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街前起風波·暗箭最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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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在深夜傳來的。

  蕭珩剛從外頭回來,身上的大氅還未解下,便見常順匆匆迎上來,面色凝重。

  「公子,楊大人那邊出事了。」

  蕭珩腳步一頓。

  常順壓低聲音,將剛剛收到的急報一五一十說了。

  楊慎矜與郭千陵一行押解著杜文謙及一眾要犯,自揚州北上,一路小心謹慎,眼看離長安越來越近。卻不料行至汴州境內,遭遇埋伏。

  刺客來得突然,人數眾多,出手狠辣,直撲囚車中的杜文謙與幾名關鍵證人而去。護送的精兵雖拼死抵抗,仍是傷亡慘重。

  所幸楊慎矜一路謹慎,所帶人手充足,且早有防備,刺客未能得手。杜文謙與證人俱在,未傷及性命。

  消息傳到長安,聖人龍顏大怒。

  那伏擊的地點,離長安不過數百里。在距離天子腳下這麼近的地方,竟有人敢公然截殺朝廷欽犯,這是何等的猖狂?又是何等的藐視皇權?

  聖人當即再遣一隊精兵,由左武衛中郎將周奉節率領,星夜兼程趕赴接應。同時傳旨楊慎矜,就地休整,等候援軍,不得再冒進。

  楊慎矜接了旨意,便在那汴州境內的驛站駐紮下來,加固防衛,日夜警戒,只等周奉節的人馬趕到,再一同押解入京。

  蕭珩聽完了,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眉頭微微蹙起。

  汴州。

  那地方離長安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刺客選在那裡動手,顯然是精心算計過的——再往前,便是長安地界,駐軍漸多,關卡漸密,不好下手;再往後,則離得太遠,變數太多。

  這一擊,選得精準。

  可惜,沒成。

  蕭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他想起回京後,父親與他說的那些話。

  顧延卿那邊,進展不順。

  蓄意接近馮守業,原本是步好棋。那場棋局上的「敲山震虎」,分明已在馮守業心中種下了疑慮的種子。按說接下來只需循序漸進,溫水煮蛙,總能等到他開口的那一日。

  可馮守業卻像縮回了殼裡。

  顧延卿幾次邀約,或賞畫,或弈棋,都被婉言謝絕。太府寺那邊,馮守業也是告假頗多,人不在衙門,想尋他都尋不著。

  他像是把自己藏了起來。

  蕭珩知道,那是怕。

  怕兄長,怕自己,怕這盤越攪越渾的棋局。可他越是躲,便越說明他心虛,越說明他心中有鬼。

  如今,刺殺失敗。

  楊慎矜一行雖受重創,卻未傷根本。聖上又派了援軍,他們只會離長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待到周奉節的人馬趕到,兩軍會合,再想動手,便難如登天。

  案子,似乎就這麼卡住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目光,最後都只聚焦在一個人身上。

  馮守業。

  蕭珩望著窗外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馮守業,你到底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與此同時,城東那處宅子裡,青蕪的包子鋪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正房臨窗的暖榻上,鋪著厚厚的褥子。

  青蕪靠坐在那裡,膝上攤著一張紙,上頭歪歪扭扭畫著些線條和圓圈。

  那是她畫的鋪子布局圖——哪裡放蒸籠,哪裡擺桌椅,哪裡留出過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如今已是將近五個月的身孕。

  今日青蕪身玉色襦裙,外頭罩著件月白色的長襖,領口袖緣鑲著同色的出鋒,軟茸茸的,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溫婉。長發鬆松綰著,只簪了根白玉簪,素淨得很。可那隆起的小腹,卻讓這份素淨里多了幾分不同以往的韻致。

  她低頭看著那張圖紙,眉頭輕輕蹙著,手裡捏著支細筆,在某個地方又添了幾筆。

  赤鳶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盞熱飲子。見青蕪那副模樣,她嘆了口氣,將飲子擱在小几上,在榻邊坐下。

  「青蕪,你都看了一整天了,歇歇眼睛吧。」

  青蕪笑了笑:「哪裡是一整天,七七八八的算下來不足一個時辰。」


  赤鳶撇撇嘴,把那盞飲子往她手邊推了推。

  「半個時辰也夠久了。溫大夫說了,你要多歇著,不能勞神。」

  青蕪接過飲子,抿了一口。是紅棗枸杞茶,溫溫的,甜甜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她捧著盞,目光又落回那張圖紙上。

  「那些竹籠,後日就能交貨了。桌椅還要再等幾日,說是漆沒幹透。鋪子裡的裝修,匠人們做得差不多了,我想著明日再去看看……」

  「青蕪。」

  赤鳶打斷她。

  「青蕪,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她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幾分無奈,「將近五個月的身子了,還想著四處跑?那些事有我呢,你畫好了圖,告訴我怎麼弄,我去盯著。你只管在家好好歇著。」

  青蕪放下飲子,往後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隔著衣裳,能感覺到那隆起的弧度。

  「赤鳶,這世道,女子生產,便是一腳踏進鬼門關。身子弱的,胎位不正的,遇上難產的……多少人就那麼沒了。我這身子,底子本來就不好。雖懷上,已是萬幸。可萬幸歸萬幸,真要生的時候,還得靠自己。」

  她轉過頭,看著赤鳶。

  「我多動一動,多走一走,身子強健些,到時候生的力氣也多些。若整日躺著坐著,養得白白胖胖的,到了那時候,反倒使不上勁。」

  赤鳶輕輕嘆了口氣:「那你也得悠著些,不能太累。」

  青蕪笑了:「放心吧。有你這個管家婆盯著,我還能累著?」

  赤鳶瞪她一眼,湊過去,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圖,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唇角也慢慢彎了起來。

  鋪子還沒開起來,可那熱氣騰騰的煙火氣,仿佛已經飄進了這間屋子。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青蕪便起了。

  她推開窗,外頭的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凜冽。天邊泛著蟹殼青的微光,幾顆殘星還掛在西邊的天際,一彎殘月淡淡地印在晨光里。

  今日要去鋪子。

  那些竹籠說好今日交貨的,她得親自去驗。還有鋪子的裝修,匠人們說是差不多收尾了,她也想去看看。

  青蕪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

  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五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即便穿著寬大的衣裳,也遮不住那隆起的弧度。

  她輕輕撫了撫,唇角彎了彎。

  洗漱完畢,青蕪從櫃中取出一身新做的衣裳。裡頭是件艾綠色的襦裙,絮著薄薄的絲綿,暖和又不顯臃腫。外頭罩著件月白色的長襖,領口袖緣鑲著同色的出鋒,軟茸茸的,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溫婉。長發綰了個簡單的髻,只簪了根白玉簪,耳垂上墜著小小的丁香。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

  赤鳶已經在廊下等著了。她今日又穿回了自己那身青灰色的勁裝,外頭罩著玄色的短襖,乾淨利落。見青蕪出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蹙眉。

  「青蕪,這身衣裳太素了。」

  青蕪笑了笑。

  「去看鋪子,又不是去赴宴。」

  赤鳶沒再說什麼,只是跟在她身側,往外走去。

  兩人到了東市,那間鋪子已經開門了。

  門口停著一輛板車,上頭摞著高高的竹籠,碼得整整齊齊。趕車的漢子正在卸貨,見青蕪過來,連忙招呼。

  「娘子來了!這是您定的竹籠,一共二十個,您點點。」

  青蕪走上前,拿起一個竹籠細細端詳。

  竹子是新的,帶著淡淡的清香。編織得緊密,邊角打磨得光滑,沒有一根毛刺。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

  她讓赤鳶付了貨款,又往鋪子裡走去。

  鋪子裡,匠人們正在做最後的收尾。牆面已經粉刷一新,青磚的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靠里的位置砌了一溜案子,是用來放蒸籠的。靠牆擺著幾排新做的桌椅,木料厚實,漆面光亮。

  青蕪在鋪子裡緩緩轉了一圈。

  她的手撫過那些嶄新的桌面,撫過那些光滑的椅背,撫過那砌得整整齊齊的案台。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這間小小的鋪子裡,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站在鋪子中央,仿佛已經聞到了包子出籠時那熱騰騰的香氣。

  快了。

  她想。

  再快些的話,下個月,就能開業了。

  青蕪唇角彎起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看完鋪子,兩人往回走。

  已是巳時,日頭漸漸升高,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鋪下來。街市上熱鬧起來,賣菜的挑著擔子,賣布的支著攤子,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青蕪走在前頭,腳步輕快。那雙繡著纏枝紋的淺碧色鞋尖從裙擺下探出來,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她心裡暢快,眉眼間都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赤鳶跟在她身側,看著她那副模樣,也心中歡喜。

  兩人拐進一條巷子,人聲漸漸遠了。

  這條巷子僻靜,兩邊是高高的院牆,沒有什麼人家。青蕪走在前頭,還在想著鋪子裡那些事——蒸籠夠不夠用,桌椅擺得合不合適,開業的時候要不要放串爆竹……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竄出一個人來。

  那人動作太快,青蕪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赤鳶已經擋在她身前,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目光凌厲地盯著來人。

  那人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妻呀——!」

  青蕪、赤鳶一同驚呆了。

  那人跪在地上,仰著頭,滿臉都是淚。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袍子,靛藍色的,料子看著不便宜,領口袖緣鑲著深灰色的皮毛,竟有幾分富貴人家的氣派。臉上颳得乾乾淨淨,一張還算周正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這人正是李黑。

  那日雲裳挨了打,忍著疼將那些話說出來時,他便動了心思。

  一個小寡婦,無依無靠,獨自住著大宅子,僕人成群——這不就是等著人去摘的肥肉?

  可他也知道,這事急不得。

  那小寡婦再怎麼說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見過世面,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糊弄的。他得好好籌劃籌劃。

  那日之後,他便把雲裳拉到跟前,細細盤問。

  那故人姓甚名誰?

  原來家住哪裡?

  家中可還有什麼親人?

  當初在大戶人家時,是什麼身份?

  雲裳一一說了。沈青蕪,原是蕭府的丫鬟,後來贖身出府。家裡只有一個老娘,住在城東槐花巷。那老娘他也見過,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婆子,沒什麼本事。

  李黑把這些都記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要冒充她的夫君,他得知道她夫君是誰。雲裳說,那人是行商的,在外頭做生意時遇了意外,死了。行商,死了,好。死無對證,最是方便。

  可光是知道這些還不夠。

  他得像個有錢人。

  李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髒兮兮的短褐,又摸了摸臉上那亂糟糟的胡茬,皺起了眉頭。

  這樣去,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他咬了咬牙,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破布包,裡頭是他攢了許久的幾吊錢。

  他狠狠心,揣著那錢去了成衣鋪子,買了一件靛藍色的綢緞袍子,料子不錯,領口袖緣還鑲著深灰色的皮毛。

  又買了一雙新靴子,鞋面是青緞的,底子厚實。

  這一下,花去了大半積蓄。

  李黑捧著那衣裳,心疼得直抽抽。

  可想到那大宅子,那金銀錢財,他又覺得值。

  衣裳有了,可還差別的。

  他那張臉,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那些有錢人家的行商,走南闖北的,哪能是他這副模樣?

  李黑又去剃頭挑子那兒,讓人把鬍鬚颳得乾乾淨淨。

  銅鏡里那張臉,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沒了鬍子,倒顯出幾分白淨,配上那身新衣裳,竟真有那麼點意思。

  只是還差一樣。

  他這滿嘴的粗話,一張口就得露餡。那些有錢人怎麼說話的?他得學學。

  李黑留意了幾天,發現街角有個書肆,常有些讀書人聚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麼聖賢書。他便湊過去,蹲在一旁聽著。


  起初那些讀書人嫌他,躲著他。他也不惱,只是蹲在那兒,豎著耳朵聽他們怎麼說話,聽他們用什麼詞,聽他們那拖腔拿調的腔調。

  一連聽了小半個月。

  他聽著聽著,竟真學會了幾分。那些「之乎者也」他是不懂的,可那說話的腔調,那拿捏的勁兒,他能學個五六分。

  回家對著破鏡子練了又練,把那腔調磨得順溜些。

  還有一件事。

  他平日裡離了酒就活不了,可他也知道,喝多了酒,嘴上就沒把門的。萬一在那小寡婦面前說漏了什麼,前頭那些功夫全白費了。

  李黑咬著牙,把酒葫蘆扔到牆角。

  半個月滴酒未沾,饞得他眼睛都綠了。可看著鏡子裡那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人,他又覺得值。

  準備好了,他便依雲裳說的,摸到了那處宅子附近。

  頭一回見到青蕪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好看。

  雲裳說她是故人,貌美,可雲裳沒說清楚——那不是貌美,那是……那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女人。

  穿著月白的衣裳,發間簪著白玉蘭,站在那黑漆門前,跟畫裡走出來的人似的。

  比他那婆娘,不知道好多少倍。

  更主要的是,她有錢。

  那宅子,那氣派,那來來往往的僕人。

  李黑躲在暗處,眼睛都看直了。

  要是把她搞到手,那不是吃喝不愁,那是一輩子享福!

  他按捺住心裡的激動,悄悄跟了上去。

  跟著她去了東市,進了那間鋪子。

  他躲在暗處,看著她指揮那些匠人,在那鋪子裡轉來轉去,眼裡亮晶晶的,臉上全是笑。

  那小娘們,竟然還要開鋪子。

  李黑暗暗咋舌。

  這要是得了她,連鋪子都是他的。

  那他更得得到她了。

  他在暗處蹲了許久,看著她和那個穿青灰色衣裳的女子從鋪子裡出來,往巷子那邊走去。

  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半個月學來的腔調在心裡過了一遍,摸了摸身上那嶄新的綢緞袍子,確認一切妥當。

  然後他從暗處竄了出去。

  ——才有了如今這一出。

  他伸著手,朝青蕪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妻呀!我終於是回來了!」

  青蕪眉頭緊皺,往後退了一步。

  赤鳶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那人卻像看不見似的,只顧著哭喊:「我搭乘貨船回來,途中遭遇水匪,船翻了,人落了水!我以為此生與你再也無法相見,沒想到被人救起,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你了!」

  他一邊哭,一邊膝行往前挪。

  「我的妻呀,你可知道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念著你?」

  赤鳶的手已經將短劍抽了出來。

  「站住!」她厲聲道,「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李黑嚇得停住了。

  他跪在那裡,仰著臉,望著青蕪,滿臉的淚,滿臉的委屈。

  「妻呀,你不認得我了?我是你夫君呀!」

  青蕪看著他,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貪婪。

  那貪婪,像蛇的信子,一閃即沒。

  青蕪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她不認識這個人。

  可他知道她。

  知道她是「妻」,知道她是「寡婦」,知道她「夫君」經商出了意外。

  他怎麼知道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這條巷子雖僻靜,可離東市不遠,往來的人不少。先是幾個挑擔的腳夫停下腳步,接著是挎著籃子的婦人,再後來是幾個閒逛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將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李黑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嶄新的靛藍綢袍沾了地上的塵土,他渾然不覺,只顧著朝青蕪的方向伸出手,顫抖著,像是想抓住什麼。


  人群里響起竊竊私語。

  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腳夫嘆了口氣,對身旁的人道:「這公子也是可憐,外出遭遇橫禍,差點就回不來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妻子卻不認他。」

  旁邊那挎著籃子的婦人也跟著點頭,目光里滿是同情:「是啊,看他穿得那樣體面,想來也是個體面人家。夫妻分離這麼久,多不容易。」

  又一個穿著絳紫色長襖的中年婦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既是夫妻,那便回家好好說。夫君如此記掛著妻子,這公子好生情深義重。」

  她的聲音不高,可在這人群里,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青蕪耳中。

  青蕪只是站在那裡,那雙眼睛落在李黑身上,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了。

  一個穿著褐色短褐的老漢往前站了一步,朝青蕪拱了拱手。

  「這位夫人,你看你家夫君好不容易回來,便開開心心地與他一同歸家去吧。」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也跟著附和:「正是呢。看這位夫人還懷著身孕,孤身一人總是不便。夫君歸來是好事,總要有男人支撐門楣。」

  「對對對,回去吧回去吧。」

  「夫妻團聚,是大喜事。」

  「夫人別再氣他了,看他哭得多可憐。」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般,一波接著一波。

  赤鳶急了。

  她橫刀在前,厲聲道:「都閉嘴!我們家夫人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不要亂說話!」

  她的聲音尖銳,可淹沒在那一片議論里,竟顯得單薄。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聲。

  「不認識能跪在這兒喊妻?」

  「你這丫鬟,別是收了什麼好處,幫著外人拆散人家夫妻吧?」

  赤鳶的臉漲得通紅。

  她想辯駁,可張了張嘴,竟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李黑又往前膝行了一步。

  他仰著臉,滿臉的淚痕,那半個月學來的腔調拿捏得恰到好處,悲戚,隱忍,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痛楚。

  「我的妻……」

  他的目光落在青蕪隆起的小腹上,忽然渾身一顫。

  那顫抖太逼真了,逼真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你……你怎的有了身孕?」

  他的聲音發抖,像是遭受了天大的打擊。

  「我記得我離家之時,你還沒有……」

  他那臉上的悲戚愈發濃烈。

  「難不成……難不成……」

  他沒有說完。

  可那未盡的話,比說完了更讓人浮想聯翩。

  人群里炸開了鍋。

  「哎呀,這話裡有話呀。」

  「莫不是這婦人已經改嫁了?」

  「可憐這公子,大難不死歸來,妻子已成他人婦。」

  「你看她那肚子,少說也有四五個月了。她夫君離家多久了?」

  「嘖嘖嘖……」

  那些目光落在青蕪身上,有同情,有憐憫,有好奇,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赤鳶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攥得泛白。

  她死死盯著李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可她不能。

  她不能當街殺人。

  更可怕的是,她不能離開青蕪半步。這男人有備而來,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同夥?萬一她離開去報信,青蕪出了什麼事……

  赤鳶咬著牙,眼眶都紅了。

  青蕪卻依舊站在那裡。

  她的心沉了沉,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緩緩開口:

  「你說我是你的妻,可我從未見過你,我夫君也不是你這般模樣。我夫君行商在外,雖遭遇不幸,可他的樣貌,我還記得。」

  她微微揚起下巴。

  「莫不是——你欺負我一個寡婦,另有什麼圖謀不成?」

  人群里的議論聲停住了。

  有人開始遲疑。

  「這話也有道理……」

  「這婦人看著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若真是有錢的寡婦怎能不另有心之人人覬覦?」

  李黑心裡一緊。

  這小娘們,不好糊弄。

  可他早有準備。

  他往前膝行一步,臉上的悲戚換成了痛心疾首。

  「我怎不是你的夫君?」

  他抬起手,指著青蕪。

  「你叫沈青蕪,曾在大戶人家蕭府做過下人,原先家住在城東槐花巷,家中還有一個老母。這些,我難道說錯了?」

  人群里一片譁然。

  「哎呀,連這些都知道!」

  「槐花巷?那地方我知道,住的都是窮苦人家。」

  「看來真是她夫君,不然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夫人也太狠心了,夫君好不容易回來,竟還不認……」

  赤鳶的臉色白了。

  她看著李黑,又看看青蕪,再看看那群情激憤的圍觀者,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知道青蕪的名字,知道蕭府,知道槐花巷,知道沈母。

  他什麼都知道。

  怎麼辦?

  赤鳶的手在發抖,卻只能站在那裡,握著刀,擋在青蕪身前,看著那些越來越不善的目光,心急如焚。

  李黑看著赤鳶那副模樣,心裡暗暗得意。

  他又往前膝行了一步,朝著青蕪伸出手。

  「夫人呀,你我夫妻一場,你怎麼能如此狠心?你如今吃穿用住,哪樣不是我做生意賺的錢?我出了事,好不容易歸來,你竟這樣與我撇清關係?」

  他說著,又擠出幾滴淚來。

  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人群里有人開始罵了。

  「這婦人好生無情!」

  「丈夫在外拼命賺錢,她在家裡享福,丈夫回來了還不認!」

  「報官!報官!讓官府來評評理!」

  「對,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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