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公堂明鏡懸·奸徒終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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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的呼聲越來越高,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那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擼起袖子,一副要押著青蕪去衙門的架勢。

  那幾個婦人也不甘示弱,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目光在青蕪身上掃來掃去,像刀子似的。

  李黑跪在地上,臉上的悲戚僵了一瞬。

  報官?

  他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快得幾乎看不見,卻被青蕪捕捉到了。

  青蕪的心,忽然定了下來。

  她賭對了。

  這人怕見官。

  只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經不起查。他叫什麼,家住哪裡,做什麼營生,有沒有案底——這些只要往衙門裡一遞,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查個底掉。

  而他嘴裡那個「夫君」,卻是另一回事。

  青蕪想起蕭珩說過關於孩子父親身份的安排,當時他只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後來她才慢慢知道,他說的「安排好了」是什麼意思。

  她那個「亡夫」,有名有姓,有籍貫有來處,連做的什麼生意都有跡可循。

  叫什麼,哪裡人,什麼時候來的長安,什麼時候出的意外,葬在哪裡——一應俱全,經得起任何人去查。

  大理寺卿親自經手的事,怎麼會留下破綻?

  此刻,她站在這群洶洶的人群里,面對著那個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的男人,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穩。

  她不怕見官。

  怕的,是他。

  青蕪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赤鳶握著刀柄的手。

  那手在發抖。

  青蕪的手覆上去,溫熱的,穩穩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

  「別急。」她輕聲道,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他不會得逞的。」

  赤鳶轉過頭,看著青蕪的臉上沒有一絲慌亂。那唇角微微抿著,透著一股篤定。她就站在那裡,月白色的長襖在風裡輕輕飄動,艾綠的裙擺紋絲不動,像一株生了根的樹,任憑風怎麼吹,都吹不動她分毫。

  赤鳶的心,就此定了下來。

  青蕪上前一步。

  她看著那群情激憤的人群,看著那幾個擼著袖子要報官的漢子,看著那幾個交頭接耳的婦人:「好。我們去見官。」

  人群里靜了一瞬。

  李黑猛地抬起頭,看著那雙沒有一絲慌亂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恐慌。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副悲戚的模樣不見了,換上了一張氣急敗壞的臉。他指著青蕪,聲音都變了調。

  「你這婦人,怎麼這般不識好歹!」

  他往前走了兩步,那嶄新的靛藍綢袍上沾著的塵土都顧不上拍。

  「本就是夫妻之間的事情,哪能鬧到公堂,讓人看笑話!」

  青蕪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柄刀子,直直地扎進李黑心裡。

  「夫妻之間的事情?好。那我問你,我家夫君是何籍貫?做的什麼生意?什麼時候出的意外?這些,你可說得出來?」

  李黑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一言不發。

  青蕪卻不再看他,轉向那些圍觀的人群。

  「我與夫君成婚之後,便回了長安。他何時離的家,何時傳回的死訊,官府都有登記。我什麼時候回的長安,什麼時候住了下來,坊間裡正那裡也都有記錄。與其在這裡認妻子,不如直接去衙門。衙門登記的東西,難不成還不如一個歹人信口雌黃,更能讓人信服嗎?」

  人群里靜了下來。

  那幾個擼著袖子的漢子,手臂慢慢放了下來。那幾個交頭接耳的婦人,嘴也閉上了。

  可還是有人不甘心。

  一個穿著褐色短褐的老漢,縮在人群後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他連你的名字、家住哪裡、曾經做過什麼,都知道得這麼清楚。這怎好說不是一家人呢?」

  青蕪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她抬步,朝他走過去。

  月白色的長襖在人群里緩緩移動,艾綠的裙擺輕輕拂過地面。那雙眼睛一直落在那老漢臉上,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青蕪走到那老漢面前,停下,看著他,開口。

  「我且問你。」

  那老漢往後縮了縮。

  「你家的情況,你周圍的鄰居是不是都一清二楚?若是有人刻意打聽,也能知曉這些。如此便能說,這打聽之人與你家也淵源頗深嗎?」

  那老漢的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往後退了退,又退了退,縮回人群里,再也不敢吭聲。

  青蕪轉過身,看向李黑。

  「若是心中沒鬼,為何怕上公堂?」

  李黑的臉色變了。

  青蕪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那群圍觀的人身上。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不再平靜,而是帶著一股凜然之氣。

  「我家夫君生前,我們宅中上下,人人都見過。我豈能認不出他來?」

  她抬起手,指向那群人。

  「倒是你們——這些過路人,難不成比我們自家人更熟悉我夫君不成?」

  人群里一片死寂。

  青蕪的聲音一字一字砸下來,像冰雹似的。

  「一圍上來,便指指點點,說什麼夫妻團聚,說什麼男人支撐門楣。若是至此讓我隨了這歹人歸家去,讓他霸占我家宅,搶奪我錢財,讓我的孩子一生下來便認賊作父——」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便都是幫凶!」

  那幾個方才喊得最凶的漢子,此刻臉都白了。那幾個交頭接耳的婦人,低著頭,不敢看她。

  人群往後退了退,又退了退。

  沒有人再敢說話。

  青蕪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李黑,目光冷若寒霜。

  「赤鳶。」

  赤鳶應聲上前。

  「拿下此人。扭送到衙門。我定要讓青天大老爺做主,為我討回一個公道。」

  赤鳶早已按捺不住,聞言一個箭步竄到李黑身後。

  她的動作太快,李黑還沒反應過來,雙臂已經被扭到身後,動彈不得。

  李黑掙了掙,掙不開。那條被扭住的手臂像被鐵鉗夾住似的,骨頭咯吱作響。

  他抬起腿,往後踢去——

  赤鳶早有防備。

  她膝蓋一頂,正頂在李黑腿彎處。李黑只覺得腿上一麻,整條腿都軟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實點!」赤鳶低喝一聲,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李黑疼得臉都扭曲了,卻再也掙扎不動。

  青蕪看向那群圍觀的人。

  「大傢伙可要同我一起去衙門,也好做個見證?」

  那群人連連擺手。

  「不不不,我們就是路過,路過……」

  「家裡還有事,先走先走。」

  「散了散了,沒什麼好看的。」

  一眨眼的功夫,那群人便作鳥獸散。

  巷子裡重新空了下來,只有幾隻麻雀在不遠處的屋檐上嘰嘰喳喳地叫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青蕪站在那裡,望著那群人倉皇離去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局,她贏了。

  赤鳶押著李黑,一路往縣衙去。

  那李黑被扭著雙臂,走幾步便要掙扎一回,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赤鳶也不與他廢話,只將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疼得他齜牙咧嘴,再不敢出聲。

  到了縣衙門前,赤鳶將人往地上一搡,便上前擊鼓。

  「何人擊鼓?」那門前差役上下打量著赤鳶,又看看地上那坨縮成一團的李黑。

  赤鳶拱手道:「民女有冤情,求見府尹大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訴狀——這是方才在縣衙附近一個代寫訴狀的攤子上寫的。

  那差役接過訴狀看了一眼,道了聲「候著」,便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那差役出來,揚聲道:「大人有令,升堂問案。原告被告,隨我入內!」


  縣衙正堂,氣象森嚴。

  堂上高懸「明鏡高懸」匾額,黑漆公案後坐著縣令鄭大人。

  他今日輪值坐堂,頭戴進賢冠,身穿緋色官袍,面色沉凝。

  青蕪由赤鳶扶著,跨過高高的門檻,在堂下站定後,便要下跪,那鄭少尹抬手道:「且慢。」

  他上下打量了青蕪一眼,見她穿著體面,氣度沉穩,微微頷首:「本官念你有孕在身,特許你站著回話。」

  青蕪福了一福,輕聲道:「多謝大人。」

  李黑被押進來時,已經嚇得腿軟。他被差役按著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鄭少尹一拍驚堂木,沉聲道:「下跪何人?報上姓名來!」

  那李黑被這一喝,磕磕巴巴地開口:「小……小人李黑,京郊農戶。」

  鄭少尹又看向青蕪:「原告沈氏,你所告何事?從頭道來。」

  青蕪上前一步,將那李黑如何當街攔路、如何自稱其夫、如何說出她的姓名來歷、如何被當眾揭穿,一一說了。

  條理分明,言辭清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鄭少尹聽完,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李黑,讓他申辯。

  李黑支支吾吾,只說是「認錯了人」,旁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鄭少尹也不急,只吩咐差役:「暫且收監,另著人去坊間裡正處,核實這沈氏的來歷。」

  那鄭少尹辦案倒是個利落的。

  不過半日,派出去的差役便回來復命:坊間裡正證實,沈氏入住那宅子已有數月,確實是個寡婦,夫君行商遇難,鄰里皆知。官府冊籍上也查得清清楚楚——那「亡夫」姓甚名誰、何處人氏、何時出的事,一應俱全。

  再看李黑這邊,卻越發不對。問他家住哪裡,他說城外劉家村;差役去劉家村一查,此人確實是李家村人,與原告的夫君無任何的關係。

  鄭少尹聽罷,讓人將李黑帶上堂來,將那查來的證據一件件擺在他面前。李黑面如土色,還想狡辯,鄭少尹也不與他多費口舌,只吩咐差役:「帶下去,讓他長長記性。」

  那李黑進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全招了——是他那婆娘是這位夫人是舊相識,得知她的近況偶爾與自己提起,他便一時起了歹心,這才有了當街認妻那一出。

  招供之後,差役取來紙筆,將供詞寫定,讓李黑畫押。

  鄭少尹看那供詞,冷笑一聲。

  他提起硃筆,當堂宣判:李黑以詐欺取財未遂,依律杖八十,徒二年,發配邊州服役。

  那李黑聽了判決,當場癱軟在地,被差役拖了下去。

  青蕪站在堂下,靜靜聽完判決,朝鄭少尹福了一福。

  鄭少尹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

  赤鳶扶著青蕪一同走出府衙那條長長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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