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院子裡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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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家阿公阿婆特意在巷口那家開了十幾年的小飯館訂了桌,要為長孫莊圖南考上同濟大學辦家宴。

  黃玲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搖著一把舊蒲扇。

  前幾天,她和莊超英地想請鄰里吃頓便飯,沾沾圖南升學的喜氣,可宋瑩上夜班,沒能到場,李墨如一家,也找了個「望博加班,要給望博送飯」的由頭直接拒絕了。更糟的是,那場飯局上,吳建國夫婦硬是把自家的小軍塞給了圖南輔導,導致飯菜沒吃幾口,氣倒受了不少,好好的慶賀宴,最終不歡而散,那股子憋悶勁兒,直到現在還沒散。

  這回阿公阿婆請吃飯,宋瑩總該在家了吧?

  黃玲心裡暗暗盤算著,心裡的念頭愈發清晰——她要拉上林家三口一起去。一來是想讓這場家宴多些人氣,二來,若是莊家阿公阿婆發難,宋瑩是個直性子也能幫她說話。三來,阿婆要面子,有外人在,也不會作妖。

  「宋瑩,明天我公婆說,圖南考上同濟,她請吃飯,明天一起去吧。」黃玲往宋瑩身邊湊了湊,語氣帶著熱絡。

  宋瑩正在院子裡晾曬剛洗好的床單,聞言轉過身,擺了擺手:「玲姐,這不太合適吧?家宴,我們跑去蹭飯,多添亂呀,再說家裡也不缺這一口吃的。」

  黃玲「哼」了一聲,蒲扇搖得更響了些:「什麼家宴呀,就是巷口的小麵館,能有多講究。再說圖南長這麼大,這還是頭一回花著爺爺奶奶的錢辦正事,多花一分是一分,你們去了,就當幫我多占點實惠。」

  黃玲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促狹,「而且你是沒見著,爺爺奶奶這些天嘴都合不攏,,得意得很,逢人就說大孫子考上同濟了,我婆婆更是在單位里當起了『教育專家』,給年輕人傳授經驗呢。你們去了,就當看戲,飯菜好不好另說,這場戲保管精彩。」

  宋瑩被她說得忍俊不禁,望著黃玲笑道:「玲姐,我怎麼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說話直白多了。」

  黃玲慢悠悠地搖著蒲扇,指尖划過扇柄上的紋路,語氣淡然卻透著幾分釋然:「以前總想著給超英留點面子,家裡的事、心裡的委屈,都憋著藏著,生怕傳出去讓人笑話,覺得我們家的日子不和睦。去年大鬧一場後,雖然鵬飛還是來家住了,但我也想通了,破罐子破摔唄,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反倒活得痛快。你別說,這『破罐子』的日子,可比以前舒心多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林武峰推著車走進來,額頭上帶著薄汗,看見院中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玲姐,宋瑩,再聊什麼呢?」

  宋瑩笑著解釋道:「武峰迴來了?玲姐正說呢,她公婆明天請吃飯,慶祝圖南考上同濟,想讓我們一家也一起去。」

  林武峰聞言,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神色,語氣誠懇地拒絕道:「玲姐,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家宴是你們的家事,是長輩為晚輩慶賀,我們外人去確實不太方便。你也知道,我和宋瑩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棟哲全靠墨如一家幫忙照看,吃飯也是常蹭著,她還把自己種的花,讓棟哲他們拿去賣,賺的錢都給了孩子們當零花錢,我們正想著明天周末,請墨如一家吃頓飯,好好感謝人家呢。」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是明天你們家不在家,我們就直接在院子裡擺桌;要是你們在家,我們就去墨如家院子,這樣兩邊都方便,互不影響。」

  宋瑩連連點頭,也想起來了這回事,說:「可不是嘛,我都差點忘了這事。武峰,明天一早我們去看看,前幾天我下夜班,看見有人賣新鮮的牛肉,到時候,咱們多買些回來。」

  巷子裡的老樹枝繁葉茂,樹葉被夏風卷著晃了晃,篩下的碎光落在黃玲捏著蒲扇的手上,扇面頓了頓,那點僵住的笑還掛在嘴角,眼底漫開一層冷涼的鬱氣。

  她原是算準了宋瑩的軟性子,只是自己多勸兩句,說些自己的顧慮和難處,大概率會鬆口。本想拉著他們湊個熱鬧,也好讓公婆那副張揚的模樣,有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沒料到林武峰竟一口回絕,話里話外還把請李墨如的事擺得明明白白,半點餘地都沒留。

  黃玲沒接話,只是搖蒲扇的速度慢了些,扇風掠過臉頰,卻吹不散心裡的悶。前幾天她想著自家孩子也考上了學,想請鄰里吃頓便飯熱鬧熱鬧,結果宋瑩不在,李墨如更是找了由頭推了,好好的飯局最後弄得一團糟。

  如今公婆擺家宴,她想拉著林家沾點邊,反倒又撞上林家請李墨如,兩相一對比,倒顯得她家這頓慶賀飯,像個沒人待見的笑話,一股強烈的委屈湧上心頭。

  屋裡的莊超英其實早就聽見了院中的對話。換做從前,聽見黃玲在外人面前這般數落自己的父母,說他們張揚、愛炫耀,他定然會立刻沉下臉來,衝出去呵斥黃玲不懂事、不尊重長輩。可上次的大鬧還歷歷在目,黃玲紅著眼眶嘶吼的模樣,那些積壓了多年的委屈控訴,像一根尖銳的刺,深深扎在他心裡——他清楚地知道,黃玲如今肯留在這個家裡,肯繼續和他過下去,不過是看在圖南和筱婷兩個孩子的份上,她已經不想再忍,也不會再忍了。他哪裡還敢再像以前那般由著性子來,更不敢再和她硬碰硬,只能小心翼翼地維繫著表面的和平。


  聽見林武峰的回絕,他略一思忖,便推開屋門走了出去,臉上堆著溫和的笑,語氣儘量放得委婉,像是全然沒察覺方才的尷尬:「瞧這話說的,鄰里之間哪分什麼方便不方便。我爹媽那是下午請,就家裡人,簡單吃點。不如這樣,晚上我們三家湊一起,阿玲再添幾個菜,一來是正式慶賀圖南考上同濟,二來也是你家謝謝墨如和望博,這陣子多虧了他們幫襯你們。上次我和黃玲就想請大家吃飯,聚聚,可惜沒湊齊人,這次正好一併補上,熱鬧熱鬧。」

  他說的坦蕩,仿佛這個提議再合情合理不過,既顧及了自家的慶賀需求,又考慮到了林家的感謝之意,面面俱到。

  可他沒看見林武峰眼底掠過的一絲不耐,也沒察覺宋瑩皺起的眉頭又緊了幾分。

  宋瑩心裡犯著嘀咕,莊超英這話聽著周全,可細想下來,卻處處不對勁。

  自家這頓飯,核心是專門感謝李墨如的幫襯,是純粹的人情往來,這份心意本就該單獨表達的。可若是和莊家的慶賀飯湊在一起,倒成了大家一起給圖南慶祝了,自家的感謝反倒成了陪襯。

  況且她太了解墨如的性子了,素來低調內斂,不喜歡張揚熱鬧的場合,更不喜歡和不怎麼合的來的人湊在一起,她對莊家本就沒什麼好感。若是知道要和莊家一起吃飯,定然是不肯來的。莊超英這個提議,看似兩全其美,實則是強人所難。

  林武峰的心思比宋瑩更通透、更細膩些。他在廠里工作了很多年,又是從小地方走出來的人,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看事向來准。

  莊超英這副溫和有禮、通情達理的模樣,在外人面前,莊超英總是扮演著「模範丈夫」「孝順兒子」「儒雅長輩」的角色,待人接物彬彬有禮,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可只有熟悉他的鄰里才知道,這份溫和有禮,不過是他在外維持體面的偽裝。

  回到家裡,他對黃玲的苛責、對女兒筱婷的忽視、對父母的言聽計從,樁樁件件,都看在鄰里眼裡。

  林武峰早把莊超英的性子摸透了,他就是個典型的「窩裡橫」——對外人百般遷就、事事周全,只為了維護自己的好名聲;可對內,卻只懂壓榨妻女、委屈家人,把所有的不順心都發泄在最親近的人身上。

  如今莊超英提出三家一起吃飯,林武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過是想借著自家的情面,拉上李墨如一家,讓他家這頓慶賀飯顯得更有臉面、更有排場罷了。

  圖南考上大學,莊家想炫耀一番,這本無可厚非,可借著別人的人情來撐場面,就顯得有些不地道了。更別說莊圖南那孩子,完全繼承了莊超英的性子。

  林武峰打心底里不喜歡這家人。若不是礙於鄰里情分,抬頭不見低頭見,他連表面的客套都懶得做。

  至於李墨如和王望博那邊,林武峰更是清楚他們的態度。

  王望博私下裡曾和他聊過,說莊超英一家子「太拎不清」,凡事只想著自己的面子和利益,不懂換位思考,和這樣的人走得太近,遲早會惹上麻煩,還是少接觸為妙。

  如今莊超英想把兩頓飯湊在一起,林武峰不用想也知道,李墨如那邊定然是不肯的。

  林武峰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還是維持著鄰里的客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莊老師,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還是算了。我們這頓飯是專門謝墨如和望博的,單獨請才顯得誠心,若是湊在一起,倒顯得生分了。你們家慶賀圖南考上大學,是大喜事,該安安心心吃頓家宴,我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給足了莊超英面子,沒讓場面變得尷尬。

  宋瑩連忙附和道:「是啊,莊老師,心意我們領了。等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一起聚聚。明天我們還是單獨請墨如一家,這樣也顯得我們有誠意。」

  莊超英臉上的笑容還僵在嘴角,眼底的溫和漸漸褪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扶一下眼鏡,手指卻在半空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落下。他素來在外人面前維持著體面,待人接物都講究個圓融,可今天這番精心盤算的提議,卻被林武峰拒絕得如此乾脆,而且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我就不勉強了。」莊超英語氣聽著依舊平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悶的棉花,喘不過氣來。他是真心想借著這個機會,讓鄰裡間的關係顯得更熱絡些,畢竟圖南考上同濟是大喜事,若是能林家和王家都來湊個熱鬧,也顯得莊家有面子。可他沒料到,林武峰竟如此不給情面,連個緩衝的餘地都不留。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黃玲,見她神色淡淡的,心裡那點難堪又摻了些複雜。仿佛自己的一番「苦心」,不僅沒得到林武峰的領情,連自家妻子都沒放在眼裡,這讓他更覺得沒面子。

  黃玲自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搖著蒲扇,目光落在院外的巷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扇風掠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眼底的一片漠然。

  她其實也猜到了,莊超英這個提議,定然是成不了的。林武峰性子通透,不會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李墨如更有自己的原則,不會為了情面為難自己。

  想起公婆這些天的張揚,奶奶在廠里逢人就說自己教子有方,把莊圖南教成了重點大學的高材生,卻絕口不提這些年自己為了兩個孩子的吃穿用度,為了這個家,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想起莊圖南考上大學後,自己想請頓便飯,卻處處碰壁,如今公婆擺家宴,想拉著鄰里湊個熱鬧,也落得這般境地。

  鬱氣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她喘不過氣。她捏著蒲扇的手緊了緊,扇骨硌著掌心,生疼,卻也比不上心裡的那點涼。

  林武峰對著莊超英微點頭,便攬著宋瑩的肩膀,轉身往自家屋裡走,邊走邊低聲和宋瑩商量:「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買牛肉,再買點雨棠愛吃的藕和菱角,晚上就在墨如家院子裡擺桌,簡單做點,吃著自在。」

  宋瑩輕輕應了一聲,臉上也露出笑意,跟著丈夫往屋裡走,腳步輕快,顯然是對明天的飯局充滿期待。兩人低聲交流的聲音漸漸遠去,留在院子裡的,只剩下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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