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許家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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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十月底,北方的天自然也冷了。

  他掀開門帘,先進去了。

  許大茂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跟著往裡走。

  屋裡不大,一張大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炕上鋪著舊褥子,褥子邊磨得發白。牆角堆著幾袋糧食,是生產隊分的。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磕了好幾塊瓷。

  許富貴坐在炕沿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許大茂坐下。

  許富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大茂,你瘦了。」

  許大茂沒說話。

  「你以前不是這樣。以前你回來,老遠就喊爹,喊得全村人都聽得見。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現在呢?低著頭,縮著脖子,跟個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頓了頓。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但凡是當父親的,看兒子就跟看過去的自己,就算兒子不說,也能隱隱的感覺到點什麼。

  反正給許富貴的感覺就是,這小子不對勁!

  許大茂抬起頭,看著他爹。

  他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許富貴等了幾秒,見他不出聲,嘆了口氣。

  「行了,不想說就不說。你媽一會兒就回來。她要是看見你這樣,又該哭了。」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搪瓷缸子,給許大茂倒了杯水。

  「喝點水。騎了那麼遠,渴了吧?」

  許大茂接過缸子,捧在手裡。水是溫的,他喝了一口,嗓子眼裡那團堵著的東西,好像化了一點。

  「爸,」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在城裡挺好的。就是忙,沒時間回來。」

  許富貴看著他,沒說話。

  「真的。工作挺好的,領導也挺好的。您別擔心。」

  「我現在遇到了一個好領導,他幫了我不少。」

  許富貴還是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許大茂,看得他心虛。

  過了好一會兒,許富貴才開口。

  「大茂,你從小就這樣。有事憋在心裡,不說。小時候跟人打架,臉上掛了彩,回來跟我說是摔的。你當我看不出來?摔的跟打的,能一樣?」

  他頓了頓。

  「你現在又這樣。臉上帶著傷,瘦成這樣,跟我說挺好的。你當我傻?」

  許大茂低下頭。

  許富貴看著他,心裡那滋味,別提多難受了。

  這小子,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從不跟家裡說。小時候在村里,跟人打架,打輸了也不哭,回來洗把臉,該幹什麼幹什麼。後來進城當放映員,一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笑嘻嘻的,說城裡好,工作好,領導好。

  可他瘦了。

  以前回來,臉上有肉,眼睛亮亮的,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跟個孩子似的。現在呢?臉上沒肉了,眼睛也沒光了,嘴角那塊淤青還沒褪乾淨,整個人縮在那兒,像一根被風吹歪的樹苗。

  許富貴在炕沿上坐下,看著許大茂。

  「大茂,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那個姓易的欺負你了?」

  許大茂抬起頭,愣了一下。

  「什么姓易的?」

  「易中海。」許富貴說出這個名字,聲音都變了,「那個當聯絡員的。你以前跟我說過,他在院裡當一大爺,誰都怕他。你跟我說實話,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許大茂愣住了。

  他沒想到他爹還記得這事。

  許富貴也是四合院的老住戶了,對於易中海自然也是熟悉的。只是好多年沒回去,不知道那人具體變成啥樣。

  許富貴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又硬又冷。

  「大茂,你跟我說實話。那個易中海,是不是欺負你了?」

  許大茂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苦的。

  「爹,易中海死了。」


  許富貴愣住了。

  「死了?」

  「槍斃了。」許大茂說,「貪污,截留匯款,判的死刑。前幾個月的事兒。」

  許富貴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

  「槍斃了?」

  「對。我親眼看的。」

  許富貴不說話了。

  他坐在炕沿上,盯著地面,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一拍大腿。

  「死得好!」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

  「那個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你跟我說他當一大爺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一個破院子,還分什麼大爺二大爺?那是封建糟粕!解放前的地主才搞那一套!他算什麼東西?」

  許大茂看著他爹,忽然覺得好笑。

  他爹這人,平時看著挺和氣的,可一提起易中海,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爹,您跟他有仇?」

  「有仇?」許富貴停下腳步,看著他,「我跟他沒仇。我就是看不上他那副嘴臉。一個破聯絡員,把自己當什麼了?還一大爺?我呸!」

  他啐了一口。

  「大茂,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回鄉下嗎?」

  許大茂搖搖頭。

  「五三年,街道讓我當聯絡員。我幹了一個月,不幹了。為什麼?因為那活兒不是人幹的。天天調解糾紛,天天聽人吵架,天天給人擦屁股。干好了,沒人念你好。干不好,兩邊都得罪。」

  他頓了頓。

  「我要是繼續干,那聯絡員的位子輪不到他易中海。他算什麼東西?一個鉗工,懂什麼調解?懂什麼規矩?」

  許大茂看著他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爹當年,差點就是那個「一大爺」。

  可他不幹了。

  他回鄉下了。

  他把那個位子,讓給了易中海。

  要是他爹繼續干,那易中海算什麼?他許大茂在院裡,也不會受那麼多氣。

  許富貴看著他那副表情,嘆了口氣。

  「大茂,你從小就這樣。受了委屈,憋著。不跟家裡說,不跟朋友說,就自己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當爹的心裡什麼滋味?」

  許大茂低下頭。

  「你以為你瞞得住?你瘦了,你臉上帶傷,你眼睛裡沒光,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

  「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許大茂抬起頭,看著他爹。

  他想說。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說不出口。

  絕後那兩個字,像兩塊烙鐵,燙在他心上。他說不出口。

  許富貴看著他,等了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行了,你不說,我不逼你。等你媽回來,你跟她說。她比我會哄人。」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帘,往外看了一眼。

  「你媽也該回來了。」

  話沒說完,院門響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

  四十來歲,圓臉,皮膚有點黑,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穿著藍布褂子,圍著條舊圍巾,手裡拎著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棵白菜,幾個蘿蔔,還有一把蔥。

  許大茂他媽。

  看見許大茂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暖的。

  「大茂!你回來了!」

  她放下菜籃子,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許大茂的胳膊。

  「讓我看看!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她拉著許大茂上下打量,眼裡全是心疼。

  「你看你這臉,都沒肉了。眼睛也凹進去了。你在城裡都吃什麼了?是不是食堂的飯不好吃?」


  許大茂看著他媽,鼻子一酸。

  「媽,我挺好的。」

  「好什麼好?」他媽瞪了他一眼,「瘦成這樣,還說好?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許大茂的臉。

  「哎呀,這麼涼。在外頭站多久了?快進屋!媽給你做飯!」

  她拉著許大茂往屋裡走。

  許富貴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我剛才就讓他進屋了,他不進。」

  他媽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

  許富貴閉上嘴,跟在後頭,臉上卻帶著笑。

  這時,院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十六七歲的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紅底碎花的棉襖,手裡抱著個包袱。看見許大茂,她眼睛一亮。

  「哥!」

  許婉婷跑過來,一把抱住許大茂的胳膊。

  「哥!你可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許大茂看著妹妹,心裡那股酸勁兒,又湧上來。

  「婉婷,長高了。」

  「那當然!」許婉婷鬆開他,退後一步,轉了個圈,「我都一米七了!比媽還高呢!」

  他媽在旁邊笑著說:「行了行了,別轉了。讓你哥進屋,外頭冷。」

  許婉婷拉著許大茂的手,往裡走。

  「哥,你這次回來住幾天?我作業不會的,你教我唄。」

  許大茂看著她那張笑臉,心裡那滋味,別提多複雜了。

  妹妹還小,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哥在城裡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當廢物。

  不知道她哥這輩子,可能當不了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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