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凝安夜話長·慧語解憂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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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

  清暉院裡靜悄悄的,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光影明滅。

  蕭珩進了書房,門便關上了。

  常安站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半晌沒有動。

  公子沒有吩咐,他便不敢走遠,只在一旁候著。

  可他那顆心,哪裡靜得下來?

  今日這一整日,他親眼看著公子從長亭接到人,親眼看著公子進了那輛馬車,親眼看著公子一路護送那姑娘進了那處新宅子。

  那姑娘從馬車裡下來時,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青蕪。

  常安腦子裡一團亂麻。

  她怎麼會在揚州?怎麼就跟公子遇上了?公子這段時日買宅子、置辦下人,竟是給她準備的?

  他越想越糊塗,越想越好奇,那好奇像一隻貓爪子,在他心口撓啊撓,撓得他坐立不安。

  他轉頭四顧,見常順正立在廊下另一頭,便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去。

  「順哥!順哥!」

  常安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裡頭的急切,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一把拉住常順的袖子,往廊下更僻靜處拖了幾步。

  四下無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常安這才鬆開手,滿臉堆笑,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頭像是燒著兩團火。

  「順哥順哥,怎麼是青蕪姑娘呀?她明明贖身出府了呀!」

  他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興奮勁兒。

  「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快要急死了!」

  常順看著他,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半晌,他伸手,拉著常安在廊下的欄杆上坐下。

  夜風從廊外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兩人衣袂輕輕飄動。

  常順抬眼,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這才轉過頭,看向常安。

  那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幾分嚴肅。

  「別問那麼多。你只需記得,安心替公子辦事。往後在青蕪姑娘跟前,要跟在公子跟前一樣恭敬。有關青蕪姑娘的事,嘴巴閉緊了就行。」

  他停頓一下。

  「不然出了事,我也是幫不了你。」

  常安聽著這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常順那張認真的臉,看著那雙沒有半分玩笑意味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順哥這是……認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順哥那樣子,分明是不會再多說了。

  常安訕訕地笑了笑。

  「明白了明白了,順哥。」

  他嘴裡應著,心裡卻止不住地犯嘀咕。

  怎麼能跟公子一樣?

  一個贖身出府的丫頭,當初巴巴地要跑,如今又巴巴地回來,還讓公子這般費心費力地安置——這不是外室是什麼?

  好好的有名分的通房不當,非要贖身跑出去,如今又回來做公子的外室,這不是假清高是什麼?

  他想起青蕪在清暉院時。

  低眉順眼的,不多話,不多事,幹活兒也利落。

  可那眼睛裡,總像藏著什麼,他看著就不舒服。

  如今倒好,搖身一變成了公子的心尖尖,連順哥都這般護著。

  常安心裡冷笑一聲。

  順哥也是,被灌了什麼迷魂湯不成?

  這樣的女子,還當真當個主子了?

  他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只是笑著,攬住常順的肩膀。

  「順哥,我這邊這段時日得了一些好酒。」

  他湊近些,臉上堆滿笑。

  「你這次能平安歸來,可是大喜事!走走走,咱哥倆喝一杯,就當給你接風了!」

  常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像是看透了他心裡那些彎彎繞繞。

  他只是任常安攬著,往下房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燈籠在身後漸漸遠了。

  夜色里,兩道身影漸漸融入黑暗中。

  常安的笑聲隱隱傳來,還有他絮絮叨叨的聲音:「那酒可是我珍藏許久的,一直捨不得喝,今兒個高興,咱哥倆不醉不歸……」

  凝安院裡,燭火溫黃。

  內室中只有母女二人,靜悄悄的,窗欞上糊著厚厚的綿紙,將冬夜的寒氣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

  蕭明姝坐在母親身後,一雙縴手輕輕按在王氏的太陽穴上,一下一下,緩緩揉著。

  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母親,」她微微傾身,聲音軟軟的,「力道如何?」

  王氏閉著眼,懶懶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里透著舒坦,透著放鬆,還有一絲淡淡的倦意。

  王氏閉著眼,心思卻飄得老遠。

  珩兒下揚州前,她好不容易說定歸來與永寧侯府定親。

  誰知出了變故,這樁親事,便黃了。

  還有那個通房。

  她記得清清楚楚,珩兒離府後,那丫鬟贖身出府了。

  她當時還擔心,珩兒回來會不會問起。

  可珩兒回來這些時日,竟是閉口不談。

  就好像……那人從未存在過。

  王氏心裡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鬆了不到半刻,便又提了上來。

  珩兒如今身邊,連個可心的人都沒有。

  他那些事,她雖不全知道,卻也聽老爺提起過一二。

  聖上交待的差事,漕運案的後續,長安這邊要查的人——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事。

  他一個人撐著,身邊連個體己人都沒有,她這個做母親的,怎能安心?

  王氏想著想著,眉頭又蹙了起來。

  她睜開眼,輕輕按住女兒的手。

  蕭明姝停住動作,探過頭來。

  「母親?」

  王氏拉過她,讓她在身邊坐下。

  燭光映著母女倆的臉,柔柔的,暖暖的。

  王氏看著女兒,忽然道:「你看我身邊的採薇如何?」

  蕭明姝一愣。

  這沒頭沒尾的,怎麼忽然問起採薇了?

  可她素來嘴甜,從不會接不住話:「母親身邊的,自然都是頂頂好的人。母親的眼光,從來都是好的。」

  王氏聽著這話,心裡熨帖得很。

  她抬手,食指輕輕點在女兒額頭上,嗔道:「你呀,淨會哄我開心。」

  蕭明姝捂著額頭,嘿嘿笑了兩聲。

  可王氏臉上的笑意,很快便被一絲憂慮取代。

  她嘆了口氣:「你大哥回來之後,身邊只剩一個常安了,我總覺著不穩妥。常安那孩子,年紀輕,心思也淺,哪裡頂得上常順那樣周全?我便想著……還是要添一個可心的人在身邊。」

  蕭明姝聽著,心裡忽然明白了。

  母親這是……要給大哥屋裡放人了。

  她想起大哥腰間那個荷包,想起那個憨憨的小馬駒,想起背面那個負手而立的小人兒。

  想起大哥護著那荷包的模樣,想起他那一瞬間的停頓,想起他眼底那層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大哥心裡有人了。

  那人是誰,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時候往他屋裡添人,不是添亂嗎?

  蕭明姝眼珠一轉,心裡便有了計較。

  她撒嬌地抱住母親的胳膊,將臉靠在母親肩上,軟聲道:「母親,大哥向來最有主意了。您還是隨了他的意吧。」

  王氏低頭看她。

  蕭明姝繼續道:「大哥剛在揚州歷經生死,那可是一腳踏進鬼門關的事。如今回來,還在忙碌聖上交待的差事,日日不得閒。這般辛苦,哪還有空應付這院子裡的鶯鶯燕燕?」

  她說著,抬起眼,看著母親。

  「再說了,今日聽說常順已經回來了。往日裡也是他們兩個人侍奉的,大哥早就習慣了。還是等過些時日,待大哥閒下來些,再說這些也不遲呀。」


  王氏聽著,心裡那根弦漸漸鬆了。

  歷經生死……

  這四個字從女兒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落進她心裡,卻沉甸甸的。

  她想起珩兒剛回來那日,聖旨里那句「負傷力戰,九死一生」。

  想起太醫看他時,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她這個做母親的,差點就見不到兒子了。

  王氏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手。

  「罷了罷了,你說的在理。這事,母親就先不提了。」

  蕭明姝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乖乖地靠在母親肩上,甜甜地應了一聲。

  燭火搖曳,將母女倆的影子投在牆上,相依相偎。

  蕭明姝靠在母親肩上,心裡卻想著大哥。

  大哥,妹妹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剩下的,可得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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