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濁浪一朝清·漕運終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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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守拙落網的次日,消息便傳遍了長安城。

  大理寺的官差從茶樓後巷那處隱秘宅院中,將這位昔日的戶部尚書押解出來時,街邊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往他身上扔爛菜葉,有人啐口水,罵他「蠹蟲」「貪官」「該殺」。馮守拙低著頭,那張曾經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臉上,只剩下一片灰敗的死灰。

  同日,杜文謙從大理寺監牢中被提了出來。這位揚州長史在牢里關了數月,早已不復當年在揚州時的威風。他的髮髻散亂,囚服污穢,被押出來時腳步踉蹌,險些摔倒。押解的差役毫不客氣地拽了他一把,他抬起頭,望向天邊那片灰濛濛的雲,嘴唇動了動,不知說了句什麼。

  劉豫也被押了出來。這位倉場侍郎比杜文謙好些,至少還能自己走路。他低著頭,誰也不看,只盯著腳下的地,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這條路走到地老天荒。

  還有張康。那個曾經首鼠兩端、貪財好色的小人物,被押出來時滿臉惶然。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只是不停地回頭看,仿佛在找什麼人。

  另有涉案的大小官員二十餘人,從五品到八品不等,被分批押解至大理寺候審。

  馮守拙府上的家眷,也被一併收押。他的妻妾、兒女、未成年的孫輩,哭哭啼啼地被帶出那座曾經煊赫一時的宅邸。馮府的大門上,貼上了封條。昔日車馬盈門的馮家,一夜之間,門可羅雀。

  錢氏母子因早已被蕭珩暗中轉移,又兼馮守業戴罪立功,免於此劫。

  半月之後,聖旨下。

  大理寺正堂,蕭珩率一眾官員跪接聖旨。宣旨的是中書舍人,聲音不疾不徐,在空曠的正堂里迴蕩。

  馮守拙,以戶部尚書之尊,把持漕運,貪墨國帑,勾結地方,截殺朝廷命官。依律,「諸監臨主守自盜,三十匹絞」。其所犯之贓,折絹逾數千匹,罪在不赦。判:處絞刑,籍沒家產,妻女沒官,子孫流三千里。

  馮守業,洛陽馮氏二房之主,雖非首惡,然其受馮守拙指使,經手漕銀,調遣暗衛,截殺朝廷要犯,罪責難逃。念其主動投案,交出關鍵證物令牌,供出幕後主使,使漕運案得以真相大白,有重大立功表現。依律,「犯罪未發而自首者,原其罪」;「能捕獲同伴解官者,免罪」。然其所犯之罪深重,死罪雖免,活罪難逃。判:免死,抄沒家產,流兩千里,即日啟程。

  杜文謙,揚州長史,身為地方長官,與馮守拙勾結,貪墨漕糧,謀害欽差。依律,受財枉法,十五匹絞。其所犯之贓,遠超此數。判:處絞刑,籍沒家產,家人流二千里。

  張文謹,大理寺少卿,與馮守拙勾結,貪墨漕糧。依律,受財枉法,十五匹絞。其所犯之贓,遠超此數。判:處絞刑,籍沒家產。

  劉豫,倉場侍郎,任揚州漕運要職,貪墨漕糧。然其妻在蕭珩南下查案之時,配合欽差,重返揚州官場,協助安撫人心,維持漕務運轉,使漕運未因案而斷,實有將功折罪之舉。判:免死,抄沒家產,削職為民,永不敘用。

  張康,此人本是杜文謙門下走狗,貪財好色,首鼠兩端。然其在揚州案中,奉蕭珩之命詐降杜文謙,傳回假消息,為破案立下關鍵之功。後又多次傳遞線索,屢次立功。依律,「犯罪共亡,輕罪能捕重罪首……皆除其罪」。功過相抵,判:免死,抄沒家產,釋放為民。

  其餘涉案官員,按罪責輕重,分別處置——

  有五人,為從犯,罪行昭彰,判絞刑,籍沒家產。

  有七人,罪行較重,判流三千里,抄沒家產。

  有十一人,罪行較輕,或僅為失職,依蕭珩昔日所奏「對涉案未深、罪責較輕者,責令限期罰沒巨款,戴罪效力」,判削職,罰銅,追繳贓款,以觀後效。

  抄沒馮守拙、杜文謙及一眾犯官家產,得銅錢數百萬貫,絹帛無數,金銀器物堆如山積。漕運歷年虧空,一朝填平。國庫充盈,聖心大悅。

  至此,揚州漕運貪腐案,塵埃落定。

  結案那日,蕭珩獨自站在大理寺的廊下,望著天邊那片澄澈的藍天。

  他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南下揚州時,路上遇險的那個夜晚,青蕪守在重傷的他身邊,寸步不離。想起她臨危不亂,安排一切,讓他在絕境中活了下來。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別說了,我們都要好好的。」

  想起馮守業跪在牢中,交出那枚令牌時的眼神。那是護住家人之後的如釋重負,是把命交出去之前的最後掙扎。想起顧延卿在牢中與他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的話。


  想起馮守拙在茶樓里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想起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得意。也想起他被押走時,回頭望向蕭珩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不甘,有怨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想起張康被釋放時,跪在地上朝他磕頭的模樣。那個貪財好色的小人物,竟也有幾分真心。

  想起劉豫臨走時,朝他深深一揖,說:「蕭大人,罪人去了。」

  蕭珩望著天邊那抹雲,輕輕吐出一口氣。

  案子結了。

  漕運清了,國庫滿了,蠹蟲除了。

  可他知道,這案子留下的,不止這些。

  還有馮守業在牢里等著的那個「以後」。還有錢氏母子終於可以不必躲藏的日子。還有那些被流放的犯官家眷,不知要在何方土地上,開始怎樣的人生。

  還有青蕪。

  她已經搬進了蕭府,住在棠梨院裡。她邁出了那一步,為他。

  蕭珩想起她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想起她挺著肚子坐在鋪子裡收錢的模樣,想起她說的那句:「這一步,是我為你邁的。」

  他笑了。

  他想,案子結了,接下來,該辦那件事了。

  賜婚。

  聖上親口應允的賜婚。

  他要讓全長安城都知道,他蕭珩娶的,是那個在揚州救過他的命、在長安開著包子鋪、挺著肚子也從不低頭的女子。

  他轉身,往大理寺外走去。

  身後,夕陽的餘暉灑在廊下,鋪了一地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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