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研發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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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陽把那張寫滿了婁振華罪行的紙一頁一頁翻完,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嚇的。是氣的。

  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圍城,糧價飛漲,四九城餓死了多少人?他在後世看過資料,光那一年冬天,城外亂葬崗就添了幾千座新墳。婁振華的糧倉里堆得滿滿當當,一斤米換一兩金子。人血饅頭,吃的就是這個。

  一九四五年春天,地下黨藏在婁家,日本人來要人,他交出去了。是不是他出賣的?許富貴沒寫死,只寫了「那天之後,婁振華跟日本人走得更近了」。什麼叫走得更近?就是賣了一個人還不夠,得賣第二個、第三個,賣到日本人覺得他是自己人。

  一九四八年,國民黨敗退,他幫人家藏東西。金銀、字畫、古董,裝了十幾箱。藏在地窖里,藏在牆夾層里,藏在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後來那些東西全運去了香江,換成股票,換成物業,存在海外銀行里。

  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把髒東西全藏到外面。留著婁曉娥在大陸,不是心疼女兒,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哪天風頭不對,拎包就走,香江那邊有兒子有產業,他照樣當他的大老闆。

  高陽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有些地方墨重,有些地方墨淡,一筆一畫都很認真,沒有塗改,沒有錯字。

  把二十年前那些事,從記憶深處刨出來,晾在紙上。

  「去找花姐吧。」

  許大茂愣了一下。

  「高陽,這到手的功勞,你不要?」

  高陽看著他。許大茂的眼睛亮得很,不是那種算計的亮,是那種「這事能成」的亮。

  他心裡衡量過——這是天大的功勞,現在國家搞三反五反,對資本家反動的行為幾乎是零容忍,這沓紙遞上去,婁振華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東西落在你手裡,你遞上去,功勞是你的。」

  高陽搖頭。

  「不是我的。是你爹的,是你媽的,是那些年被婁振華害過的人的。」

  「你拿著去找花姐。她背後是盧家,盧家有人在上頭。這東西從她手裡遞上去,比從我手裡遞快得多,也穩得多。」

  許大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高陽沒讓他說。

  「我要是貪這個功,當初就不會讓你回去問你媽。我自己去查,查完了自己遞,不比讓你跑一趟強?」

  許大茂不說話了。

  「這東西在我手裡,就是個醫務科科長的舉報材料。遞到廠里,謝書記壓不壓?遞到區里,有人接不接?遞到市里,人家認得我高陽是誰嗎?」

  「在花姐手裡不一樣。她公爹是盧春風,她叔是肖長河,她背後站著盧家、肖家。這東西從她手裡遞上去,就是盧家的政治資本,是肖家的人情。上頭有人接,底下有人辦。婁振華死得透透的。」

  許大茂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在算。不是算自己能得多少好處,是算這步棋怎麼走最穩。跟著高陽這麼久,他學會了——功勞不是越大越好,是越穩越好。

  太大了,接不住,摔下來粉身碎骨。穩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後才是贏家。

  「行。我去找花姐。」

  高陽點頭。

  「你去找她,把東西給她。什麼功不功的,別提。就說是我讓你送的,請她過目。」

  許大茂轉身要走。

  「等等。」

  許大茂停下。

  高陽從兜里掏出那個信封,孫大夫交出來的那個,在手裡掂了掂。不厚,但夠孫大夫一年的工資。

  「這個,你也帶上。」

  許大茂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了一下。

  「婁振華的人塞給孫大夫的。孫大夫不敢收,交給我了。你告訴花姐,婁振華的手伸到醫務科了,連一個快退休的老大夫都不放過。」

  許大茂把信封揣好,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高陽站在窗邊,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廠區那條灰撲撲的路上。他想,這人是真變了。以前許大茂看見功勞,跟狗看見肉骨頭似的,撲上去就啃。現在他學會看了——什麼骨頭能啃,什麼骨頭不能啃,啃完了怎麼不崩牙。這本事,比什麼都金貴。

  高陽轉身,拿上那個舊布包,出了門。

  ..........


  協和醫院,藥物研究所。

  高陽到的時候,肖長河正在實驗室里跟幾個研究員開會。見他進來,招了招手。

  「來,正好。你的複方甘草片,驗證結果出來了。」

  他把一份報告推過來。高陽接過去,一頁一頁翻。數據很詳細,臨床觀察記錄、藥效評估、副作用統計,表格畫得整整齊齊。二十個慢性支氣管炎患者,服藥兩周,咳嗽頻率平均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痰量減少,睡眠改善,沒人出現明顯副作用。

  「效果好得出乎意料。」肖長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研究所這邊建議報批。藥監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走快速通道。」

  高陽翻完最後一頁,把報告放下。

  「燙傷軟膏呢?」

  「批量生產的事在推進。衛生部批了,藥監局准字號下了,下一步是找廠子生產。冶金部那邊很感興趣,路司長親自過問過。說要是能優先供應冶金系統,他們可以幫忙協調生產設備。」

  高陽點點頭。路天明,黑色金屬冶金司司長,上次軋鋼廠事故他來過,對燙傷軟膏很感興趣。這人務實,知道好東西要先用在自己系統里。

  肖長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高陽面前。

  「這是研究所給你的。」

  高陽打開。裡面是一張聘書,白紙紅章,寫著「茲聘請高陽同志為協和醫院藥物研究所副主任」,落款處蓋著協和醫院的大印。聘書下面壓著個小紅本,打開一看,「先進個人」四個字燙著金。紅本底下還壓著一張紙,是獎金通知單——八百塊。

  八百塊。在1961年,夠一個工人掙兩年的。高陽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好,放回信封里。

  「肖院長,這太多了。」

  「多什麼?」肖長河擺擺手,「你那燙傷軟膏,光是配方就值這個數。複方甘草片要是批下來,能救多少人?八百塊算什麼?」

  他看著高陽,眼神里有點什麼東西,說不上來。

  「副處級,二十歲。協和建院以來,你是最年輕的研究所副主任。」

  高陽把信封揣進兜里。

  「謝謝肖院長。」

  肖長河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沒人,他把門關上,走回來坐下。壓低聲音。

  「高陽,有件事,我得跟你透個底。」

  高陽看著他。

  「衛生部那邊,最近在籌劃一個心血管藥物攻關項目。老年病,心臟病,尤其是冠心病。你知道,現在咱們國家的領導人,年紀都大了。心臟問題,是大事。」

  他頓了頓。

  「部里的意思,是調集全國最好的藥學專家,搞一個專門的研究組。組長是藥檢所的老劉,副組長的位子,空著。我推薦了你。」

  高陽愣了一下。

  「我?」

  「對。你那個複方甘草片,還有燙傷軟膏,部里都看過。效果擺在那兒,誰都說不出二話。心血管這塊,你有速效救心丸的方子,雖然還在理論階段,但思路對頭。部里的專家論證過,說你這個方向,是目前最可行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高陽,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部里幾個老同志,看了你的材料,都說你是個人才。現在國家缺什麼?缺能搞出東西來的人。你會看病,會搞藥,還能把東西從實驗室推到生產線。這種人,全國找不出幾個。」

  高陽沒說話。他在想。速效救心丸,系統給的簡化版,配方他早就爛熟於心。川芎、冰片,幾味藥,製備工藝簡單,原料易得。

  在後世,這藥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在這個年代,要是能搞出來,那些心臟不好的老領導、老工人,就多了一層保障。

  「肖院長,這個項目,我接。」

  肖長河眼睛一亮。

  「好。那我跟部里說。」

  他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高陽面前。

  「這是項目的前期材料。你看看。有什麼想法,隨時跟我說。」

  高陽接過來,翻開。裡面是幾份會議紀要、專家論證意見、項目規劃草案。他快速瀏覽了一遍。項目分三個階段:實驗室研究、動物實驗、臨床試驗。預計周期兩年,經費十五萬,參與單位包括協和、藥檢所、還有幾個大藥廠。


  高陽合上文件夾。

  「兩年太長了。給我一年。」

  肖長河愣了一下。

  「一年?」

  「對。速效救心丸的方子,我基本成型了。缺的是臨床驗證和生產工藝優化。只要這兩塊跟上,半年出樣品,一年內報批,問題不大。」

  肖長河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高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心血管藥物,審批最嚴。從實驗室到臨床,沒有兩三年下不來。你說一年,憑什麼?」

  高陽從布包里掏出一沓紙,遞過去。

  「憑這個。」

  肖長河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紙上寫著速效救心丸的完整配方、製備工藝、質量控制標準,還有動物實驗的初步數據。數據是系統給的,他抄下來,整理成報告的形式。肖長河翻著翻著,手開始抖。不是怕,是激動。

  「這……這是你搞出來的?」

  「在軋鋼廠醫務科搞的。條件有限,數據不夠完善。但方向是對的。」

  肖長河把報告放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

  「高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高陽看著他。

  「咱們國家,現在有多少心臟病人?沒人數得清。那些老領導、老紅軍、老工人,年輕時拼命,現在一身病。心臟出了問題,西醫沒招,中醫也沒招。你這個藥要是搞成了,能救多少人?」

  他走回桌邊,坐下。

  「一年。我給你一年。需要什麼,你開口。人要人,要錢給錢,要設備我幫你協調。部里那邊,我去說。」

  高陽點頭。

  「謝謝肖院長。」

  肖長河擺擺手,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林巧稚主任回去以後,跟我念叨了好幾次。說你那個手術做得好,想收你當學生。」

  高陽愣了一下。

  「林主任?婦產科?」

  「對。她說你有天賦,不搞婦產科可惜了。」

  高陽苦笑。「肖院長,我是男的。」

  「男的怎麼了?」肖長河瞪了他一眼,「林主任是婦產科的,可她不光看婦科病。她看的是人。她說你是個人才,放在哪兒都是人才。婦產科缺人,你要是肯去,她親自帶你。」

  高陽想起林巧稚那張名片,還揣在兜里。六十歲的老人,全國婦產科的泰斗,對一個廠醫務科的小大夫說「隨時來找我」。這份量,太重了。

  但是,他還不需要,畢竟研發比起單獨的治病救人,意義更加重大。

  「肖院長,您替我謝謝林主任。婦產科我確實不太懂,以後有機會,一定去請教。」

  肖長河看著他,知道這是客氣話,也沒勉強。

  「行。那你先回去。項目的事,我儘快安排。」

  ......

  工會主席辦公室。

  肖春花正在寫文件。鋼筆尖戳在紙上,沙沙響。她寫得快,字跡潦草,但一筆一畫都很硬。她在寫一份關於女工勞動保護的建議報告,寫了改,改了寫,桌上堆了一堆廢紙。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許大茂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往裡走。肖春花抬起頭,看見是他,眉頭皺了一下。

  她不太喜歡許大茂。這人以前在廠里名聲不好,滑頭,算計,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了高陽以後收斂了不少,可她心裡那點膈應還在。

  「有事?」

  許大茂往前走了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主席,這是高科長讓我拿給您的。」

  肖春花聽見「高科長」三個字,筆放下了。她把信封拿起來,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

  先是一沓老黃紙,寫滿了字。她掃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再往下翻,又是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打開一看,一沓錢,十元一張的,數了數,二十張。兩百塊。

  她抬起頭,看著許大茂。

  「什麼東西?」

  許大茂把婁振華的事說了一遍。從嚴水晶轉診,到孫大夫收錢,到許富貴寫的那份材料。他說得很簡略,沒有添油加醋,把高陽的原話轉述了一遍——「請花姐過目。」


  肖春花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她重新拿起那沓老黃紙,一頁一頁仔細看。看完,放下。又拿起那沓錢,看了看,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高陽人呢?」

  「去協和了。說新藥的事要推進。」

  肖春花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許大茂。

  許大茂站在那兒,沒動。他知道,肖春花在權衡。這東西遞上去,就是跟婁振華撕破臉。婁振華在軋鋼廠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網深得很。謝知秋什麼態度?李懷德什麼態度?上頭的人什麼態度?

  過了好一會兒,肖春花轉過身。

  「許大茂,你回去跟高陽說,東西我收了。讓他安心搞他的新藥,別的事,不用操心。」

  許大茂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許大茂停下。

  肖春花看著他,眼神里那點膈應,淡了些。

  「你爹寫這東西,不容易。替我謝謝他。」

  許大茂愣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肖春花站在窗邊,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樓下。她轉過身,走回桌邊,把那些材料重新裝進信封里。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

  「接盧俊義。」

  「你娘嘞,盧俊義是我叔!!別廢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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