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協和醫院婦產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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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陽在旁邊等著。謝知秋沒再說話,又拿起那份文件看。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翻紙的聲音。

  幾分鐘後,門被敲響。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保衛科的制服,腰板挺得筆直。邢衛國,保衛科長,轉業軍人,在廠里幹了十來年。高陽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這人話不多,辦事利落。

  「謝書記,您找我?」

  謝知秋放下文件,指了指高陽。「高科長那邊有點情況,你跟他說。」

  邢衛國轉向高陽。高陽把劉全的事又說了一遍。邢衛國聽完,看向謝知秋。

  謝知秋點點頭。「去查。把劉全叫來問問。注意方式方法,別鬧大。」

  邢衛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高陽也站起來。「謝書記,那我先回去了。醫務科還有病人。」

  謝知秋擺擺手。「去吧。嚴水晶那邊,你多費心。人救回來了,是好事。」

  高陽走到門口,謝知秋又叫住他。「高陽。」

  高陽回過頭。

  謝知秋看著他,眼神里有點什麼東西,說不上來。「婁振華的事,你少摻和。」

  高陽愣了一下。

  謝知秋擺擺手。「去吧。」

  高陽出了廠辦,往醫務科走。他心裡琢磨著謝知秋最後那句話。「婁振華的事,你少摻和。」是提醒,還是警告?謝知秋是廠黨委書記,管著全廠幾千號人。婁振華是私方代表,掛著副廠長的名,在廠里經營了幾十年。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是他一個小小科長能看透的。可有些事,不是他想摻和,是婁振華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高陽回到醫務科,剛進門,就看見孫大夫從病房裡出來,臉上帶著笑。

  「高科長,醒了!那姑娘醒了!」

  高陽快步走進病房。嚴水晶躺在病床上,眼睛睜著,雖然還迷糊,可確實醒了。她看見高陽,嘴唇動了動,聲音又細又弱。「大夫……」

  「別說話。好好養著。」高陽搭上她的手腕。脈象比剛才又穩了些,細弱,但有力了。燒也退了不少,額頭沒那麼燙了。他鬆了口氣,轉過身,看見孫大夫站在門口,眼眶還紅著。

  「孫大夫,辛苦了。」

  孫大夫搖搖頭。「我有什麼辛苦的。是你救的。」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幾個人往這邊走,步子很快,皮鞋磕在地上,一聲一聲。

  高陽探出頭去。肖長河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身後跟著三四個人。兩個年紀大的,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協和的老專家。還有一個年輕的,三十出頭,拎著個皮箱,大概是助手。

  「肖院長?」高陽迎上去。

  肖長河擺擺手,快步走進病房。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嚴水晶,又看了一眼旁邊托盤裡的紗布和器械,最後目光落在高陽臉上。

  「手術做完了?」

  「做完了。死胎取出來了,清宮乾淨,縫好了。血也輸上了。」

  肖長河點點頭,轉身沖身後招招手。「林主任,您來看看。」

  一個女大夫從後面走出來。六十歲左右,個子不高,微胖,圓臉,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很溫和。穿著白大褂,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協和徽章。

  高陽愣了一下。

  林巧稚。

  這個名字,在後世,誰不知道?中國婦產科學的主要開拓者之一,協和醫院婦產科主任,親手接生了五萬多個嬰兒。鍾南山就是她接生的。她終身未婚,把一輩子都獻給了婦產科事業。

  在1961年,她剛滿六十歲,正是經驗最豐富、威望最高的時候。她這樣的人,怎麼會來一個廠醫務科?

  林巧稚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嚴水晶。她沒有急著檢查,先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額頭,然後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搭上手腕診脈。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

  「手術做得很乾淨。」她開口,聲音不高,很平穩,「切口整齊,縫合嚴密,清宮徹底。這樣的手法,在協和也不多見。」

  她轉過身,看著高陽。「你就是高陽?」

  高陽點點頭。「林主任,您好。」

  林巧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歲的年輕人,穿著白大褂,站在這個簡陋的廠醫務科里,臉上帶著點疲憊,可眼睛很亮。她點了點頭。「肖院長跟我提過你。燙傷軟膏,複方甘草片,都是你搞的?」


  「是。」

  「這個手術也是你做的?」

  「是。」

  林巧稚沒再說什麼,轉過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嚴水晶。「術後怎麼處理?」

  高陽說:「抗感染,鏈黴素,每天八十萬單位,連用五天。補液,葡萄糖鹽水,每天一千毫升。營養支持,能進食了就給流質,雞蛋羹、米湯。三天後換藥,七天後拆線。」

  林巧稚聽著,點了點頭。她身後的兩個老專家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是驚訝。這個年輕人,不光手術做得好,術後處理方案也挑不出毛病。鏈黴素的用量、補液的量、換藥拆線的時間,全對。這哪是廠醫務科的水平?這是協和主治醫師的水平。

  肖長河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他早就知道高陽的本事,可今天這場面,還是讓他吃了一驚。林巧稚是什麼人?協和婦產科主任,全國婦產科學的泰斗。她能說出「在協和也不多見」這幾個字,分量多重,他太清楚了。

  林巧稚又看了高陽一眼。「你學過婦產科?」

  高陽想了想,說:「略懂。」

  林巧稚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略懂?你這個略懂,比很多專門搞婦產科的大夫都強。」

  高陽被她這一說,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林主任,您過獎了。」

  林巧稚搖搖頭。「不是過獎。我說的是實話。」她指了指床上的嚴水晶,「這個病人,協和婦科會診過。死胎不下,宮內感染,高熱。幾個專家都不敢動,怕大出血。你一個廠醫務科的大夫,敢接,還能做得這麼漂亮。這不是過獎,這是本事。」

  她頓了頓,又說:「你有沒有興趣來協和?婦產科缺人。」

  高陽愣了一下。肖長河在旁邊趕緊插嘴:「林主任,您這是挖人啊。我跟他談過好幾次了,他都不肯來。」

  林巧稚看了肖長河一眼。「他不肯來協和,是你不肯放人吧?」

  肖長河苦笑。「還真不是。他自己不想來。說要留在基層,給工人兄弟看病。」

  林巧稚轉過頭,又看著高陽。那眼神,溫和,認真,帶著點審視。「留在基層,給工人兄弟看病。這話說得對。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來協和,帶學生,教出更多的好大夫,能救的人更多。」

  高陽沉默了一下。「林主任,您說得對。可我現在還不能走。軋鋼廠這邊,還有事沒做完。」

  林巧稚看著他,沒追問。她點點頭。「行。那就不勉強。不過,這個病人的後續治療,我得參與。協和的條件比這裡好,等她穩定了,轉回協和去。我親自盯著。」

  高陽鬆了口氣。「謝謝林主任。」

  林巧稚擺擺手。「別謝我。是你自己救的。」

  她轉過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嚴水晶。那姑娘還睡著,呼吸平穩,臉色雖然蒼白,可比剛送來時好多了。林巧稚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像在照顧自己的孩子。

  「這孩子,命苦。」她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高陽站在旁邊,沒說話。他心裡清楚,嚴水晶的命,不只是苦在病上。她是棋子,被婁振華擺弄的棋子。現在命救回來了,可往後呢?她還能回軋鋼車間上班嗎?她還能在四九城待下去嗎?

  林巧稚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沖身後的助手說:「準備一下,病人穩定了就轉院。我去跟院辦打招呼。」

  助手點頭,出去了。

  林巧稚又看向高陽。「高陽,你過來。」

  高陽走過去。

  林巧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的名片。以後有什麼疑難雜症,隨時來找我。別客氣。」

  高陽接過來。名片很素,只印著「協和醫院婦產科 林巧稚」幾個字。他小心地收好。「謝謝林主任。」

  林巧稚擺擺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對了,那個燙傷軟膏,我看了。好東西。衛生部批了,下一步就是批量生產。你能搞出這種東西,不簡單。」

  她說完,走了。肖長河跟在後面,經過高陽身邊時,拍了拍他肩膀。「幹得好。」然後也走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孫大夫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林巧稚遠去的背影,嘴裡念叨著:「林巧稚……協和婦產科主任……我的天,高科長,您認識她?」


  高陽沒回答。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小汽車緩緩駛出廠門。林巧稚坐在后座,車窗開著,風吹動她花白的頭髮。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滋味。

  林巧稚,後世誰不知道這個名字?她接生了五萬多個嬰兒,包括袁隆平。她終身未婚,把一輩子都獻給了婦產科事業。在那個年代,一個女性,能做到這個程度,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本事,是良心,是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她這樣的人,來廠醫務科看一個普通女工,不是因為她閒,是因為她覺得這條命值得救。

  高陽轉過身,走回病房。

  嚴水晶還睡著,呼吸平穩。血漿輸完了,葡萄糖鹽水掛上了,一滴一滴往下淌。孫大夫坐在床邊,看著滴管,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病人的臉色。

  「孫大夫,辛苦你了。晚上我盯著,你回去歇著。」

  孫大夫搖搖頭。「不用。我在這兒守著。您忙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

  高陽還想說什麼,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許大茂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興奮,不是緊張,是一種憋著勁、壓著火的鄭重。

  「高陽,你出來一下。」

  高陽看了他一眼,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許大茂從懷裡掏出一沓紙,遞過來。紙是那種老黃紙,一面印著字,另一面寫滿了字。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淡,一看就是不怎麼寫字的人寫的。可一筆一畫都很認真,沒有塗改,沒有錯字。

  「我爹寫的。」許大茂壓低聲音,「婁家的事。」

  高陽接過來,借著走廊的燈光一頁一頁翻。

  第一頁,寫的是婁家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事。哪年哪月,在什麼地方,跟什麼人,做什麼生意,送什麼禮。時間、地點、人物,寫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註明了「記不太清,大概是」,可大部分都很詳細。

  高陽一頁一頁翻下去,手越來越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紙上寫的東西,太他媽嚇人了。

  一九四三年,婁振華通過日本人的關係,低價收購了四九城十幾家糧鋪的存貨。那一年,城裡餓死了多少人?他糧倉里堆得滿滿的,一粒米都不往外放。等糧價漲到天上去了,他才開始賣。一斤米,換一兩金子。

  一九四四年,日本人要在四九城建個什麼倉庫,婁振華出了地皮,還出了建築材料。日本人給了他什麼?給了他一批軍需物資,他把那批物資轉手賣了,掙了多少?紙上沒寫,只寫了四個字——「不計其數」。

  還有那個地下黨的事。一九四五年春天,有個地下黨藏在婁家,日本人來要人,婁振華說沒有。日本人走了,那個地下黨還是被抓了。是不是婁振華出賣的?紙上沒寫,只寫了一句話——「那天之後,婁振華跟日本人走得更近了」。

  高陽翻到第三頁,手停住了。這一頁寫的是國民黨的事。一九四八年,國民黨敗退前夕,婁振華幫國民黨藏了一批東西。藏在哪兒?紙上寫了兩個地方——婁家老宅的地窖,還有城外一處宅子的牆夾層里。藏的是什麼?紙上寫的是「金銀、字畫、古董,裝了十幾箱」。後來那些東西被婁振華悄悄運到香江,換成股票、物業,存在海外銀行里。

  高陽翻完最後一頁,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他想起後世那些資料。解放初期,四九城有多少資產被資本家偷偷轉移到海外?沒人說得清。那些錢,後來變成了什麼?變成了香江的樓盤,變成了海外的股票,變成了某些人存在瑞士銀行里的數字。到了改開,那些人搖身一變,成了「愛國華僑」,回來投資,回來圈地,回來繼續掙中國人的錢。

  婁振華就是這種人。

  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把髒東西全藏到外面。他留著婁曉娥在大陸,不是心疼女兒,是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哪天風頭不對,他拎包就走,香江那邊有兒子有產業,他照樣當他的大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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