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白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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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前門火車站。

  月台上的燈昏黃黃的,照著地上那些來來往往的影子。風從站台口灌進來,冷得人縮脖子。白寡婦站在月台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圍著條灰色的圍巾,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露出一張白淨的臉。四十來歲的女人,眉眼還帶著幾分年輕時的風韻,可眼角那些細紋藏不住了,一笑就堆起來。她沒笑。她站在那兒,看著從車廂里下來的兩個男人,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白老大第一個跳下來。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可壯實,肩寬背厚,走起路來兩隻胳膊微微張著,像隨時要跟人干架的樣子。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斜斜劃到顴骨,是早年在保定跟人爭地盤留下的。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紅秋衣。腳上一雙翻毛皮鞋,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咔咔響。

  白老二跟在後面。比老大年輕幾歲,瘦高個,臉上沒什麼肉,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看著像個癆病鬼。可那雙眼睛亮,看人的時候定定的,像條盯著獵物的蛇。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口挽著,露出半截手腕,腕子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光。他嘴裡叼著根煙,沒點,就那麼叼著,煙屁股在嘴唇上上下下地彈。

  白寡婦看著這兩個哥哥,心裡那點滋味,說不清。她嫁給何大清那年,大哥在保定開了個賭場,不大,兩張桌子,幾副牌,靠著放高利貸慢慢滾起來。後來賭場被人砸了,大哥砍了人家兩隻手,在號子裡蹲了兩年。出來以後,賭場重新開,這回大了,四張桌子,還添了幾台麻將機。二哥那時候還在街上混,跟著一幫人收保護費,一天到晚惹事。後來大哥找他談了一次,談了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二哥從那以後再也不收保護費了,跟著大哥干賭場。兩個人在保定,也算立住了腳。

  她嫁給何大清,大哥不同意,二哥也不同意。他們說何大清不是東西,在四九城有老婆有孩子,跑到保定來勾搭她,算什麼玩意兒?她聽不進去。她覺得何大清對她好,會疼人,會說話,會哄她開心。跟了他十年,沒領證,就那麼過著。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湊合過唄。可何大清跑了。從保定跑了,跑回四九城,說是女兒被人打了,回去看看。她以為他看看就回來。可他沒回來。她等了幾天,等來一封電報——「白梅:我被人打了。讓你兩個哥哥來北京。帶幾個人。急。」

  白寡婦把那封電報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紙皺巴巴的,邊角磨毛了,摺痕處已經快斷了。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個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她怎麼看都不明白——何大清被誰打了?她問過大哥,大哥說管他誰打的,去了再說。二哥說得更直接,人家出錢,咱辦事,別問那麼多。可她得問。何大清是她男人。她跟了十年的男人。

  白老大從月台上跳下來,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你一個人?」

  白寡婦點點頭。

  白老大皺了皺眉。「何大清呢?」

  「在外頭等著呢。」

  白老大嗤笑一聲,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點痰音。「他倒會享清福。讓咱們大老遠跑來,他在外頭等著。」

  白老二沒說話,叼著那根沒點的煙,往出站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東西帶了?」

  白寡婦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晃了晃。「帶了。」

  白老二看了一眼那串鑰匙,沒再說什麼,轉身繼續走。

  三人出了站。站前廣場上人不多,幾個等夜班車的縮在候車棚底下,縮著脖子,抽著煙。風從廣場上刮過來,捲起地上的廢紙和塑膠袋,嗚咽著打旋。何大清蹲在廣場邊上一根電線桿底下,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豎起來,縮著脖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豁了一道口子,血痂結在下巴上,跟鬍子茬糊在一起。眼眶也青了,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從那道縫裡往外看,目光有些渙散。

  白寡婦走過去,站在他面前。離得近了,看見何大清臉上那些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鼻子有點酸,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跟何大清十年,她學會了不哭。哭沒用。哭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不能把那些打人的王八蛋哭死。

  白老大走過來,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何大清。看了好幾秒,然後嗤笑一聲,那笑從鼻子裡噴出來,帶著不屑。「就是這玩意兒?」

  白老二也走過來,站在旁邊,叼著那根沒點的煙,上下打量了何大清一眼。沒說話,可那眼神,跟看一條路邊的死狗差不多。

  白寡婦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何大清臉上的傷。手指碰到嘴角那個豁口,血痂有點扎手。何大清嘶了一聲,往後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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