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西北來信
1981年初，四九城的冬天冷得硬邦邦。
高陽站在南鑼鼓巷95號院門口，看著那扇舊門。
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環鏽得發綠，碰一下咯吱響。他推開大門，走進去。
前院變了。閻阜貴那間西廂房，門窗上的木板早拆了，換了新玻璃，玻璃擦得透亮。
門口掛著個竹帘子，帘子上印著「幸福」兩個字，紅漆有點褪色。
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是君子蘭，葉子綠油油的，在這個灰撲撲的院子裡格外扎眼。
何念跟在他身後。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圍著條白圍巾，頭髮燙了，捲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嘴角那道疤早看不見了，皮膚白淨，眼睛亮。
過去的何雨水，是小太子奶，現在的何念，高陽一隻手都握不住了。
「這屋現在誰住？」她問。
高陽沒回答。他站在西廂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看。屋裡擺著張八仙桌，桌上鋪著塑料布，塑料布上印著牡丹花。
靠牆是新打的組合櫃，櫃門上鑲著鏡子，鏡子擦得鋥亮。
炕上鋪著新褥子，褥子是碎花面的，疊得整整齊齊。
門帘一掀，一個老頭從裡頭出來。
六十來歲，矮胖，圓臉，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踩著雙棉窩。
他看見高陽，愣了一下，眯著眼打量了半天。
「您是……」
「於叔，我是高陽。」
老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高部長！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他掀開門帘，把高陽往屋裡讓。高陽擺擺手。「不進去了。就是路過，看看。」
於父站在門口，搓著手，臉上帶著笑。
「於莉昨天還打電話來，說大茂準備年底回來。您在京里吧？到時候讓他去看您。」
高陽點點頭。「在。到時候讓他來。」
於父又說：「大茂在那邊幹得挺好，開了大公司，當了大老闆。於莉跟著他，享福了。就是這孩子太多，六個閨女兩個小子，整天吵得她頭疼。」
何念站在旁邊，聽著，嘴角扯了一下。
六個女兒兩個兒子。
許大茂這十幾年，把之前欠的全補回來了。
於父看見何念，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媳婦。」高陽說。
於父連忙點頭。「哎喲，高太太，您好您好。」
何念笑了笑，沒說話。兩人出了院子，沿著胡同往外走。高陽走得很慢，目光掃過那些舊牆舊瓦。這胡同跟他二十年前剛穿過來時差不多，牆還是那堵牆，路還是那條路，可住的人全換了。
何念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大茂要回來了。」
高陽點點頭。
何念看著他。
「你讓他回來，是為了鵬城那塊地？」
高陽沒回答。他走到胡同口，停下來，點了根煙。風大，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劃著名。他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捲走。「大茂在香江幹了十幾年，該回來了。大陸這邊，政策變了。改革開放，需要他這樣的人。」
何念沒說話。她知道高陽在想什麼。許大茂這些年，在香江幹得風生水起。從一個小藥商，干成香江最大的藥品批發商，手裡攥著東南亞好幾個國家的藥品代理權。後來又搞房地產，在九龍、新界拿了好幾塊地，身家翻了不知多少倍。他的公司，名義上是他的，可最大的股東，是何念。
這是高陽的安排。許大茂去香江那年，高陽給了他五萬美金，六種藥的工藝文件。許大茂用這些起家，賺了錢，高陽一分沒要，全投回去，讓他繼續滾。滾了十五年，滾出一個商業帝國。這個帝國的大股東，是當年那個被親哥打得脾臟破裂的何雨水。她名下有多少資產，她自己都數不清。她只知道，高陽讓她簽什麼，她就簽什麼。高陽讓她當股東，她就當股東。她信他。
兩人走到胡同口，正要上車，一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過來，車后座掛著個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高陽！有你的信！」高陽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大西北來的，郵戳上是甘肅，地址是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縣城。他把信拆開，抽出裡面幾頁紙。紙發黃，邊角卷著，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整頁。
「陽兒：見字如面。二十多年沒見了，你長高了吧？結婚了吧？有孩子了吧？爹媽對不起你，這麼多年沒回去看你。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們在的地方，你聽說過，就是報紙上那些沒有名字的地方。你媽是工程師，搞的是國家大事。爹沒什麼文化，就是幹活。我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爺。你爺去世的時候，我們沒法回去。你結婚的時候，我們也沒法回去。你有了孩子，我們還是沒法回去。爹寫這封信，不是求你原諒，就是想告訴你，爹媽還活著。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就回去看你。你好好的，別掛念我們。」
高陽站在南鑼鼓巷95號院門口，看著那扇舊門。
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環鏽得發綠，碰一下咯吱響。他推開大門，走進去。
前院變了。閻阜貴那間西廂房，門窗上的木板早拆了，換了新玻璃，玻璃擦得透亮。
門口掛著個竹帘子，帘子上印著「幸福」兩個字，紅漆有點褪色。
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是君子蘭，葉子綠油油的，在這個灰撲撲的院子裡格外扎眼。
何念跟在他身後。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圍著條白圍巾，頭髮燙了，捲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嘴角那道疤早看不見了，皮膚白淨，眼睛亮。
過去的何雨水，是小太子奶，現在的何念，高陽一隻手都握不住了。
「這屋現在誰住？」她問。
高陽沒回答。他站在西廂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看。屋裡擺著張八仙桌，桌上鋪著塑料布，塑料布上印著牡丹花。
靠牆是新打的組合櫃，櫃門上鑲著鏡子，鏡子擦得鋥亮。
炕上鋪著新褥子，褥子是碎花面的，疊得整整齊齊。
門帘一掀，一個老頭從裡頭出來。
六十來歲，矮胖，圓臉，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踩著雙棉窩。
他看見高陽，愣了一下，眯著眼打量了半天。
「您是……」
「於叔，我是高陽。」
老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高部長！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他掀開門帘，把高陽往屋裡讓。高陽擺擺手。「不進去了。就是路過，看看。」
於父站在門口，搓著手，臉上帶著笑。
「於莉昨天還打電話來，說大茂準備年底回來。您在京里吧？到時候讓他去看您。」
高陽點點頭。「在。到時候讓他來。」
於父又說：「大茂在那邊幹得挺好，開了大公司，當了大老闆。於莉跟著他，享福了。就是這孩子太多，六個閨女兩個小子，整天吵得她頭疼。」
何念站在旁邊，聽著，嘴角扯了一下。
六個女兒兩個兒子。
許大茂這十幾年，把之前欠的全補回來了。
於父看見何念，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媳婦。」高陽說。
於父連忙點頭。「哎喲，高太太，您好您好。」
何念笑了笑，沒說話。兩人出了院子，沿著胡同往外走。高陽走得很慢，目光掃過那些舊牆舊瓦。這胡同跟他二十年前剛穿過來時差不多，牆還是那堵牆，路還是那條路，可住的人全換了。
何念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大茂要回來了。」
高陽點點頭。
何念看著他。
「你讓他回來，是為了鵬城那塊地？」
高陽沒回答。他走到胡同口，停下來，點了根煙。風大，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劃著名。他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捲走。「大茂在香江幹了十幾年，該回來了。大陸這邊，政策變了。改革開放，需要他這樣的人。」
何念沒說話。她知道高陽在想什麼。許大茂這些年，在香江幹得風生水起。從一個小藥商，干成香江最大的藥品批發商，手裡攥著東南亞好幾個國家的藥品代理權。後來又搞房地產，在九龍、新界拿了好幾塊地，身家翻了不知多少倍。他的公司，名義上是他的，可最大的股東，是何念。
這是高陽的安排。許大茂去香江那年，高陽給了他五萬美金，六種藥的工藝文件。許大茂用這些起家，賺了錢，高陽一分沒要，全投回去，讓他繼續滾。滾了十五年，滾出一個商業帝國。這個帝國的大股東，是當年那個被親哥打得脾臟破裂的何雨水。她名下有多少資產，她自己都數不清。她只知道，高陽讓她簽什麼，她就簽什麼。高陽讓她當股東，她就當股東。她信他。
兩人走到胡同口，正要上車，一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過來，車后座掛著個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高陽！有你的信！」高陽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大西北來的，郵戳上是甘肅，地址是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縣城。他把信拆開，抽出裡面幾頁紙。紙發黃，邊角卷著，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整頁。
「陽兒：見字如面。二十多年沒見了，你長高了吧？結婚了吧？有孩子了吧？爹媽對不起你，這麼多年沒回去看你。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們在的地方，你聽說過，就是報紙上那些沒有名字的地方。你媽是工程師，搞的是國家大事。爹沒什麼文化，就是幹活。我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爺。你爺去世的時候，我們沒法回去。你結婚的時候，我們也沒法回去。你有了孩子，我們還是沒法回去。爹寫這封信，不是求你原諒，就是想告訴你，爹媽還活著。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就回去看你。你好好的，別掛念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