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闖甘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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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泉宮此刻,瀰漫的不再是求仙的香霧,而是一種更陰鬱、更詭譎的氣息。

  來自各地、形貌各異的巫師與方士被緊急召入。

  深夜裡,跳動的篝火映照著繪滿詭異符號的幡旗,為這座離宮平添了難以言說的壓抑與不祥。

  黃門宦官蘇文如魚得水般活躍其中,殷勤安排著各種「法事」,其身影在搖曳的光影中倍顯鬼祟。

  而此刻,皇后衛子夫的車駕,衝破重重暮色,抵達甘泉宮門外。

  她手中緊握著一隻不起眼的陶罐,罐中正是霍平所制的清亮豆油。

  誰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皇后殿下駕到……」

  宦者通傳,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顯得有些單薄。

  不出所料,蘇文如同幽影般迅速出現在宮道前,躬身攔駕,臉上堆著慣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皇后殿下萬福。陛下龍體違和,正在靜養,更依方士之言行祛禳之法,此刻最忌外人驚擾。」

  蘇文看起來恭敬,卻拿出了公事公辦的態度。

  哪怕是皇后,他仍然敢阻攔。

  「蘇文。」

  衛子夫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後位沉澱下的天然威儀。

  她甚至沒有下車,聲音從車簾後傳出:「陛下染疾,吾身為皇后,理當侍奉湯藥,探問安康。此乃人倫常情,亦是中宮之責。何時起,甘泉宮的規矩,竟變成可以阻攔皇后覲見皇帝了?」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重若千鈞,直接將問題拔高到禮法與宮規的層面。

  她為皇后,母儀天下。

  不管未來如何,她的威儀不容冒犯。

  之前沒有來甘泉宮,是因為衛子夫知道,自己已經失寵。

  若是反覆出現,只會招惹陛下厭煩。

  可是今日不同,她手裡握著一張大牌,哪怕不知道這張牌的真假。

  誰攔她,誰就要死。

  隨皇后一同前來的女衛,皆是少府屬官,負責護衛長樂宮。

  而且這些女衛是衛青、霍去病部戰亡將士後代。

  她們只聽命於衛子夫。

  衛子夫開口了,她們目光宛若群狼盯上了蘇文。

  此時此刻,若是蘇文再敢無禮,她們便會就地格殺。

  蘇文笑容一僵,腰彎得更低,語氣卻依舊綿里藏針:「殿下息怒,老奴豈敢阻攔?實在是……方士有言,陛下此番疾厄,恐衝撞氣運。為龍體計,一切還需謹慎。殿下貿然前來,若萬一……」

  「萬一什麼?」

  衛子夫那母儀天下數十載的氣度,壓得蘇文氣息一窒,「吾與陛下結髮數十載,福禍與共。莫非吾身上,還有什麼『不祥』之氣,會衝撞了陛下不成?還是你蘇文,自以為可以代陛下、代宮規,來決定誰能見、誰不能見?」

  這番話已近乎訓斥。

  蘇文額角見汗。

  他可以仗著皇帝寵信刁難太子、構陷大臣,但在法理上,他終究是太監,更是奴僕。

  而眼前這位,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哪怕失寵,也仍然是皇后。

  若衛子夫真的以「隔絕帝後、離間天家」的罪名發作起來,在皇帝清醒時或許動不了他根本,但在皇帝病中、輿論微妙之時,卻足以讓他惹上一身麻煩。

  蘇文也沒有想到,向來以恭謹、克己著稱的衛皇后,竟然有如此強勢的一面。

  「……奴婢不敢!」

  蘇文終於退開一步,垂下頭,眼中卻閃過怨毒的光,「殿下請。只是陛下所在殿閣,法事未畢,恐有衝撞……」

  衛子夫不再搭理他,徑直命車駕向內行去。

  她握著陶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知道這是一場豪賭,可是從霍光暗中給自己傳遞的消息來看,她不得不賭。

  寢殿外,那股混合了草藥、灰燼與莫名腥氣的味道更加濃重。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法壇上的燈火幽然跳動。

  劉徹半臥在御榻上,面色晦暗,眼窩深陷,昔日銳利的目光顯得有些渙散,但仍能看出竭力維持的清醒。


  他身側放著卜筮用的蓍草和龜甲。

  「子夫?」

  看到皇后步入,劉徹有些意外,聲音沙啞。

  「陛下。」

  衛子夫趨前,行禮後仔細看了看皇帝的病容,心中酸楚,卻強自鎮定,「臣妾聽聞陛下欠安,心焦如焚。知陛下信重方士祛禳,然臣妾偶得一物,或可為陛下添一喜訊,沖一衝這病氣。」

  「何物?」

  劉徹勉強提起興趣。

  衛子夫雙手奉上那陶罐:「此乃新出的一種『祥油』,由大豆精煉而成。其性溫潤,燃燈則明而煙少,入食則香而益人。更難得的是,此油煉製得法,造價遠低於尋常脂膏麻油,若推廣天下,可使利於天下萬民。

  此非天降奇珍,卻是地力人巧所化的惠民祥瑞。臣妾以為,此物現世,恰逢陛下勵精圖治、澤被蒼生之際,正是吉兆。」

  劉徹的目光落在那樸素的陶罐上。

  當衛子夫打開罐口,那清亮熟悉的油光映入眼帘,一股極其淡雅卻獨特的豆油氣味飄散出來時——劉徹渙散的眼神驟然一凝!

  這油光!

  這氣味!

  與他在朱霍農莊看到的、聞到的一模一樣!

  當時霍平還曾略略提及大豆的諸多妙用……

  電光石火間,一個想法衝破了迷茫。

  劉徹全明白了。

  衛子夫得到的這「祥瑞」,正是出自那個讓他病中猶自驚疑不定的霍平之手。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劉徹心頭。

  驚疑、不悅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和釋然,在他心中閃現。

  霍平從天而降,與霍去病一模一樣。

  還有展現的一切,都如此的神異。

  劉徹無從知道他的來歷,更加不解他的神異。

  劉徹一直在懷疑,這背後是有黑手的。

  現在幕後之手,終於出現了。

  劉徹幾乎一口咬定,霍平此人就是出自衛家之手。

  劉徹不得不這麼去想,畢竟這一切都太過詭異。

  恰好衛子夫獻祥瑞,撞到了槍口上。

  而且劉徹心裡願意相信,霍平的出現,就是衛家一手締造的。

  畢竟如今的太子據,身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倚仗之人。

  若是冠軍侯死而復生,必然能夠重新獲得自己的寵信。

  如此一來,霍平跟自己所說的那些話,全部都是編造的。

  這些都是有預謀的。

  那些說自己活不了幾年,說即將出現血流成河的災難,還有說的一系列的詛咒,都是假的!

  冰冷的情緒在劉徹心中醞釀,他宛若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怪物。

  假的,都是假的!

  劉徹臉上病容未改,眼神卻深不見底,緩緩伸出手,指尖幾乎觸到油麵,聲音聽不出喜怒:「此油……清亮異常,確非凡品。皇后從何處得來?」

  衛子夫小心答道:「是長安市肆新興之物,據說是關中新式技法所煉。臣妾覺其有益民生,堪稱德政之應,故特來獻予陛下。」

  然而衛子夫已經感受到了劉徹冰冷的目光,她心跳仿佛少了一拍,手死死抓著陶罐,宛若抓著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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