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驚瀾動天闕·錦瑟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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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蕭府,亥時三刻。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蕭遠山正對著一卷書出神。

  案頭另一側,靜靜躺著一個不起眼的黑漆木函,那是數日前,由兩名風塵僕僕的暗衛潛行千里,秘密送回的——裡面是兒子蕭珩南下揚州後,有一次獲取的關於漕運貪腐案的核心證物。

  證物牽連之廣,已涉及到揚州刺史杜文謙。

  他依兒子信中安排,按兵不動,只等後續其他的證據到位,再行雷霆一擊。

  然而,今夜的不安來得毫無徵兆。

  管家幾乎是踉蹌著闖入書房,手中捧著一隻羽毛凌亂的信鴿,聲音發顫:「老、老爺!後園鴿籠……飛來這個!腳上有竹管!」

  蕭遠山心頭猛地一沉。

  信鴿!

  他與珩兒約定,若非萬分緊急、暗衛通道受阻或情況危殆至不容耽擱,絕不動用信鴿傳書!

  且上次暗衛送證物歸來尚不足一月,怎會又有急信?

  他霍然起身,接過那奄奄一息的鳥兒,動作迅捷地解下它腿上細小的竹節信管。

  擰開塞子,倒出內里卷得極緊的小箋,就著昏黃燈焰迅速展開。

  字跡是珩兒的,卻比往日倉促潦草許多,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焦灼:

  「父親大人尊前:

  揚州事急,杜文謙狗急跳牆,公然構陷截殺欽差,證據鏈確鑿,然賊勢猖獗,局面危殆。請父親務必即刻將已送達之全部證據,以最隱秘穩妥之渠道,直呈御前,萬勿延誤。聖上覽之,自有明斷。兒暫無礙,勿念。

  兒珩頓首再拜

  寥寥數語,卻似驚雷炸響在蕭遠山耳邊。

  杜文謙!

  區區一個揚州刺史,竟敢公然設伏截殺欽差,事後還敢偽稱「失蹤」、全城搜捕!

  此等行徑,已非貪腐,實同謀逆!

  而珩兒此刻的狀況,只怕更加的危急。

  從信鴿飛行時日算,此信發出已過五日!

  這五日,珩兒在龍潭虎穴般的揚州如何熬過?

  杜文謙的搜捕網是否已收緊?

  一陣眩暈襲來,蕭遠山扶住案幾邊緣。

  但他深知此刻絕非憂惶之時,兒子拼死傳回的消息,每一刻延誤都可能釀成無法挽回之後果。

  他強迫自己凝神,目光再次掃過信箋,落在那句「將已得之全部證物,秘密直呈御前」。

  是了,前次證據與此次告急信,必須一同呈上,方能彰顯事態之緊急、證據鏈之完整,且……他心念電轉,決意將兩次傳回說成一次,以免聖心因「分批呈送」而起無謂猜疑,以為蕭家有所保留或另有所圖。

  「備朝服,密令後門套車,去光宅坊。」

  蕭遠山聲音沉肅,對管家吩咐,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光宅坊有直通宮苑玄武門附近夾城的隱秘通道,乃聖上特許少數心腹重臣緊急覲見所用。

  子時,宮內,朝明殿後暖閣。

  雖是深夜,但景明帝近來淺眠,常於此時批閱奏章。

  當值的內侍省高管事悄步而入,低聲稟報:「陛下,國子學博士蕭遠山於玄武門密道求見,言有十萬火急之事。」

  景明帝從一堆關於西域軍報的文書中抬起頭,眉頭微蹙。

  蕭遠山,學問淵博,性格端凝,非虛言躁進之輩,夤夜以此等方式求見……

  「宣。」

  不多時,蕭遠山身著紫色朝服,頭戴三梁進賢冠,步履雖穩,卻帶著一路疾行的凝重,趨步入閣,依禮參拜:「臣蕭遠山,深夜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

  「蕭卿平身。」景明帝抬手,目光銳利,「何事如此緊急,需此時面陳?」

  蕭遠山並未立即起身,而是雙手高舉過頭頂,捧上一個黃綾覆蓋的漆盤,盤中正是那黑漆木函與那封信箋。

  「陛下,臣子蕭珩,奉旨南下查察揚州漕運弊案,歷經艱險,現已獲主謀揚州長史杜文謙貪腐枉法、勾結地方、侵吞國帑之鐵證,並探得其更為駭人之逆舉。此為其拼死遣心腹暗衛,冒險送抵長安之全部證物與急報。臣不敢專決,特此冒死呈獻御覽!請陛下聖裁!」


  言辭懇切,直接將事件定性升至「逆舉」,且點明「拼死」、「冒奇險」,瞬間將氣氛推向極致緊張。

  景明帝神色一肅,對高常侍示意。

  高常侍上前,小心接過漆盤,置於御案之上。

  皇帝先展開那信箋。

  目光掃過,起初是沉凝,隨即越看越冷,看到「公然截殺」、「局面危殆」等處時,捏著信紙的手指已然青筋微露,一股勃然的怒意自眼底升騰,但帝王心術讓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已是驚濤駭浪。

  放下信箋,他又親自檢視木函中之物。

  帳冊數目之巨,牽扯揚州眾多官員之名;密信字裡行間之跋扈囂張,視國法皇權如無物……尤其是其中一份杜文謙親筆所書的密函碎片,竟有「事若不諧,亦可借漕工之力,暫阻漕運,以挾朝廷」之狂悖字樣!

  「啪!」

  一聲脆響,景明帝將手中一份密信拍在御案之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凜冽,整個暖閣氣壓驟低。

  「好一個杜文謙!好一個揚州刺史!」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地,「公然設伏截殺朕欽派的御史,事後竟敢謊報『匪患』,全城搜捕滅口!帳目之貪,駭人聽聞;言辭之狂,目無君父!此非貪墨,實乃謀逆之心已顯!」

  他看向依舊伏地的蕭遠山,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重:「蕭卿請起。蕭珩忠勇可嘉,心繫國事,朕已知之。此事,朕必嚴懲不貸,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謝陛下隆恩!」蕭遠山叩首,這才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稍安,至少聖意已明。

  景明帝負手在暖閣中踱了幾步,迅速決斷:「此事刻不容緩。杜文謙在揚州經營多年,黨羽眾多,且已行此猖狂之舉。需立即派員持朕旨意,率精幹人馬趕赴揚州,一則掌控局勢,;二則緝拿杜文謙及其一干黨羽,就地審決;三則穩住漕運,不能有失!」

  他沉吟片刻,喚來高常侍:「即刻擬旨。第一道:授監察御史楊慎矜為江淮道巡察黜陟使,賜紫袍、金魚袋,持朕白玉如意符節,調左金吾衛中郎將郭千陵,率兩百精銳府兵,即刻出發,晝夜兼程趕赴揚州!楊慎矜總攬揚州案審理及善後,郭千陵負責緝捕、護衛及彈壓可能之變亂!遇緊急情況,可先斬後奏!」

  楊慎矜,出身弘農楊氏,以剛正敢言、不避權貴著稱,且與朝中各方牽連較少,是皇帝近年來頗為倚重的「孤臣」。

  郭千陵,則是寒門出身憑軍功累遷的將領,忠誠勇悍,麾下兵卒精練。

  「第二道,」景明帝思慮更為周詳,「擬密旨,用兵部傳驛快馬,疾送淮南道節度副使、泗州刺史李奐!令其密切注意揚州動向,整飭本部軍馬,隨時聽候楊慎矜調遣,以防揚州亂起,或杜文謙餘黨煽動漕工、地方豪強生變!賜其臨時調兵勘合,事急可從權!」

  淮南道節度使府治揚州,但節度使常駐揚州,恐已與杜文謙有所牽連或不穩。

  副使李奐駐泗州,掌部分邊軍,素來忠心,且駐地離揚州不遠,正可形成威懾與策應。

  高常侍筆走龍蛇,迅速擬好兩道聖旨,用上皇帝隨身小璽及中書門下緊急用印符。

  景明帝親自驗看無誤,沉聲道:「即刻發出!不得延誤一刻!告訴楊慎矜和郭千陵,朕在長安,等著他們的消息,也等著蕭珩平安歸來!」

  「遵旨!」高常侍躬身領命,疾步退出安排。

  暖閣內,景明帝看著面色猶帶憂色的蕭遠山,緩聲道:「蕭卿放心,朕既已得悉,斷不容宵小猖獗。你且回府等候消息,勿過於憂心。」

  「老臣……叩謝陛下天恩!」蕭遠山再次深深下拜,心中百感交集。

  聖旨已發,天威即將降臨揚州,珩兒當有一線生機。

  退出紫宸殿,行走在戒備森嚴的宮禁夾道中,蕭遠山仰頭望向東南方漆黑的天際。

  寒風凜冽,吹動他紫色官袍的廣袖。

  珩兒,堅持住。

  陛下的旨意,已經在路上了。

  長安的驚瀾已動天闕,揚州的虎符,即將出鞘。

  從紫宸殿密道出來,蕭遠山直接回府。

  他並未卸去朝服,徑直回到書房,甚至連口熱茶都未及喝,便對心腹老僕沉聲道:「速去請顧大人,從后角門入,莫要驚動任何人。就說……老夫有十萬火急之事相商。」

  不到半個時辰,顧延卿便踏著夜色匆匆而至。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帽檐壓得很低,顯然也知此行隱秘。

  被引入書房後,見恩師蕭遠山紫袍未換,面色凝重如鐵,書房內氣氛壓抑,心頭便是一凜,拱手道:「學生拜見恩師。」

  「延卿,坐。」蕭遠山指了指下首的坐榻,示意老僕退下並嚴守門戶。

  待書房內只剩師生二人,他不再迂迴,直接將那封傳書推到顧延卿面前,聲音沉緩卻帶著千鈞之力:「你看看這個。珩兒從揚州……傳回的。」

  顧延卿雙手接過,就著燭光細讀。

  越是往下看,臉色越是肅穆,眉頭緊緊鎖起。

  他自然知道蕭珩南下所擔的重任,卻未料形勢竟已惡化至此!

  公然截殺欽差、全城搜捕……這已不是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叛亂了!

  「恩師……」顧延卿抬起頭,眼中震驚未消,「小蕭大人他……現下安危……」

  蕭遠山緩緩搖頭,眼中憂色深重如墨:「信鴿飛回需五日,這五日間……一切難料。陛下已連夜下旨,派楊慎矜、郭千陵率兵趕往揚州,並密令淮南道李奐策應。但聖旨抵達,兵馬調動,皆需時日。眼下,珩兒在揚州每多一刻,便是多一分生死之險。」

  他頓了頓,看向顧延卿,「而我們,必須在長安,為他,也為徹底扳倒此案背後的巨蠹,爭取時間,掃清障礙!」

  顧延卿立刻明白了恩師所指:「恩師是說……戶部馮尚書?」

  「正是!」

  蕭遠山眼中寒光一閃,「杜文謙不過是台前惡犬,馮守拙才是幕後飼主,更是這漕運貪腐網絡在朝中的最大保護傘與受益者!馮守拙不倒,即便拿下杜文謙,其黨羽根系猶在,日後必生反覆。且若馮守拙察覺揚州事敗,狗急跳牆,動用其在朝野的能量反撲或毀滅證據,後果不堪設想。」

  顧延卿沉吟道:「恩師所言極是。」

  蕭遠山道:「延卿,你之前奉命接近馮守業,探其虛實,如今情況如何?」

  顧延卿聞言,精神一振,這正是他近日著力之處。「回恩師,學生正要稟報。馮守業那邊,近日確有一事,或許加以利用。」

  他壓低聲音,「馮守業有一女,年方及笄,視若珍寶。其兄馮守拙的正室夫人郭氏,日前忽向馮守業提議,欲將其女許配給郭氏娘家的一個侄子。」

  蕭遠山眼神微動:「郭氏的侄子?可是那郭懷之子?聽聞此子……似有不足之症?」

  「正是。」顧延卿嘴角露出一絲冷誚,「那郭家子痴愚聞名,年近十八而心智如同幼童。郭氏此舉,無非是想用姻親牢牢綁定馮守業這一房,確保其娘家在馮氏利益中分得更大一杯羹,也替馮守拙進一步控制這個庶弟。郭氏之兄郭孝璋是馮守拙在戶部的左膀右臂,故此提議,馮守拙並未反對,反而默許郭氏前往馮守業府上試探口風。」

  「結果如何?」蕭遠山追問。

  「馮守業……拒絕了。」

  顧延卿語氣肯定,「而且拒絕得頗為乾脆。馮守業只明確表示女兒年幼,還想多留幾年,且婚姻大事需從長計議,婉拒了此事。」

  蕭遠山眼中精光一閃:「馮守業竟敢拒絕?這倒是稀奇。他一貫對其兄唯命是從,此次竟在關乎女兒終身大事上硬氣了一回。」

  「是。」顧延卿分析道,「馮守業雖庸懦,但對其子女極為疼愛。那郭家子的情況,他不可能不知。將女兒推進那種火坑,於心何忍?此乃人之常情。再者,學生觀馮守業平日裡只喜歡書畫、下棋,對那些身外之物似乎並不在乎,或許只是懾於其兄威勢,不敢直接撒手這漕運事務罷了。此次拒絕,或許便是其心中積鬱的一次微小反彈。」

  「馮守拙對此有何反應?」蕭遠山問到了關鍵。

  顧延卿搖頭:「明面上尚無動靜。郭氏回府後如何稟報不得而知,但馮守拙那邊,至今未有進一步施壓或安撫的舉動。依學生看,馮守拙心中必定不豫。他一貫視馮守業為可隨意拿捏的附庸,如今這附庸竟在『家務事』上公然違逆其意,這對馮守拙的控制欲和權威感,無疑是一次冒犯。裂縫,或許已然產生。」

  「好!」蕭遠山拊掌,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裂縫既生,便是天賜良機!」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延卿:「如今時不我待!揚州危如累卵,珩兒生死繫於一線。我們必須搶在這個時間前面!延卿……」

  蕭遠山忽然起身,對著顧延卿,竟是深深一揖。


  顧延卿大驚失色,慌忙離座避開,急道:「恩師!您這是折煞學生了!萬萬不可!」

  蕭遠山直起身,蒼老的臉上滿是肅穆與託孤般的沉重:「老夫並非以師禮相壓。延卿,此事關乎國法綱紀,關乎社稷漕運命脈,更關乎……老夫那犬子的一條性命,與蕭氏滿門的前程安危!老夫如今身在明處,諸多不便,且陛下已有安排,老夫須坐鎮呼應。而這暗中行事,直搗黃龍之重任,非你莫屬!」

  他緊緊握住顧延卿的手,力道之大,讓顧延卿感到生疼,卻也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信任與期盼。

  「老夫在此,懇請你,動用一切手段,加快進度!務必在馮守拙察覺揚州之變前,說動馮守業,拿到能扳倒馮守拙的關鍵證據!錢財、人手、消息渠道,蕭府暗中力量,任你調用!必要時……可許以重諾,保其子女平安!」

  蕭遠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這是生死時速!快一刻,珩兒在揚州便多一分生機,朝廷便早一刻廓清妖氛!延卿……拜託了!」

  顧延卿看著恩師眼中的憂急,胸中一股熱血與責任感轟然湧上。

  他退後一步,整理衣冠,對著蕭遠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最正式的門生禮,聲音堅定如鐵:

  「恩師重託,學生萬死不辭!定當竭盡所能,不惜一切代價,撬開馮守業之口,拿到證據,以報恩師知遇之恩,亦為小蕭大人爭取生機,為國除蠹!」

  馮守業府邸。

  雖已過子時,正房內室的燈燭早已熄滅,只余窗外稀疏雪光映著窗紙,透進些許朦朧的灰白。

  馮守業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先前那來自兄長馮守拙的密令,字字如燒紅的鐵釺,烙在他的腦海,反覆灼燒:

  「事急矣。凡證物證供,務必盡毀,片紙不得存。若情勢危殆,阻路頑石,可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斬草除根」……兄長竟真對欽差蕭珩起了殺心!

  馮守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牙齒都禁不住微微打顫。

  他原以為,以兄長老謀深算,至多不過是找個夠分量的替罪羊丟出去,再上下打點一番,總能將漕運的驚天窟窿糊弄過去。

  畢竟,兄長是戶部尚書,樹大根深,聖眷亦不算薄。

  可如今,「斬草除根」四字,徹底撕碎了這層僥倖的幻想。

  這不是貪墨,這是謀逆!

  是公然與天子使臣為敵,與皇權叫板!

  那位蕭珩蕭大人,他是知道的。

  不,應該說,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位蘭陵蕭氏最出色的麒麟兒?

  年少及第,不到二十便金榜題名,風頭無兩;為官期間,政績斐然,回京執掌大理寺後,更是以雷霆手段和縝密心思聞名,不知破了多少疑難積案,連聖上都多次贊其「明察秋毫,國之利器」。

  如今不過二十有二,便已官拜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的人,是能輕易「除根」的嗎?

  杜文謙在揚州或許能逞一時之凶,可之後呢?

  蕭家會罷休?

  聖上會信那套「遇匪」的說辭?

  這潑天大謊,如何收場?

  一種強烈的不安與恐慌,如同沼澤地里滋生出的冰冷藤蔓,緊緊纏繞住馮守業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一張無形巨網正在落下,而兄長……似乎正拖著他們全家,往網中最危險的中心墜去。

  「唔……」

  他忍不住翻了個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老爺?」

  身旁傳來妻子錢氏帶著關切的低語。

  她也未深睡,察覺到了夫君不同尋常的躁動。

  「可是身上不適?還是心中……有事?」

  她聲音更柔,「妾身也醒著,若老爺心煩,不妨說說?夜長,兩人說說話,或許能鬆散些。」

  黑暗裡,錢氏溫婉的聲音帶著撫慰的力量。

  馮守業與錢氏感情甚篤,尤其是在經歷了兒子修遠被冤枉受家法、女兒靜儀險些被推入火坑這兩樁事後,夫妻間更多了一份患難與共的緊密。


  此刻,這無邊的不安與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太需要傾訴,太需要身邊這個最親密的人給他一點支撐,哪怕只是聽著。

  沉默了片刻,馮守業終於開口,將兄長密令的內容,原原本本,低聲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內室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著,身邊傳來窸窣急響。

  錢氏竟猛地坐起身,摸索著下了床。

  很快,「嗤」一聲輕響,火石點亮了床邊小几上的銀釭雁足燈,昏黃跳躍的光暈瞬間驅散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錢氏寫滿驚惶的臉龐。

  她只穿著玉色細綾寢衣,連外袍都未披,赤腳站在地上,微微發抖,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床上的馮守業,裡面沒有睡意,只有難以置信的震驚。

  「老、老爺……」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尖銳的質問,「您……您竟一直在替兄長傳遞這樣的消息?您可曾想過,萬一東窗事發,這『協助謀害欽差』、『傳遞逆令』的罪名,我們馮家二房,該如何應對?修遠和靜儀,又會落得什麼下場?!」

  馮守業被妻子眼中的驚痛刺得心頭一縮,他撐起身子,半靠在床頭,下意識地辯解,語氣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夫人……你、你別急。兄長他……他畢竟是我嫡親的兄長。我們雖是庶出,可也是同父所出,砸斷了骨頭還連著筋的血親。他……他位高權重,行事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況且,他往日對我們也算照拂,提拔我至此位……想來……想來即便真有萬一,他也不會全然棄我們於不顧吧?」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極其艱難,仿佛在努力說服自己,維繫那早已搖搖欲墜的、關於「兄弟情分」與「兄長庇護」的脆弱信念。

  然而,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兒子修遠被打板子後委屈含淚的眼神,閃過兄長馮守拙對此事那淡漠的、不以為意的神情;更閃過郭氏提出那荒謬婚約時,兄長默許的態度……

  那所謂的「照拂」與「不會棄之不顧」,在這冰冷殘酷的現實與家族利益面前,究竟還剩幾分重量?

  錢氏眼中蓄滿了淚,在燭光下反射著破碎的光,她看著馮守業,聲音因極力壓抑著哽咽而微微發抖:「老爺,你可是忘了修遠和靜儀的事情了?修遠被峻峰那般欺辱冤枉,最後落下個『毆打幼弟』的名頭,挨了家法,大哥那邊可曾有過半分公道?靜儀的終身,他們大房說捨出去討好郭家便想捨出去,何曾在意過孩子一生的死活?」

  她向前踉蹌半步,雙手緊緊攥著衣袖。

  「老爺,你醒醒吧!如今我們夫妻二人尚在,拼死還能為了兩個孩子爭一爭、擋一擋。可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們自身難保,不在了,你還能指望大房那邊會善待我們的骨肉嗎?」

  淚水終於滑落,在她的面頰上留下冰冷的痕跡,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母親最深的恐懼:「到那時,我的修遠……怕是連馮峻峰身邊一個得臉的奴才都不如!誰都能踩上一腳!我的靜儀……她、她怕是真要被推進那火坑,去配那個痴兒了!老爺!你忍心嗎?你捨得嗎?!」

  「別說了!夫人,別說了……」

  馮守業如遭重擊,臉色慘白如紙,猛地抬手捂住心口。

  錢氏字字泣血,每一個假設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修遠委屈含淚的臉,靜儀乖巧喚「爹爹」的模樣,交替閃過眼前。

  是啊……如今他們夫妻尚在,孩子們的境況已然如此艱難,處處要看大房臉色,動輒得咎。

  若真到了那萬劫不復的地步,他們自身化為齏粉,一雙兒女在這世間,還能依靠誰?

  誰又會護著他們?

  只怕真如妻子所言,落入比現在悽慘百倍的境地!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畫面讓他肝膽俱寒。

  再看妻子,她站在燈影里,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臉上滿是淚痕,眼中儘是對他猶存的一絲期盼。

  馮守業心頭劇痛,不忍再讓她承受更多,忙撐起身,伸手想拉她坐下:「夫人,別急,你先別急……事情或許還不到那一步,總、總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思索著。

  眼下最要緊的,似乎是給這個家,尤其是給女兒,尋一條或許能避險的路。

  「這樣,夫人,」

  他握住錢氏冰涼的手,儘量讓語氣聽起來穩妥些。


  「不如明日,你便開始悄悄為靜儀相看人家。女兒年紀確實不小了,早些定下一門穩妥的親事,早日出閣,你我……也能心安些。至於後續如何應對兄長那邊,我們……再從長計議。」

  「將靜儀嫁出去?」

  錢氏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是啊,若是女兒早早出嫁,便不再是馮家未嫁之女。

  即便將來馮家二房真有什麼塌天大禍,依照律例,或許……或許能少牽連到已出嫁的女兒?

  這至少是一線生機!

  她反手緊緊抓住馮守業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老爺說得對!是該給靜儀找人家了!我、我記得前些日子,與光祿寺少卿鄭大人的夫人喝茶時,她似乎對靜儀很是喜歡,還問過靜儀的年紀和女紅……明日,明日我便設法讓官媒去鄭家悄悄遞個話,探探口風?若是鄭家有意,兩家早些相看,若能儘快定下、甚至……儘早完婚,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的思緒立刻活絡起來,開始盤算長安城中哪些人家門風清正、子弟可靠,且與馮守拙一系牽扯不深。

  但隨即,她又想起一樁難事,憂色復現:「可是老爺,你前些日子剛回絕了大哥,用的理由是想多留靜儀幾年。如今我們轉頭就急著給靜儀說親,會不會……惹得大哥不快,反而多生事端?」

  馮守業此刻心神已被「保全子女」的念頭占據,對兄長的畏懼雖在,卻退居次位。

  他搖了搖頭,眼神比方才清明冷硬了些許:「無礙。兄長如今……心思只怕全在揚州那頭,未必還顧得上我們這邊這點『家務事』。即便察覺,靜儀婚事我們二房自行做主,也是天經地義。他……暫時也挑不出太大的錯處。」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兄長的「顧不上」,恰恰說明了揚州局勢已危急到何種程度!

  那「斬草除根」的指令,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夫妻二人復又吹熄燈燭,躺回床上。

  黑暗中,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毫無睡意的僵硬與細微的顫抖。

  馮守業睜著眼,盯著帳頂模糊的承塵花紋,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開始翻檢過往。

  這些年,他替兄長傳遞過多少消息?

  經手過多少帳目?

  那些密令,可有留存?

  兄長寫給自己的親筆信函,有沒有可能……留下一些痕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若是真到了必須自保、甚至……反戈一擊的那一步,他手裡,究竟有沒有能護住妻兒性命、換取一線生機的籌碼。

  而身旁的錢氏,同樣心潮翻湧。

  她默默地將長安城中適齡的官宦子弟又在心裡過了一遍,鄭家公子似乎人品才學都不錯,家中也簡單。

  明日定要找個由頭出門,最好能再見鄭夫人一面,或者,還有其他幾家也得悄悄打聽起來……時間,她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靜儀的婚事,必須快,必須穩妥。

  她緊緊攥著被角,仿佛要將那渺茫的希望,死死攥進手心裡。

  長夜漫漫,寒意透骨。

  這一夜,馮府二房內室寂靜無聲,卻有兩顆心,在恐懼與謀算中,劇烈地跳動著,為不可知的明天,尋找著那或許存在的、狹窄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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