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紅妝十里映良辰·放妻一紙寄情深
元和十三載，三月初八，宜嫁娶。
這一日，長安城東的蕭府，披紅掛彩，鼓樂喧天。
迎親的隊伍從蕭府出發，一路往東城那處宅子行去。蕭珩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緋紅婚服，金線繡成的翟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愈發顯得丰神俊朗，引得沿途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那就是蕭大人？嘖嘖，好相貌！」
「可不是嘛，大理寺卿，年輕有為，如今又娶得美嬌娘，真是人生贏家。」
「聽說新娘子是個開包子鋪的？還是個寡婦？」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那可是聖上賜婚，蕭大人親自求來的。什麼寡婦，那是蕭大人在揚州遇險時的救命恩人！當年蕭大人南下查案，遭遇刺殺，是這位娘子捨命相救，兩人才結下緣分。後來案子未結，蕭大人顧及她安危，才未曾聲張。如今案子清了，便請聖上賜婚，補辦這場盛事。」
「原來如此！那可是天定的緣分！」
「可不是嘛，蕭大人對這位娘子，可是愛到了骨子裡。」
這些話語，在人群中傳著，越傳越真，越傳越美。
故事，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
如今有聖上賜婚在前，蕭珩親自放話在後，誰還敢說半個「不」字？難不成，是對聖上的賜婚不滿？
花轎在午時三刻抵達蕭府。
新娘被扶下轎時，滿堂的賓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翟衣，那是唐代命婦最高規格的婚服，衣上繡著九等翟紋，以金銀絲線盤繞而出，在日光下流轉著華貴的光澤。腰間繫著雙綬，墜著玉環綬帶，行動間環佩叮噹。髮髻高聳，戴著花樹釵，九樹花釵在髻上搖曳，步搖垂珠，每走一步，珠玉輕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七個月的身孕藏在寬大的禮服之下，卻掩不住那份母性的溫柔。她的臉上蒙著團扇，扇面上繡著鴛鴦戲水，遮住了眉眼，可那露出的半邊側臉，已讓眾人看得痴了。
「這便是新娘子？」
「好氣派……」
「蕭大人好福氣。」
那些夫人小姐們交頭接耳，眼中滿是艷羨。
蕭珩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團扇，牽起她的手。那手在他掌心裡，微微有些涼，卻穩穩的，沒有顫抖。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隔著那層薄薄的扇面，仿佛能看見她彎起的眉眼。
他也笑了。
吉時已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蕭遠山和王氏坐在上首，看著這對新人行禮。王氏的臉上依舊淡淡的，可眼底那抹複雜的神色，比從前柔和了許多。蕭遠山看著兒子，又看了看那挺著肚子的兒媳，微微點了點頭。
禮成。
新娘被送入洞房，蕭珩留在前廳招待賓客。
他的那些好友與同僚們，今日格外識趣。知道這位新郎官心裡惦記著洞房裡的人，便沒怎麼灌酒，只象徵性地敬了幾杯，便放他去了。
蕭珩離席時，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正房裡紅燭高照，滿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蕭珩推門進去，便看見她端坐在床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那雙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他熟悉極了，白皙柔軟，此刻卻微微攥著裙擺，像是有些緊張。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拿起那柄玉如意，輕輕挑起蓋頭。
燭光下，她的臉一點一點露出來。
那一瞬，蕭珩屏住了呼吸。
她今日美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
眉畫得遠山一般，眼尾點了淡淡的胭脂，唇上染著口脂，紅得恰到好處。額間貼著花鈿，是一朵小小的金箔梅花。髮髻高聳，花樹釵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步搖垂珠，微微晃動。
她就那樣抬著頭，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看呆了？」她問，聲音裡帶著笑意。
蕭珩回過神，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嗯。」他老老實實地承認，「看呆了。」
青蕪笑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起頭看他。
「我們兩個，甚是般配。」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蕭珩點頭：「自然。」
青蕪又摸了摸肚子，輕聲道：「我們的孩子，定會很好看。」
蕭珩看著她，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這是自然。」他說。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到她面前。
青蕪一愣：「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蕭珩說。
青蕪接過，展開那張紙，低頭看去。
燭光下，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放妻書
蓋說夫婦之緣，伉儷之義，恩深義重，論親共牢。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必是冤家，故來相對。
妻沈氏青蕪，自嫁於吾，情深意重。然吾為官場中人，事務繁雜，恐有照顧不周之處。若日後吾有對不住妻之處，或行事有違妻意，妻可持此書，自請和離。
和離之後，嫁妝盡數歸妻所有，田產鋪肆，皆歸妻身。吾之俸祿所置產業，妻盡所得。孩子隨母，吾不得阻攔。妻若另嫁，吾亦不得干涉。
恐後無憑，故立此書。
立書人：蕭珩
元和十三載三月初八
下面還蓋著他的私章，鮮紅的，像一顆心。
青蕪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那紅漫上來，漫上來，一下子湧出眼眶，滴在那張紙上，洇開一小團濕痕。
「你……」她開口，聲音卻哽住了。
蕭珩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擦她的眼淚：「怎麼哭了？」
青蕪一邊哭一邊說：「好好的日子，你非讓我哭。我今日這麼好看，妝都哭花了可怎麼辦？」
說著，她抬手輕輕打了他一下。
「你怎麼對我這樣好？」
蕭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碰了碰。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愛的人。從今以後，便是我的家人，是要陪我終生的人。自然要對你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往後，還要加倍對你好。」
青蕪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一聽這話，又破防了。她舉著那張紙，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兇巴巴的：「往後你若對不住我，我拿了這放妻書，你便一無所有，孤家寡人了！」
蕭珩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她故作兇狠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了上去。
那吻很輕，很柔，落在她的唇上，像一片羽毛。
他稍稍退開一點，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輕聲道：
「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的。」
青蕪的眼淚還沒幹，嘴角卻彎了起來。
紅燭搖曳，滿室暖光。
床帳輕輕落下，遮住了那一室的春光。
窗外，月色正好。
（全文完結）
這一日，長安城東的蕭府，披紅掛彩，鼓樂喧天。
迎親的隊伍從蕭府出發，一路往東城那處宅子行去。蕭珩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緋紅婚服，金線繡成的翟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愈發顯得丰神俊朗，引得沿途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那就是蕭大人？嘖嘖，好相貌！」
「可不是嘛，大理寺卿，年輕有為，如今又娶得美嬌娘，真是人生贏家。」
「聽說新娘子是個開包子鋪的？還是個寡婦？」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那可是聖上賜婚，蕭大人親自求來的。什麼寡婦，那是蕭大人在揚州遇險時的救命恩人！當年蕭大人南下查案，遭遇刺殺，是這位娘子捨命相救，兩人才結下緣分。後來案子未結，蕭大人顧及她安危，才未曾聲張。如今案子清了，便請聖上賜婚，補辦這場盛事。」
「原來如此！那可是天定的緣分！」
「可不是嘛，蕭大人對這位娘子，可是愛到了骨子裡。」
這些話語，在人群中傳著，越傳越真，越傳越美。
故事，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
如今有聖上賜婚在前，蕭珩親自放話在後，誰還敢說半個「不」字？難不成，是對聖上的賜婚不滿？
花轎在午時三刻抵達蕭府。
新娘被扶下轎時，滿堂的賓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翟衣，那是唐代命婦最高規格的婚服，衣上繡著九等翟紋，以金銀絲線盤繞而出，在日光下流轉著華貴的光澤。腰間繫著雙綬，墜著玉環綬帶，行動間環佩叮噹。髮髻高聳，戴著花樹釵，九樹花釵在髻上搖曳，步搖垂珠，每走一步，珠玉輕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七個月的身孕藏在寬大的禮服之下，卻掩不住那份母性的溫柔。她的臉上蒙著團扇，扇面上繡著鴛鴦戲水，遮住了眉眼，可那露出的半邊側臉，已讓眾人看得痴了。
「這便是新娘子？」
「好氣派……」
「蕭大人好福氣。」
那些夫人小姐們交頭接耳，眼中滿是艷羨。
蕭珩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團扇，牽起她的手。那手在他掌心裡，微微有些涼，卻穩穩的，沒有顫抖。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隔著那層薄薄的扇面，仿佛能看見她彎起的眉眼。
他也笑了。
吉時已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蕭遠山和王氏坐在上首，看著這對新人行禮。王氏的臉上依舊淡淡的，可眼底那抹複雜的神色，比從前柔和了許多。蕭遠山看著兒子，又看了看那挺著肚子的兒媳，微微點了點頭。
禮成。
新娘被送入洞房，蕭珩留在前廳招待賓客。
他的那些好友與同僚們，今日格外識趣。知道這位新郎官心裡惦記著洞房裡的人，便沒怎麼灌酒，只象徵性地敬了幾杯，便放他去了。
蕭珩離席時，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正房裡紅燭高照，滿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蕭珩推門進去，便看見她端坐在床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那雙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他熟悉極了，白皙柔軟，此刻卻微微攥著裙擺，像是有些緊張。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拿起那柄玉如意，輕輕挑起蓋頭。
燭光下，她的臉一點一點露出來。
那一瞬，蕭珩屏住了呼吸。
她今日美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
眉畫得遠山一般，眼尾點了淡淡的胭脂，唇上染著口脂，紅得恰到好處。額間貼著花鈿，是一朵小小的金箔梅花。髮髻高聳，花樹釵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步搖垂珠，微微晃動。
她就那樣抬著頭，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看呆了？」她問，聲音裡帶著笑意。
蕭珩回過神，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嗯。」他老老實實地承認，「看呆了。」
青蕪笑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起頭看他。
「我們兩個，甚是般配。」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蕭珩點頭：「自然。」
青蕪又摸了摸肚子，輕聲道：「我們的孩子，定會很好看。」
蕭珩看著她，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這是自然。」他說。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到她面前。
青蕪一愣：「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蕭珩說。
青蕪接過，展開那張紙，低頭看去。
燭光下，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放妻書
蓋說夫婦之緣，伉儷之義，恩深義重，論親共牢。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必是冤家，故來相對。
妻沈氏青蕪，自嫁於吾，情深意重。然吾為官場中人，事務繁雜，恐有照顧不周之處。若日後吾有對不住妻之處，或行事有違妻意，妻可持此書，自請和離。
和離之後，嫁妝盡數歸妻所有，田產鋪肆，皆歸妻身。吾之俸祿所置產業，妻盡所得。孩子隨母，吾不得阻攔。妻若另嫁，吾亦不得干涉。
恐後無憑，故立此書。
立書人：蕭珩
元和十三載三月初八
下面還蓋著他的私章，鮮紅的，像一顆心。
青蕪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那紅漫上來，漫上來，一下子湧出眼眶，滴在那張紙上，洇開一小團濕痕。
「你……」她開口，聲音卻哽住了。
蕭珩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擦她的眼淚：「怎麼哭了？」
青蕪一邊哭一邊說：「好好的日子，你非讓我哭。我今日這麼好看，妝都哭花了可怎麼辦？」
說著，她抬手輕輕打了他一下。
「你怎麼對我這樣好？」
蕭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碰了碰。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愛的人。從今以後，便是我的家人，是要陪我終生的人。自然要對你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往後，還要加倍對你好。」
青蕪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一聽這話，又破防了。她舉著那張紙，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兇巴巴的：「往後你若對不住我，我拿了這放妻書，你便一無所有，孤家寡人了！」
蕭珩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她故作兇狠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了上去。
那吻很輕，很柔，落在她的唇上，像一片羽毛。
他稍稍退開一點，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輕聲道：
「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的。」
青蕪的眼淚還沒幹，嘴角卻彎了起來。
紅燭搖曳，滿室暖光。
床帳輕輕落下，遮住了那一室的春光。
窗外，月色正好。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