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寒刃驚宵夢·醒獅懾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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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室燭火昏黃,炭盆將熄未熄。

  赤鳶跪坐榻邊矮凳上,手下是蕭珩消瘦的腿骨,指尖力道均勻,按壓著那些溫大夫指明的穴位。

  她眉宇間的沉鬱,比這冬夜更重。

  「主子,」

  她如同往常對著無知無覺的他絮叨,卻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壓不住的焦慮與狠意,「外頭風聲……又緊了。杜文謙那老狗,把鐵鷹被捕的消息散得到處都是。」

  她手下動作未停,力道卻無意識地重了半分,仿佛那力道能穿透皮肉,摁進聽者的心裡去。

  「我們都知道了。趙大人打聽回來的。鐵鷹他……定是吃了大苦頭。」

  她喉頭哽了一下,又強行咽下,「我們知道那是陷阱。可知道了,心裡就跟滾油煎著一樣。我們這幾個殘兵,怎麼救?拿什麼去闖州府大獄?」

  指腹下的肌肉,似乎在她說到「滾油煎著」時,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赤鳶目光一凝,卻沒停下。

  「更麻煩的是張康。」她語氣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憎,「剛用『您早有安排』那套說辭糊弄住他,這消息要是傳到他耳朵里……他那顆牆頭草的心,怕是立刻就要倒回去,還得在咱們背後捅刀子。上回他那眼神,您沒瞧見,我都想給他剜出來!若他真因這事起了什麼歪心思,對青蕪……」

  她猛地頓住,抬眼看向蕭珩緊閉的雙目,深吸一口氣,伏低身子,如同立誓:「主子,赤鳶在這兒先給您請個罪。那張康,若真敢再動什麼齷齪念頭,不管他眼下還有沒有用,我……絕不會再忍。大不了,撕破臉,咱們另尋生路,也絕不容他染指分毫!」

  話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蕭珩的眉心蹙了起來,呼吸也似乎急促了一絲。

  這反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

  赤鳶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一涉及青蕪的安危,尤其是被張康那種人覬覦,最能刺中主子最深的那根神經。

  她精神大振,腦子飛速轉動,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能讓這反應更激烈,徹底衝破那層屏障?

  青蕪……張康是威脅,是外侮,可若是……若是還有一個人呢?

  一個……不是敵人,卻可能更讓主子在意的「別人」?

  一個幾乎被她遺忘的片段,驟然闖進腦海——南下途中,遇山匪,混亂中,那個叫何大川的木匠,危急時刻出現領著他們逃出了那座山。

  那人是青蕪的同鄉,從沈母處得了消息,竟千里迢迢一路尋來!

  那份不惜性命、不問緣由的赤誠與奔赴,當時連她這個旁觀者都暗自心驚,也莫名……有些遺憾。

  剛到揚州向主子復命時,她鬼使神差地,將這段略去了。

  一是覺得無關大局,二是……心底隱隱覺得,這事若讓主子知曉,怕會為青蕪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麻煩。

  她下意識地想保護那個看似堅韌、實則孤獨的姑娘。

  可眼下……

  赤鳶看著蕭珩蹙緊的眉頭,一咬牙,心中默念:青蕪,對不住了。

  為了主子能醒,我……我得說。

  而且,主子現在昏迷著,未必聽得清、記得住。

  她湊得更近些,幾乎是貼著蕭珩的耳畔,用一種回憶般的語氣,低聲訴說起來:

  「主子,有件事……一直沒敢跟您細說。我們南下路上,不是遇到過山匪截道麼?當時情況危急,我受了重傷,墨隼和青蕪帶著我往外沖……就在我們找不到下山的路又快被追上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人,是個叫何大川的木匠,帶著我們逃了出去。」

  她感覺到蕭珩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那何大川……是青蕪的同鄉。」她聲音更輕,卻刻意強調了「同鄉」二字,並放緩了語速,「他聽說青蕪要南下揚州學手藝,竟千里迢迢追來了,恰巧碰上了我們遇險。他當時那樣子……像是拼了命也要確定青蕪周全。」

  她頓了頓,添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筆,語氣裡帶著自己當時真實的感慨:

  「我從未見過一個男子,能為一個女子做到這般地步。不問前程,不計生死,就那麼……豁出命去尋,去護。那份心,當真……是赤子之心,滾燙滾燙的。」

  黑暗中,無數破碎的聲浪衝擊著他瀕臨潰散的意識。


  鐵鷹……受刑……張康……覬覦……殺……

  這些字眼帶著暴怒,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神魂,讓他掙扎,卻仍被無盡的沉重拖拽。

  然後,新的聲音穿透進來,帶著一種讓他更加不安的語調。

  山匪……何大川……同鄉……千里追尋……拼死相護……赤子之心……

  何大川?

  是誰?

  一個陌生的名字,卻與「青蕪」緊緊捆綁在一起!

  千里追尋?

  拼死相護?

  赤子之心?!

  不——!

  比得知張康覬覦時更猛烈、更尖銳的妒火,如同深淵的岩漿,轟然爆發!

  張康之流,是臭蟲,是螻蟻,殺了便是!

  可這個何大川……聽赤鳶的語氣,那人對青蕪,竟是真心!

  是毫無保留、不惜性命的真心!

  青蕪知道嗎?

  她……感動嗎?

  她看向那人時,會不會露出他不曾見過的神色?

  她心裡……會不會有了別人的影子?

  這個念頭比任何毒藥、任何刀劍都更讓他恐懼,更讓他痛徹心扉!

  青蕪……是他的!

  只能是他蕭珩的!

  她的命是他救的,她的人是他留住的,她的喜怒哀樂都該繫於他身!

  她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被別人這樣惦念、這樣守護?

  失去她的可能性,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地迫近眼前。

  他不能失去她!絕不能!

  「啊——!」

  一聲凝聚了所有不甘、恐懼與滔天占有欲的嘶吼,終於衝破了喉間沉重的枷鎖,從蕭珩乾裂的唇中逸出!

  與此同時,他緊閉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眼皮,如同被無形之力狠狠撕開,驟然掀起!

  燭光刺入久違光明的瞳孔,帶來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視線渙散,無法聚焦,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胸的傷處,傳來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心中那焚心蝕骨的恐慌。

  「青……蕪……!」

  這個名字,帶著所有未盡的的渴念,是他衝破黑暗、重返人間時,唯一本能呼喊出的音節。

  他下意識地轉動脖頸,渾濁的目光在昏黃的室內瘋狂掃視,尋找那個刻入他靈魂的身影。

  赤鳶早已驚得站起,又驚又喜,幾乎要落下淚來,連忙撲到榻邊,急聲道:「主子!主子您醒了?!您別急,青蕪姑娘就在外間!她沒事!她好好的!我這就去叫她!」

  而外間,正與趙奉低聲核對墨隼明日行動細節的青蕪,猝然聽到內室傳來的熟悉的嘶喊,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

  青蕪什麼都顧不上了。

  那聲沙啞的「青蕪」如同驚雷劈開她連日來強自鎮定的外殼,露出內里早已繃到極致的擔憂。

  她提起裙擺,幾乎是踉蹌著撲向內室,平日裡那些禮儀、矜持、乃至心底深處尚未釐清的猶豫,在此刻都化為烏有。

  她沖至榻邊,第一眼便撞進蕭珩剛剛睜開的視線里。

  那目光渾濁,布滿血絲,卻帶著一種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熾烈,牢牢鎖住了她。

  「你……」青蕪的聲音發顫,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急急俯身,「是不是傷口疼?我、我這就去叫溫大夫來!」

  她說著便要起身,動作慌亂。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隻冰涼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如此之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青蕪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個趔趄,起身的動作牽動了蕭珩支撐的臂膀,進而扯動了他左胸的傷口。

  「唔……」蕭珩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眉頭因劇痛而死死擰緊,臉色又白了幾分。

  然而,那隻握著青蕪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仿佛用盡了剛剛甦醒的所有氣力。

  「別走……」


  他喘息著,聲音比方才更啞,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固執,「留下來……好不好?」

  短短几個字,耗掉了他大半精神,說完便只能急促地喘息,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那裡面翻湧著怕被丟棄的恐慌。

  青蕪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連日來的焦灼、恐懼、強撐的壓力,在這一刻,被他孩子般脆弱的挽留擊得粉碎。

  她連忙用另一隻手胡亂拭去淚水,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好,我不走,我不走……你別急,別用力……」

  她不敢再掙動,順勢在榻邊坐下,手腕仍在他緊握之中,卻用另一隻手極輕地撫上他的手臂,試圖傳遞一絲安撫。

  「赤鳶,快去請溫大夫!」她轉頭急道,聲音還帶著淚意。

  赤鳶早已機靈地退至門邊,聞言立刻應聲而去,出門時還不忘輕輕帶上門,將空間留給這兩人。

  「常順,去廚房,把溫著的米粥盛一碗來,要稀一些,溫的!」

  青蕪又吩咐,常順在門外迭聲答應,腳步聲匆匆遠去。

  室內暫時只剩下他們兩人。

  蕭珩似乎耗盡力氣,緩緩合上眼,但握著她的手絲毫未松,仿佛那是連接他與這個真實世界的唯一繩索。

  他的呼吸漸漸平緩,只是眉心依舊蹙著,不知是因為傷口疼,還是夢中殘留的驚悸。

  溫大夫很快被請來,他提著藥箱,見蕭珩已醒,眼中也閃過一絲欣慰。

  他上前,仔細診脈,又查看了瞳孔、舌苔,輕輕按壓傷口周圍詢問痛感。

  蕭珩極其配合,只是目光始終不離身側的青蕪。

  「萬幸。」

  溫柏仁收回手,對青蕪點點頭,「蕭郎君能醒過來,便是闖過了最兇險的一關。脈象雖虛浮無力,但已有根底。接下來只需安心靜養,按時換藥服藥,將傷口皮肉慢慢長好,元氣自可逐漸恢復。切記不可勞累,不可情緒過激,飲食需清淡溫補。」

  眾人聞言,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股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連日籠罩在宅院上空的沉重陰霾,仿佛被蕭珩睜開的雙眼和溫大夫肯定的診斷,驅散了大半。

  常順端著粥進來,青蕪小心翼翼地將手從蕭珩掌心抽出——他雖不願,但見她只是要餵他粥,便稍稍放鬆了些。

  青蕪接過溫熱的瓷碗,用小勺舀起米粥,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

  蕭珩很配合地張口,慢慢吞咽。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青蕪低垂的、專注的側臉上,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細心吹涼米粥的模樣,某種劇烈動盪的情緒在深眸中緩緩沉澱,化為一片專注的柔和。

  一碗粥見底,他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雖然面色依舊蒼白,但眼底有了些許光亮。

  「你也累了,歇息吧。」

  青蕪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柔聲道。

  她想著他剛醒,需要絕對靜養。

  誰知蕭珩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著她,聲音低啞卻清晰:「你……別走。」

  頓了頓,他甚至帶上了點孩子氣的固執,「就在這兒。」

  青蕪一愣,還未回答,卻見蕭珩竟試圖用未受傷的右臂支撐,吃力地想要向床榻里側挪動身子,分明是想給她騰出地方。

  這一動,自然又牽扯到傷口,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動作卻不停。

  「你!」

  青蕪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別亂動!傷口要緊!」

  蕭珩停下動作,只是看著她,眼神固執,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害怕,仿佛她一離開視線,他就會再度沉入那無邊黑暗,而黑暗中會有覬覦她的張康,更有那個……千里奔赴、赤子之心的何大川。

  看著這樣的他,青蕪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想起飛刀擲來時他的毫不猶豫,火海中他背身的決絕,他藏在胸前被血染紅的「生辰禮」,想起他昏迷中無意識抓緊她的手,更想起剛才他甦醒時那一聲恐慌的呼喚……

  所有理智的權衡、身份的顧慮、以及那些關於「自由」和「獨立」的堅持,在這一刻,都被他脆弱而執著的眼神擊潰。

  她太累了,也需要一個地方安放連日來驚惶無依的心。


  而他身邊,似乎成了唯一能讓她感到一絲安穩的所在。

  「……好。」

  她聽見自己輕輕地說,聲音裡帶著妥協,也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欣然,「我不走,你好好躺著,別再動了。」

  她吹熄了多餘的燈燭,只留牆角一盞小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然後,她脫去外衫和比甲,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在他騰出的外側輕輕躺下。

  床榻並不寬大,兩人之間僅隔著一拳的距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

  或許是蕭珩終於醒來,心中最大的石頭落地;或許是他身上傳來的熟悉氣息,無形中給了她莫大的安全感;也或許,是連日殫精竭慮,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青蕪躺下不久,意識便不可抗拒地沉入一片沉靜。

  神經徹底鬆弛,她竟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悠長,蜷縮的姿勢透著全然的信賴。

  她不知道,在她沉入夢鄉後,蕭珩並未立刻入睡。

  他側著頭,在昏暗的光線下,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看起來那麼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臉頰似乎也瘦了些,但睡容卻安穩恬靜,褪去了白日的所有盔甲與籌謀,顯出一種讓他心尖發顫的柔軟與美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能動的右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觸手溫潤細膩,像上好的暖玉,又像易碎的瓷器。

  指尖流連過她的眉梢、眼角、鼻樑,最後極輕地停留在她微抿的唇瓣邊。

  失而復得。

  這四個字重重地砸在他心口,激起一陣悶痛,卻更激起無窮的後怕與慶幸。

  他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差一點,就可能永遠失去她。

  張康……何大川……還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可能存在的覬覦者……他昏睡時聽到的隻言片語在腦中翻騰,形成成強烈的妒意與獨占欲。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從今往後,他絕不會再讓她離開視線,絕不會再給任何人機會。

  手臂傳來酸軟無力的感覺,傷口也在持續作痛,但他固執地不肯收回手,不肯移開目光。

  他怕自己一閉眼,再醒來時她又不見了,或者這一切只是昏迷中又一重虛幻的夢。

  他必須看著,確認她真實地存在,安然地睡在他身邊。

  直到精力實在無法支撐,眼皮沉重如鉛,幾次掙扎卻終究敗下陣來,他才緩緩合上眼睛。

  陷入沉睡的前一瞬,他的指尖仍眷戀地停留在她頰邊。

  長夜寂寂,一燈如豆。

  窗外寒風依舊,室內卻暖意暗生。

  翌日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入前廳,將青蕪新換的杏子黃織金長襖映出一層柔和的暖輝。她端坐主位,臂彎淺杏色帔子如煙靄輕垂,發間白玉碧璽蝶簪流光微隱,通身氣度沉靜溫婉,卻自有一股不可輕侮的華貴。

  叩門聲在寂靜中響起。

  赤鳶應門返回,面色冷凝:「姑娘,張康來了。說是聽聞外間流言擾攘,特來問安。」

  青蕪眸光微斂,指尖拂過袖口細膩的灰鼠鋒毛,壓下心頭泛起的冷厭,頷首道:「請。」

  張康步履從容地踏入前廳,臉上堆砌著憂慮。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青蕪身上時,那份憂慮瞬間被驚艷所取代。

  只見她雲髻偏挽,玉簪生輝,一身杏子黃織金長襖華貴內斂,藕荷色比甲更添幾分柔美,月白色長裙如靜水深流。

  較之從前那套淺淡裝扮,今日的她更像被精心供養在暖玉軒窗內的名卉,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價值不菲」與「備受珍視」。

  張康心頭那點因傳聞而滋生的妄念,非但未被壓下,反而如澆了滾油般轟然燒起——如此美人,若真成了無主之花……他目光不由在她周身貪婪掃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放肆,仿佛已透過華服窺見其下溫香軟玉。

  「張大人。」青蕪起身,微微頷首,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

  「沈姑娘安好。」

  張康拱手,目光卻未離開她臉龐,語氣故作關切,「昨日外間有些不堪的謠傳,提及……提及悍匪頭目被抓,那悍匪頭目似是蕭大人身邊的貼身侍衛,下官聞之心焦如焚,特來探望。姑娘與諸位在此,一切可還安好?若有短缺,萬勿客氣。」


  「勞張大人掛懷。」

  青蕪重新落座,示意赤鳶上茶,語氣平靜無波,「流言止於智者,妾身曾說過蕭大人自有安排,我等在此靜候便是。諸事尚可,不勞費心。」

  張康接過茶盞,卻不飲,目光灼灼:「姑娘氣度,令人折服。只是這宅院終究偏僻簡素,委屈姑娘了。前次送來的些許用度,不知可還合用?」

  他話鋒微轉,語氣帶上一絲試探,「尤其是那些衣裳……倉促置辦,若尺寸可有不妥,姑娘但說無妨,下官可令繡娘立刻修改。」

  青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竟敢當面提及衣裳尺寸!

  面上卻不得不維持平靜,淡聲道:「張大人費心,衣物合適,不必麻煩了。」

  她刻意加重了「費心」二字。

  「合身便好,合身便好。」

  張康仿佛未聽出她語氣中的冷意,笑容加深,目光愈發露骨地在青蕪肩頸腰身處流轉,「姑娘天人之姿,原該配這世間最好的錦衣玉食。這處小院,終究是委屈了。不若……」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誘哄般的語氣,「姑娘若覺此處不便,下官在城西另有一處清雅別院,景致幽靜,一應俱全,護衛也得力。姑娘若是願意,可移居彼處,必不讓姑娘再有半點煩憂……」

  他話音未落,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

  偏室之中,蕭珩早已被外間的對話驚醒。

  常順正小心翼翼伺候他更衣,他臉色仍蒼白,消瘦了些許,披上外袍時身形甚至有些微晃,但那雙眼睛,在聽到張康越來越不堪的言辭時,已沉冷如萬年寒冰,殺氣凜冽。

  「公子,您傷口未愈,不宜動怒……」常順試圖勸阻。

  蕭珩恍若未聞。

  他目光掃過屋內,落在角落那柄佩劍上。

  那是他隨身的兵器,遇襲那日一起帶出。

  他推開常順欲攙扶的手,一步步走過去,握住劍柄。

  熟悉的觸感傳來,冰冷卻讓他沸騰的血液稍得安撫。

  傷口因動作傳來尖銳刺痛,他眉心微蹙,卻未停步,提著劍,徑直向外走去。

  腳步初時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周身那股冷厲威勢,隨著他推開門扉,毫無保留地瀰漫開來。

  前廳中,張康正說到「必不讓姑娘再有半點煩憂」,臉上帶著自以為是的得意。

  忽聽腳步聲響,他尚未回頭,便覺一道冰冷銳風破空而至!

  「鏘——!」

  一柄連鞘長劍,如同自有靈性般,精準無比地飛射而來,擦著張康的袍角,「奪」的一聲,深深扎入他兩腿之間的青磚地面!

  劍鞘尾端猶自震顫,發出低鳴。

  張康駭得魂飛魄散!

  他雖有些武藝底子,但全副心神都在青蕪身上,哪料到有此突變?

  想要躲閃已然不及,整個人嚇得向後一仰,卻又因胯下利劍而不敢真倒下去,只能以一個極其狼狽可笑的姿勢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誰?!好大的膽……」

  他驚怒交加,正要喝罵,目光順著劍望去,驟然對上了一雙寒芒刺骨的眼睛。

  蕭珩正立在門外。

  他一身玄青常服,身形比清減不少,面色亦蒼白,仿佛大病初癒。

  但他就那樣靜靜站著,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實質的冰刃,直刺張康心底。

  明明未執寸鐵,明明看似虛弱,可那周身瀰漫的凜冽殺意,讓整個前廳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張康所有齷齪心思、得意算盤,在這目光下如同雪遇沸湯,瞬間消融殆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他手腳冰涼,想跪,卻因腿間插著的劍而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掙扎了一下,臉上血色褪盡,冷汗涔涔而下。

  蕭珩未看他,目光先落在青蕪身上。

  見她無恙,眸中寒意稍緩,對她點了下頭。

  青蕪早已起身,此刻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穩穩扶住他一隻手臂,觸手只覺他臂膀肌肉緊繃,卻借著她支撐的力道,一步步走向主位。

  蕭珩落座,青蕪便靜靜立在他身側。


  直到此時,蕭珩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僵在原地的張康,聲音帶著金石相擊般的冷硬:「張大人,好興致。」

  張康渾身一顫,終於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拔那柄劍。

  劍入磚頗深,他費了好大勁才拔出,雙手高舉過頭頂,膝行兩步,將劍捧到蕭珩面前,伏地顫聲道:「蕭、蕭大人!下官不知大人已返,唐突驚擾,罪該萬死!下官……下官只是聽聞外間流言,擔心沈姑娘與諸位安危,特來問詢,絕無他意!親眼見到大人無恙,下官……下官這顆心總算能放下了!」

  他語無倫次,額頭緊貼地面,不敢抬起。

  蕭珩並未接劍,只任由常順上前接過。

  他垂眸看著伏地發抖的張康,語氣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是麼?本官倒不知,張大人如此『用心』,連本官身邊人的衣裳尺寸、起居喜好,都打探得這般『周全』,連別院都預備好了。當真是……思慮周詳,無微不至。」

  張康聽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怕招待不周,絕無窺探之意!那些物件不過是聊表寸心,絕無他念!大人明鑑!」

  「有無他念,你心自知。」

  蕭珩的聲音帶著千鈞之力,「張康,本官今日告訴你,漕運案諸般罪證,早已妥帖送至京城御前。你以為杜文謙為何如今只能瘋狗般四處撕咬,卻動不得本官分毫?聖心自有明斷。本官留在此處,非是不能走,而是要親眼看著,這揚州城裡的魑魅魍魎,如何自掘墳墓。」

  他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張康:「你當初既選了路,便該走到底。首鼠兩端,見風使舵,在本官這裡,只有死路一條。今日這一劍是提醒,下次……」

  他未說完,但未盡之言裡的殺意,讓張康如墜冰窟。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張康以頭搶地,咚咚作響,「下官對大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志!願為大人前驅,萬死不辭!杜文謙之流,倒行逆施,下官願助大人將其罪證昭示天下!」

  他此刻只想表忠心,保住性命,哪裡還敢有半分綺念。

  蕭珩看著他醜態,眼中閃過明顯的厭棄。

  他需要這條狗,至少現在還需要。

  「記住你的話。若有異動……」

  擺了擺手,仿佛驅趕蒼蠅,「滾吧。」

  張康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幾個頭,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背影倉惶狼狽,與來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廳內重歸寂靜。

  蕭珩一直挺直的脊背鬆弛了一瞬,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剛才強提一口氣,擲劍、威懾,幾乎耗盡了他剛恢復的些許元氣。

  青蕪一直扶著他的手微微收緊,低聲道:「你何必強撐出來?傷口若再崩裂……」

  蕭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今日這身精心裝扮上,眼底深沉似海。

  「他碰過的那些東西,」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暴戾,「全都燒了。一件不留。」

  青蕪垂下眼帘,「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隨即,想起昨日的安排,又抬眼補充道:「那些衣裳首飾……昨日我便已吩咐墨隼,今日會尋機會拿出去當掉,換作盤纏備用。」

  誰知蕭珩聞言,眉頭擰得更緊,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藕荷比甲、杏子黃長襖上凌厲地掃過,仿佛那衣料本身都沾了張康令人作嘔的氣息。

  「你身上這套也是他備下的?」他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壓抑的怒火。

  青蕪一怔,點了點頭:「是。」

  這宅院裡預先備下的女裝不多,且多為素淡,張康後來送的那箱確實更華貴齊全,她今早選了這套相對沉穩的。

  「脫了。」蕭珩幾乎是立刻說道,語氣斬釘截鐵,隨即因牽動氣息咳了兩聲,卻依舊盯著她,「現在就去成衣鋪子,重新量體,做新的。立刻,馬上去。」

  青蕪愕然,看著他現在的樣子,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對他專斷蠻橫的不悅,有對他不顧身體的無奈。

  「你……」她試圖勸解,「何必急於一時?你剛醒,需要靜養。況且外面風聲……」

  「常順!」蕭珩不等她說完,已揚聲喚道。


  一直候在門外的常順立刻小跑進來,躬身聽命。

  「去,現在就去尋揚州城裡最好的成衣鋪子,不拘銀錢,讓最好的裁縫帶著最時興的料子和最好的圖樣過來。」

  蕭珩氣息不穩,卻一字一句吩咐得清楚,「要快。就在這宅子裡量體裁衣。告訴掌柜的,若是做得好,往後府里四季衣裳都歸他家。」

  「是!小的這就去!」常順不敢耽擱,連忙應下,匆匆離去。

  吩咐完,蕭珩才重新看向青蕪,那眼神依舊固執,甚至帶上了一絲孩子氣的「耍賴」意味:「以後,只准穿我備的衣裳。」

  青蕪看著他強撐的模樣,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掙了掙被他握住的手腕,這次他沒再用力。

  她收回手,轉身倒了杯溫水,遞到他面前。

  「先把這口氣順過來。」她語氣放軟,帶著妥協與安撫,「衣裳的事,依你便是。但你得答應我,量體裁衣時你需靜臥,不許再勞神。否則,我便不量了。」

  這近乎交換條件的口吻,讓蕭珩緊繃的神色稍霽。

  他接過水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低低「嗯」了一聲。

  約莫半個時辰後,常順便領著一位老掌柜匆匆趕來,還帶著兩個小學徒和好幾大箱料子樣本、圖冊的。

  掌柜的見多識廣,見常順出手闊綽、言談間對主家極為恭敬,便知遇上了貴客,越發殷勤小心。

  量體自然是在內室進行。

  蕭珩果然依言回到了偏室榻上,卻不肯真正閉眼休息。

  門帘垂下,他靠坐在床頭,聽著外間隱約傳來的軟尺划過衣料的窸窣聲、掌柜輕聲詢問喜好尺寸的細語、以及青蕪偶爾低低的回應。

  每當聽到掌柜詢問「姑娘可偏愛何種顏色花樣?」或是「這款式近來京中甚是流行……」時,他搭在錦被上的手指便會微微蜷縮,眉心也不自覺蹙起。

  青蕪在外間,對著琳琅滿目的錦緞綾羅和精美圖樣,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隨意指了幾匹料子——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一匹秋香綠暗紋的宋錦,一匹素淨的月白雲紋緞,又選了幾樣簡潔大方的款式。

  對掌柜極力推薦的那些繁複艷麗、綴滿珠繡的「寵姬」款式,只淡淡搖頭。

  量體完畢,掌柜記下尺寸要求,約定好初次送樣衣的時間,便恭敬退去。

  青蕪回到偏房,見蕭珩依舊睜著眼,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確認她是否完好無損。

  「都量好了?」他問。

  「嗯。」青蕪走到榻邊,「選了素淡的料子,便於行動的款式。你……休息吧。」

  蕭珩看著她平靜的眉眼,又想起昏迷中聽到的「何大川」和那「赤子之心」,一股鬱氣再度盤旋。

  他忽然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

  「青蕪。」他喚她,眼神深邃,「待我好了,給你搜羅天下最美的衣料。你只穿我給的,只用我備的,可好?」

  這話比剛才的命令更直白,更不容迴避。

  青蕪心頭一跳,迎上他灼灼的目光,那裡面除竟有一絲不確定恐慌。

  她沉默良久,久到蕭珩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似乎要黯下去,才輕輕抽回手,卻並未離開,只是低聲道:「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緊的,是你把傷養好。」

  她避開了直接的承諾,卻也未否認。

  蕭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逼迫,緩緩合上了眼睛。

  新衣未制,心鎖已悄然落下重重一環。

  而屋外,冬日的揚州,依舊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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