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價值觀
許大茂站在西廂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往後院走。
後院也變了。劉家那幾間屋，門窗換了，牆刷了新石灰，白得晃眼。門口停著輛自行車，鳳凰牌的，車把上掛著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白菜蘿蔔。何念以前住的聾老太那間屋，門開著，裡頭沒人。炕上堆著被褥，桌上擺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
許大茂站在那間屋門口，站了很久。
「雨水以前就住這兒。」
高陽點點頭。
許大茂轉過身，看著高陽。「高陽，你說雨水這輩子，值嗎？」
高陽想了想。「值不值，她自己說了算。」
許大茂沒再問。兩人出了院子，沿著胡同往回走。走到胡同口，許大茂忽然停下。
「高陽，我想去看看傻柱的墳。」
高陽愣了一下。「傻柱有墳嗎？」
許大茂想了想。「沒有。死了沒人收屍，直接拉去火葬場燒了。骨灰都沒領。」
高陽沒說話。許大茂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那就不看了。看了也是白看。」
大年三十。
史家胡同8號，張燈結彩。
趙師傅在門口貼了對聯，上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是「旭日臨門得春暉」，橫批「萬象更新」。
何念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包了三種餡的餃子，豬肉白菜的，韭菜雞蛋的，還有三鮮的。
於莉來幫忙，兩個人在廚房裡說說笑笑。
八個孩子在院子裡瘋跑，大的帶小的，追著那隻橘貓滿院跑。貓被追急了，蹭一下躥上樹，蹲在樹杈上不下來。
高念民坐在石桌邊，手裡拿著本書，看著那些孩子，眉頭皺著。
高陽從書房出來，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許大茂坐在石凳上，旁邊坐著於莉。
他穿著一件紅毛衣，是於莉織的，領口有點緊，勒得他直扯領子。
看見高陽出來，許大茂站起來。「高陽，來，坐。」
高陽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何念端著一盤餃子從廚房出來，放在石桌上。「嘗嘗，豬肉白菜的。你愛吃的。」
高陽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燙，他嘶了一下，何念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許大茂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比香江的餃子好吃。」
於莉在旁邊笑。「你以前不是說香江的餃子好吃嗎？」
許大茂搖頭。「那是客氣。香江的餃子，皮厚餡少，哪有咱北京的好吃。」
何念又端出一盤，韭菜雞蛋的。許大茂夾了一個，這回沒急著吃，吹了吹，放進嘴裡。「嗯，這個也好吃。」
於莉看著他。「哪個更好吃？」
許大茂想了想。「都好吃。」
於莉笑了。
高陽吃完餃子，放下筷子。他看著許大茂。
「大茂，鵬城那塊地的事，我跟你說說。」
許大茂放下筷子，坐直了。高陽說：「那塊地三千畝，在羅湖區。現在是一片農田，幾個村子。五年內，會變成市中心。你買了，別急著開發，放著。等周邊配套起來了，再動。」
許大茂點頭。「行。」
高陽又說：「香江的公司，你繼續管著。大陸這邊，我讓雨水註冊了一個新公司，你當法人。鵬城那塊地，放在新公司名下。」
許大茂看著他。「雨水當股東？」
高陽點頭。「雨水當大股東。」
許大茂笑了。「行。你怎麼說，我怎麼幹。」
高陽看著他。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他說什麼，他信什麼。不是傻，是信任。
年夜飯吃完了。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噼里啪啦響。橘貓從樹上被嚇得躥下來，一頭扎進廚房，躲在灶台底下不出來。何念和於莉在屋裡包餃子，準備初一早上吃的。高念民坐在沙發上看春晚，電視是彩色的，日立的，許大茂從香江帶回來的。高陽和許大茂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擺著兩杯茶，茶涼了，誰也沒喝。
許大茂抽著煙，看著天上那些零星的煙花。
「高陽，你說這輩子，咱倆值嗎？」
高陽想了想。「你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值。」
許大茂轉過頭，看著他。「你值什麼？」
高陽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我值，是因為我救了該救的人，搞了該搞的藥，掙了該掙的錢。對得起國家，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自己。」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跟報告似的。」
高陽也笑了。
初一一早，何念煮了餃子，給隔壁錢老家送了一盤。錢老接過餃子，連聲說謝謝。說高陽這媳婦，賢惠。何念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個空盤子，盤子裡放著兩本書，是錢老送的。一套《資治通鑑》，精裝本，扉頁上寫著「高陽賢弟惠存」。
高陽接過書，翻了翻，放在桌上。
錢老今年七十三，搞了一輩子歷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可精神頭還好。住在隔壁，每天來串門，喝茶聊天。他以前在社科院當所長，退休了，閒不住。高陽跟他聊得來，不是因為懂歷史，是因為錢老這人實在，不裝。
許大茂帶著一家九口來拜年。
八個孩子換了新衣服，紅的綠的，站成一排，給高陽和何念鞠躬。「高叔叔新年好！何阿姨新年好！」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喊得快，有的喊得慢，最後亂成一鍋粥。
高陽笑了，拿出紅包，一人一個。紅包是早上何念準備的，每個裡面裝了一百塊錢。八個孩子，八百塊。
許大茂看著那些紅包，想說「太多了」，可看著高陽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何念也準備了一人一件毛衣，紅的，織了兩個月，織了八件，有大有小，正好合身。
於莉接過毛衣，眼眶紅了。「雨水，你費心了。」
何念搖頭。「不費心。應該的。」
何念拿出手機——摩托羅拉的，磚頭大小，許大茂從香江帶回來的。她撥了一個號，等了幾秒。
「大茂哥，香江那邊公司的人，跟您拜年。」
她把手機遞給許大茂。許大茂接過手機，聽著那頭嘰里呱啦的粵語，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用帶著北京腔的普通話說：「新年好。替我給大家拜年。」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遞還給何念。「雨水，你這手機比我的好。」
何念笑了。「都是你送的。」
許大茂搖頭。「不是我送的。是高陽讓我送的。」
高陽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想，許大茂這人是真變了。以前他說什麼，許大茂聽什麼，那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想攀高枝。現在許大茂聽他的，是因為信他，是因為把他當兄弟。這兩種信，不一樣。後者比前者重多了。
初五，許大茂一家回香江了。走的那天，高陽送到機場。許大茂站在安檢口，回過頭，看著高陽。
「高陽，鵬城那塊地，我回去就辦。」
高陽點頭。「不急。慢慢來。」
許大茂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穩。」
高陽也笑了。「不穩不行。不穩早死了。」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也是。」他轉過身，走進安檢口。八個孩子跟在他後面，大的牽著小的，排成一隊。於莉走在最後，沖高陽揮了揮手。高陽也揮了揮手。
他站在航站樓里，看著那架飛機滑行，起飛，消失在雲層里。然後他轉過身，走出航站樓。風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趙師傅把車開過來，拉開車門。高陽坐進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許大茂剛才那句話——「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穩。」
穩不好嗎？穩才能活到現在。不穩，早像易中海一樣吃槍子了。不穩，早像婁振華一樣被斃了。不穩，早像何大清一樣跑路了。不穩，早死了。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高陽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倒退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像幾根枯骨。遠處是大片的農田，麥子還沒返青，黃乎乎的，一眼望不到頭。
他想起那封信。大西北來的，他爹媽寫的。說「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就回去看你」。忙完了嗎？那年冬天，報紙上登了，說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那是六四年，他剛評上副高。又過了幾年，氫彈也炸了。又過了幾年，衛星也上天了。現在呢？搞什麼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還在忙，還在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干那些沒有名字的事。他怨他們嗎？不怨。可他也不想見他們。不是不想，是不敢。見了說什麼？說「你們辛苦了」？說「我不怪你們」？都是假話。他心裡有根刺，扎了二十多年，拔不出來。
何念坐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在想那封信。在想他爹媽。在想那些年受的苦。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高陽沒掙。
車子駛進史家胡同，停在8號院門口。趙師傅拉開車門，高陽下了車。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高府」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何念。
「雨水，你說我這輩子，對得起誰？」
何念看著他。「對得起所有人。就是對不起自己。」
高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跟錢老說的一樣。」
何念也笑了。「錢老是搞歷史的，看得透。」
高陽點點頭。「是。看得透。」他推開院門，走進去。何念跟在後面。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那隻橘貓蹲在樹杈上，眯著眼，曬著太陽。
後院也變了。劉家那幾間屋，門窗換了，牆刷了新石灰，白得晃眼。門口停著輛自行車，鳳凰牌的，車把上掛著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白菜蘿蔔。何念以前住的聾老太那間屋，門開著，裡頭沒人。炕上堆著被褥，桌上擺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
許大茂站在那間屋門口，站了很久。
「雨水以前就住這兒。」
高陽點點頭。
許大茂轉過身，看著高陽。「高陽，你說雨水這輩子，值嗎？」
高陽想了想。「值不值，她自己說了算。」
許大茂沒再問。兩人出了院子，沿著胡同往回走。走到胡同口，許大茂忽然停下。
「高陽，我想去看看傻柱的墳。」
高陽愣了一下。「傻柱有墳嗎？」
許大茂想了想。「沒有。死了沒人收屍，直接拉去火葬場燒了。骨灰都沒領。」
高陽沒說話。許大茂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那就不看了。看了也是白看。」
大年三十。
史家胡同8號，張燈結彩。
趙師傅在門口貼了對聯，上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是「旭日臨門得春暉」，橫批「萬象更新」。
何念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包了三種餡的餃子，豬肉白菜的，韭菜雞蛋的，還有三鮮的。
於莉來幫忙，兩個人在廚房裡說說笑笑。
八個孩子在院子裡瘋跑，大的帶小的，追著那隻橘貓滿院跑。貓被追急了，蹭一下躥上樹，蹲在樹杈上不下來。
高念民坐在石桌邊，手裡拿著本書，看著那些孩子，眉頭皺著。
高陽從書房出來，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許大茂坐在石凳上，旁邊坐著於莉。
他穿著一件紅毛衣，是於莉織的，領口有點緊，勒得他直扯領子。
看見高陽出來，許大茂站起來。「高陽，來，坐。」
高陽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何念端著一盤餃子從廚房出來，放在石桌上。「嘗嘗，豬肉白菜的。你愛吃的。」
高陽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燙，他嘶了一下，何念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許大茂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比香江的餃子好吃。」
於莉在旁邊笑。「你以前不是說香江的餃子好吃嗎？」
許大茂搖頭。「那是客氣。香江的餃子，皮厚餡少，哪有咱北京的好吃。」
何念又端出一盤，韭菜雞蛋的。許大茂夾了一個，這回沒急著吃，吹了吹，放進嘴裡。「嗯，這個也好吃。」
於莉看著他。「哪個更好吃？」
許大茂想了想。「都好吃。」
於莉笑了。
高陽吃完餃子，放下筷子。他看著許大茂。
「大茂，鵬城那塊地的事，我跟你說說。」
許大茂放下筷子，坐直了。高陽說：「那塊地三千畝，在羅湖區。現在是一片農田，幾個村子。五年內，會變成市中心。你買了，別急著開發，放著。等周邊配套起來了，再動。」
許大茂點頭。「行。」
高陽又說：「香江的公司，你繼續管著。大陸這邊，我讓雨水註冊了一個新公司，你當法人。鵬城那塊地，放在新公司名下。」
許大茂看著他。「雨水當股東？」
高陽點頭。「雨水當大股東。」
許大茂笑了。「行。你怎麼說，我怎麼幹。」
高陽看著他。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他說什麼，他信什麼。不是傻，是信任。
年夜飯吃完了。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噼里啪啦響。橘貓從樹上被嚇得躥下來，一頭扎進廚房，躲在灶台底下不出來。何念和於莉在屋裡包餃子，準備初一早上吃的。高念民坐在沙發上看春晚，電視是彩色的，日立的，許大茂從香江帶回來的。高陽和許大茂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擺著兩杯茶，茶涼了，誰也沒喝。
許大茂抽著煙，看著天上那些零星的煙花。
「高陽，你說這輩子，咱倆值嗎？」
高陽想了想。「你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值。」
許大茂轉過頭，看著他。「你值什麼？」
高陽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我值，是因為我救了該救的人，搞了該搞的藥，掙了該掙的錢。對得起國家，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自己。」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跟報告似的。」
高陽也笑了。
初一一早，何念煮了餃子，給隔壁錢老家送了一盤。錢老接過餃子，連聲說謝謝。說高陽這媳婦，賢惠。何念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個空盤子，盤子裡放著兩本書，是錢老送的。一套《資治通鑑》，精裝本，扉頁上寫著「高陽賢弟惠存」。
高陽接過書，翻了翻，放在桌上。
錢老今年七十三，搞了一輩子歷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可精神頭還好。住在隔壁，每天來串門，喝茶聊天。他以前在社科院當所長，退休了，閒不住。高陽跟他聊得來，不是因為懂歷史，是因為錢老這人實在，不裝。
許大茂帶著一家九口來拜年。
八個孩子換了新衣服，紅的綠的，站成一排，給高陽和何念鞠躬。「高叔叔新年好！何阿姨新年好！」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喊得快，有的喊得慢，最後亂成一鍋粥。
高陽笑了，拿出紅包，一人一個。紅包是早上何念準備的，每個裡面裝了一百塊錢。八個孩子，八百塊。
許大茂看著那些紅包，想說「太多了」，可看著高陽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何念也準備了一人一件毛衣，紅的，織了兩個月，織了八件，有大有小，正好合身。
於莉接過毛衣，眼眶紅了。「雨水，你費心了。」
何念搖頭。「不費心。應該的。」
何念拿出手機——摩托羅拉的，磚頭大小，許大茂從香江帶回來的。她撥了一個號，等了幾秒。
「大茂哥，香江那邊公司的人，跟您拜年。」
她把手機遞給許大茂。許大茂接過手機，聽著那頭嘰里呱啦的粵語，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用帶著北京腔的普通話說：「新年好。替我給大家拜年。」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遞還給何念。「雨水，你這手機比我的好。」
何念笑了。「都是你送的。」
許大茂搖頭。「不是我送的。是高陽讓我送的。」
高陽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想，許大茂這人是真變了。以前他說什麼，許大茂聽什麼，那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想攀高枝。現在許大茂聽他的，是因為信他，是因為把他當兄弟。這兩種信，不一樣。後者比前者重多了。
初五，許大茂一家回香江了。走的那天，高陽送到機場。許大茂站在安檢口，回過頭，看著高陽。
「高陽，鵬城那塊地，我回去就辦。」
高陽點頭。「不急。慢慢來。」
許大茂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穩。」
高陽也笑了。「不穩不行。不穩早死了。」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也是。」他轉過身，走進安檢口。八個孩子跟在他後面，大的牽著小的，排成一隊。於莉走在最後，沖高陽揮了揮手。高陽也揮了揮手。
他站在航站樓里，看著那架飛機滑行，起飛，消失在雲層里。然後他轉過身，走出航站樓。風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趙師傅把車開過來，拉開車門。高陽坐進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許大茂剛才那句話——「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穩。」
穩不好嗎？穩才能活到現在。不穩，早像易中海一樣吃槍子了。不穩，早像婁振華一樣被斃了。不穩，早像何大清一樣跑路了。不穩，早死了。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高陽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倒退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像幾根枯骨。遠處是大片的農田，麥子還沒返青，黃乎乎的，一眼望不到頭。
他想起那封信。大西北來的，他爹媽寫的。說「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就回去看你」。忙完了嗎？那年冬天，報紙上登了，說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那是六四年，他剛評上副高。又過了幾年，氫彈也炸了。又過了幾年，衛星也上天了。現在呢？搞什麼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還在忙，還在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干那些沒有名字的事。他怨他們嗎？不怨。可他也不想見他們。不是不想，是不敢。見了說什麼？說「你們辛苦了」？說「我不怪你們」？都是假話。他心裡有根刺，扎了二十多年，拔不出來。
何念坐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在想那封信。在想他爹媽。在想那些年受的苦。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高陽沒掙。
車子駛進史家胡同，停在8號院門口。趙師傅拉開車門，高陽下了車。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高府」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何念。
「雨水，你說我這輩子，對得起誰？」
何念看著他。「對得起所有人。就是對不起自己。」
高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跟錢老說的一樣。」
何念也笑了。「錢老是搞歷史的，看得透。」
高陽點點頭。「是。看得透。」他推開院門，走進去。何念跟在後面。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那隻橘貓蹲在樹杈上，眯著眼，曬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