日閒來無事,來看看農莊如何了。」

  霍光跟著劉據,看到陽石公主後上前行禮。

  陽石看著自己兄長劉據,如今雖然還如同往日一樣儒雅,但是眉眼之中似乎多了一些過去沒有的氣勢以及陰鬱。

  不知為何,陽石覺得這位兄長,越來越像陛下了。

  雖然不知道來意,陽石卻沒有多想,引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學堂,那邊是試驗田,再往北是工坊。孩子們白天讀書識字,下午去田裡勞作,晚上學算學、習武藝。」

  劉據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少年身上。

  農莊這些少年,一個個看去,都比往日有了很大的變化。

  他們正圍著試驗田邊的一道溝渠,似乎在討論什麼。

  一個瘦高的少年蹲在渠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其餘人圍成一圈,聽得認真。

  「那是在做什麼?」

  劉據問。

  陽石笑道:「那是狗兒,這孩子聰明得很,在教其他人測日影、算節氣呢。」

  劉據來了興趣,走近些聽。

  狗兒的聲音清朗:「……侯爺說過,測日影不是為了看長短,是為了算準節氣。節氣准了,種地就能趕上時候。」

  其他少年認真學習。

  就在此時,一個少年問:「狗兒哥,都說侯爺天下無敵,你見識過麼?」

  狗兒搖頭:「沒有親眼見過,但是聽石大叔說過,侯爺以一當百,匈奴如今單于都從侯爺胯下鑽過。」

  少年們一片驚嘆。

  另一個少年滿臉嚮往:「狗兒哥,你以後也要跟著侯爺打仗嗎?」

  狗兒想了想,認真道:「侯爺說,讀書比打仗重要。讀書讀好了,能幫更多的人。不過——要是侯爺需要,我肯定跟著去。就像跟著侯爺去樓蘭的那些人一樣,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跟著」二字,落入劉據耳中,格外清晰。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動。

  建功立業,光宗耀祖——這是好事。

  但「跟著侯爺」,而不是「跟著朝廷」、「跟著陛下」,這話聽著,總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他是真的跟著霍平前往過西域,也明白霍平的影響力如何。

  天人二字,總在他心中徘徊。

  他不由想起母親詢問自己的話:霍平若成為了最大的外戚,手握重權,又有民心,你能制住他麼?

  陽石察覺到他神色有異,輕聲道:「殿下,孩子們說話不知輕重……」

  劉據擺擺手,笑道:「無妨。童言無忌,說明霍先生教得好。」

  他轉身往學堂方向走去,沒再看那些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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