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風雪刃·冰溪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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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蕪在粗麻繩的勒痛中徹底清醒過來。

  她沒有立刻睜眼,先凝神聽著身邊的爭吵——綁錯人了、銀子沒撈著、三弟折了、抓個小廝沒用……這些零碎信息迅速在她腦中拼湊起來。

  她適時地發出一聲呻吟,緩緩睜開眼,臉上恰到好處地布滿了迷茫與恐懼。

  「你、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抓我?這裡是哪裡?」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神在三個圍上來的綁匪臉上驚恐地游移。

  「閉嘴!」那尖嘴猴腮的瘦子不耐煩地呵斥。

  青蕪瑟縮了一下,卻繼續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問:「幾位好漢……是不是抓錯人了?我只是個跑腿打雜的下人,身上就幾十文錢……都給你們,求你們放了我吧……」

  「抓錯人?」

  那面相兇悍的老大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要怪就怪你跟錯了主子!」

  「主子?」

  青蕪順勢露出更深的困惑,「我……我只是在迎賓苑廚房幫工的小廝,平日連大人的面都見不上幾回……」

  她刻意貶低自己的身份和價值。

  果然,那瘦子聞言更急:「大哥!你聽見沒!就是個廚房打雜的!抓來有什麼用!還不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青蕪心臟一緊,但面上越發悽惶:「別、別殺我!我雖然只是個下人,可……可幾位好漢綁我,無非是求財,或是為了那位被抓的兄弟?」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

  老大眯起眼睛:「你知道老三的事?」

  「我暈過去前……隱約聽到了一些。」

  青蕪連忙道,眼中擠出淚水,「那位好漢若是被官府拿了,幾位好漢一定很著急。我……我或許能幫上點忙?」

  「你?」粗壯漢子嗤笑,「你能幫什麼忙?放了你讓你去報官?」

  「不不不!」青蕪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我還有個大哥,叫常順,也在迎賓苑當管事,最得大人重用,那位好漢的情況我大哥或許知曉。」

  她頓了頓,觀察著三人的神色,繼續道:「我們兄弟自小相依為命,他若知道我出事,也是必定傾盡所有來贖我!總比……總比各位手上沾了血,被官府追捕要強吧?」

  「常順?管事?」老大眼神微動,似乎在權衡。

  「是,常順常管事。」

  青蕪肯定道,「幾位好漢若願意談,我可以寫信給我大哥,讓他悄悄湊錢,絕不驚動官府。一來,各位能拿到銀子;二來,那位被抓的兄弟,也能打聽到消息;三來……」

  她聲音放得更低,「蕭大人正在揚州查案,這時候若是他手下的人出了事,豈不是打了他的臉,也打了揚州地方官的臉?他們為了顏面,定會嚴查到底。可如果只是私下贖人,銀貨兩訖,官府面子上好看,蕭大人也未必願意為了個小廝大動干戈,各位拿了錢遠走高飛,豈不是兩全?」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點出了殺她的風險,又給出了「更優」的選擇,還暗示了官府可能的態度。

  老大明顯有些意動。

  但那瘦子卻急躁起來:「大哥,別聽這小子花言巧語!他就是在拖延時間!什麼寫信贖人,到時候把他大哥引來,說不定就是埋伏!再說了,留著他,就是留個人證!老三已經折了,咱們趕緊把這小子處理了,各自散夥逃命才是正經!」

  青蕪心中冷笑,等的就是有人唱反調。

  她立刻看向老大,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挑撥:「這位好漢……為何如此著急要殺我?難不成……」她故意欲言又止。

  「難不成什麼?」粗壯漢子追問。

  青蕪怯怯地看了一眼瘦子,又看回老大,小聲道:「難不成……這位好漢已經私下裡,從那位雇你們辦事的『僱主』手裡,提前拿到了酬勞?現在急著殺我滅口,然後趁著官府追捕您二位的時候,自己好拿著錢偷偷溜走?」

  「你放屁!」瘦子暴跳如雷,臉色瞬間漲紅,「老子要是拿了錢,早就跑了,還跟著大哥把這你這累贅擄來?!」

  「那也未必,」青蕪垂下眼,聲音卻清晰,「或許是為了騙取這兩位好漢的信任,好在最混亂的時候脫身呢?到時候官府全力追捕,誰還顧得上查你是否單獨行動?時機豈不更好?」


  「你——!」瘦子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來抓青蕪。

  「夠了!」老大猛地一聲暴喝,震住了瘦子。

  他目光銳利地在青蕪和瘦子臉上來回掃視,眼中懷疑之色漸濃。

  粗壯漢子也眼神不善地盯住了瘦子。

  柴房內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瘦子又急又怒:「大哥!你別聽這小子挑撥離間!我跟了你這麼久……」

  「好了!」老大打斷他,最終下了決定,「就按這小子說的辦。」他看向青蕪,「寫信給你大哥。記住,只能他一個人,帶著三百兩銀子,到我們指定的地方換人。若是敢報官,或者帶人埋伏……」

  他抽出匕首,在青蕪臉旁比劃了一下,「你就等著讓你大哥收屍吧!」

  青蕪連忙點頭:「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照寫!」

  老大吩咐粗壯漢子去找紙筆,又對瘦子冷冷道:「老二,你去外面守著,機靈點。」語氣里的防備顯而易見。

  瘦子憤憤地瞪了青蕪一眼,甩手出去了。

  粗壯漢子找來半張髒污的帳本紙和一塊燒黑的木炭。

  老大口述,青蕪執「筆」,顫抖著寫下:

  「常順大哥:弟遭匪人擄去,性命堪憂。匪人索要贖金三百兩舊鈔,須你一人於明日午時,攜錢至西郊十里坡廢棄磚窯交換。切記獨往,勿報官府,勿帶他人。若見埋伏,弟命休矣。弟 青 泣書。」

  地點是這老大選的,西郊十里坡,視野開闊的荒地,只有一個半塌的廢棄磚窯,確實難以埋伏。

  青蕪寫完,在老大逼迫下,用木炭在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算是「手印」。

  她心中冰冷,知道這封信送出去,常順或許會來,但蕭珩……她不敢奢望。

  欽差大人親自冒險救一個小廝?

  傳出去有損官聲,也可能暴露他的布局。

  他能默許常順帶錢來贖,或許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信被粗壯漢子拿出去,不知他們會通過什麼渠道送達迎賓苑。

  柴房裡只剩下老大和青蕪。

  老大冷冷地看著她:「小子,最好別耍花樣。安穩待到明天,你還有活路。」

  青蕪蜷縮在柴草堆里,低聲應道:「不敢。」

  夜深了,柴房更冷。

  青蕪手腳被縛,又冷又餓,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她聽著外面的風聲,心中紛亂。

  眼下,她得活下去,撐到明天交易。

  她閉上眼,保存體力,也壓下心中那絲不該有的、微弱期盼。

  迎賓苑,東廂房,氣氛凝重如鐵。

  蕭珩面沉如水,負手立於房中,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氣。

  地上,那個被侍衛提回來的貨郎已然奄奄一息,身上多了不少刑訊留下的傷痕,顯然在蕭珩的親自訊問下,沒能撐住多久。

  「大、大人……饒命……小的……小的都說……」貨郎氣若遊絲,斷斷續續地交代,「大、大概五天前,有個……穿丫鬟衣服的小娘子,在、在城東賭坊後巷找到小的……她、她給了小的五兩銀子定金,還有……還有一張小娘子的畫像……讓小的在迎賓苑外盯著,看畫像上這小娘子……何時獨自出門,尤其是去……僻靜地方……」

  「她讓你做什麼?」蕭珩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她……她說,等時機到了,就讓小的……把、把那小娘子給……給糟蹋了……事成之後,再給二十兩……」

  貨郎喘息著,「小的一時鬼迷心竅……又、又想到那等好事……就、就答應了……後來想著一個人……不、不保險,就找了平日裡一起……一起混的三個兄弟……答應事成後分他們錢……一起……快活……」

  「你那兩個兄弟,現在何處?」蕭珩追問,這是找到青蕪的關鍵。

  貨郎臉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他、他們……居無定所……有時宿在破廟,有時在……在碼頭窩棚……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我們平時……也就是偷雞摸狗時湊一起……幹完就散……」

  蕭珩眼神一厲。侍衛會意,上前一步,手中刑具寒光一閃。

  「啊——!大人!小的說的都是實話!不敢隱瞞啊!」


  貨郎殺豬般慘叫起來,「我們這種人……哪有固定落腳地……都是……都是當天約地方……這次約在棲靈寺後山破廟碰頭……可、可他們沒等到那小娘子,可能……可能看見您來了,就……就跑了……?」

  「拖下去,仔細關押,別讓他死了。」蕭珩冷聲吩咐。

  侍衛領命將人拖走。

  蕭珩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青蕪被抓走了,被三個亡命徒,目的不明,下落不明。

  對方很可能已經知道同夥落網,青蕪的處境瞬間變得極其危險。

  他們可能用她來交換同夥,也可能覺得無用而直接滅口……

  必須儘快找到她!

  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蕭珩轉身,目光落在鋪開的雪白宣紙上,沉默片刻,忽而執起案頭那支慣用的紫毫筆。

  他沒有喚畫師,也沒有憑藉模糊的記憶口述。

  筆尖蘸滿濃墨,懸於紙上,略一凝神,隨即落筆。

  筆走龍蛇,勾勒,點染,仿佛那人的形貌早已鐫刻於心,無需思量,便自然而然地流淌於筆端。

  先是清瘦的臉型輪廓,下頜線條流暢而略顯倔強。

  繼而是一雙眼睛——蕭珩的筆鋒在這裡頓了頓,墨色略淡,細細描繪。

  那眼睛大而清亮,卻大部分時間低垂著,掩蓋著內里的機敏。

  此刻在紙上,他畫的是她抬眼時的模樣,瞳孔裡帶著點慣常的謹慎,眼尾的弧度卻很柔和。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而色淡,總是微微抿著,像是習慣了少言寡語。

  再往下,是纖秀的脖頸,屬於少年的單薄肩膀,裹在略顯寬大的深青色短褐里……他甚至細緻地畫出了她右邊耳垂上一顆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淡褐色小痣,那是某次她低頭奉茶時,他無意間瞥見的。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栩栩如生的「沈青」便躍然紙上。

  墨跡未乾,畫像上的人仿佛下一刻就能從紙中走出,帶著那份獨有的、混合著恭順與倔強的氣息。

  蕭珩放下筆,凝視著自己的畫作。

  這是他第一次畫她,卻分毫不差。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的模樣、她的神態,甚至那些細微的特徵,早已如此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常順。」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常順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那幅畫像,心中亦是驚嘆大人畫工了得,更驚異於大人對一個小廝相貌竟記得如此精準。他垂首:「大人。」

  「照此畫像,加急臨摹,不必苛求神韻,形似即可。調動我們在揚州城內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尤其是市井底層、三教九流、消息靈通之輩。懸賞重金,搜尋沈青蕪。」

  蕭珩的手指在那幅畫像上輕輕一點,「重點排查城東賭坊周邊、各碼頭窩棚、城中及城郊所有廢棄房屋、破廟、荒祠,乃至妓館暗門子等藏污納垢、易於藏身之處。」

  常順心中一震。

  如此聲勢浩大地搜尋一個小廝,幾乎要動用他們在揚州布下的部分暗網和市井關係,動靜絕不會小。

  他忍不住抬頭,臉上露出一絲擔憂:「大人,如此大張旗鼓……是否會讓某些人警覺,甚至……暴露了我們的一些布置?畢竟眼下漕運案……」

  蕭珩轉過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屬於棋手俯瞰全局的自信,「揚州的這盤棋,局勢早已在我掌控之中。杜文謙、劉豫、陳敬之……他們知道了我們在找一個小廝,又能如何?」

  他回過身,目光銳利如劍,直刺常順眼中那最後一絲猶豫:「便是他們因此窺見了一絲半縷,那又何妨?主動權,從來都在我們手裡。我要找的人,就必須找到。」

  常順被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霸氣與決心所懾。

  他不再多言,鄭重地雙手接過那張畫像:「小人明白了。這就去辦!必定竭盡全力,儘快找到沈青!」

  「記住,」蕭珩在他轉身前,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活要見人……」

  那個字他終究沒有說出口,但眼中驟然凝聚的寒意,讓室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不可有任何閃失!」

  常順背脊一凜,肅然應道:「是!小人定不辱命!」


  他不敢再耽擱,捧著那幅畫像,快步退了出去,立刻召集可靠人手安排搜查。

  夜色濃稠如墨,北風發出悽厲的呼嘯,卷著枯枝敗葉拍打著窗欞。

  東廂房內燭火通明,蕭珩獨自立於案前,身影細長而孤峭。

  自常順領命而去,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他素來沉靜如淵的心湖,此刻卻罕見地泛起難以抑制的惶急,仿佛一件隱匿於深處的至寶,猝然丟失,空落落地懸著,無著無落。

  派出去的人手一批批回報,皆是「未見蹤跡」「暫無消息」。

  城東賭坊、碼頭棚戶、荒祠破廟……那些陰暗角落被反覆篩過,卻依然尋不到那抹身影。

  每一刻流逝,都像是在他緊繃的心弦上又加重一分力道。

  直至亥時末,廊外終於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一聲悶響和壓抑的痛呼。

  常順幾乎是踉蹌著衝進房門,衣袍下擺沾著塵土,額角也擦紅了一片,顯是跑得太急摔了跤。

  他顧不得整理儀容,雙手捧著一角摺疊粗糙的灰布,氣息未定便急急稟道:「大人!方才有個總角孩童跑到苑外,說是一個陌生壯漢給了他兩枚銅錢,讓他務必將此物送到迎賓苑管事手中!」

  蕭珩眸光一凝,劈手接過那灰布。

  迅速展開,裡面包著一張同樣廉價的黃麻紙,紙上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圖形。

  他一眼掃過內容,緊繃的下頜線條鬆動了半分——至少,有了消息。

  人還活著,對方意在求財,這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形。

  然而,目光落在那「西郊十里坡廢棄磚窯」和「明日午時獨往」的字句上時,剛鬆緩些許的心弦復又狠狠揪緊。

  西郊開闊,磚窯殘破,確是易守難攻、難以設伏之地。

  對方很謹慎。

  而這一夜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她一個女子,落在那些兇徒手中,手腳被縛,該如何熬過?

  幸而……他腦中閃過青蕪自抵揚州便一直未改的小廝裝扮,那身過於寬大的深青色短褐,粗糙的幞頭,刻意壓低的聲音和姿態。

  若非親近或細緻觀察之人,確難識破女兒身份。

  這或許是此刻唯一能稍感安慰之處。

  這一夜,蕭珩未曾合眼。

  燭芯剪了又長,更漏滴答,聲聲催人。

  他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發生的種種情形,計算著距離、時間、對方人數與心態的細微變化。

  窗外風聲如泣,他眼前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張畫像上的眉眼,以及更久遠的、屬於沈青蕪的種種情態。

  次日午時前,一切依計準備停當。

  常順已點齊三百兩銀子,用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裹好,自己亦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神情凝重,準備出發。

  「大人,屬下這就前去。西郊開闊,磚窯附近難以藏兵,但屬下已安排可靠人手在三里外的林中等候信號,一旦有變……」

  「不必。」

  蕭珩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已換下一身顯眼的官袍,只著玄色窄袖胡服,外罩同色大氅,腰束革帶,除了一柄藏在靴筒內的短匕,周身再無多餘飾物,乾淨利落得如同江湖客,唯有眉宇間那股清貴,無法全然掩去。

  常順大驚:「大人!萬萬不可!賊人要求獨往,且地點開闊,無法預伏。此去兇險異常,您豈可親身涉險?若有個閃失,屬下萬死難贖!」

  他急得額上冒汗,「還是讓屬下前去交涉,您在外圍策應……」

  「我意已決。」

  蕭珩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目光掠過常順手中包袱,「銀子給我。你帶人按原計劃,在五里外等候。若見信號,即刻來援。」

  常順還欲再勸,卻見蕭珩眼神沉靜如寒潭,深處卻有著磐石般的意志,知再勸無用,只得咬牙將包袱遞上,又再三檢查了信號煙火,才憂心忡忡地退下安排。

  西郊十里坡,冬日草木凋零,視野極為開闊。

  殘雪未融的荒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半座坍塌的磚窯,像個巨大的、沉默的傷疤。

  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捲起地上砂礫塵土,嗚嗚作響。


  三個綁匪帶著青蕪早已等在此處。

  青蕪雙手反剪,嘴上勒著一道布條,髮髻散亂,臉上沾著灰土,形容狼狽。

  最要命的是右腿膝窩處傳來鑽心的疼痛——方才下驢車時,那暴躁的瘦子毫無預兆地狠狠一腳踹在她腿彎,她猝不及防,慘叫被布條堵在喉嚨里,整個人踉蹌著幾乎跪倒。

  「你做什麼?!」老大皺眉喝問。

  瘦子「老二」啐了一口,陰惻惻道:「大哥,踹瘸了才好。等會兒交錢換人,這小廝跑不快,萬一那姓常的耍花樣,咱們也有時間撤。要是他腿腳利索,拿了錢撒丫子跑了,咱們追是不追?」

  他瞥了一眼疼得額頭冒冷汗、眼神憤恨的青蕪,「再說了,這小子鬼主意多,腿腳不便,也少些麻煩。」

  青蕪疼得眼前發黑,心中將這瘦子咒罵了千百遍,只能祈禱骨頭沒斷,暗自調整重心,減輕右腿負擔,同時極力維持清醒,觀察著四周地形和綁匪的站位。

  遠遠地,一道玄色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獨自一人,緩步而來。

  手中提著一個青布包袱。

  綁匪們立刻緊張起來,推搡著青蕪站到磚窯殘壁前較為顯眼的位置。

  青蕪眯著眼望去,待看清來人的身形輪廓,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失控般狂跳起來。

  蕭珩?!他……他竟然親自來了?!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悸動,瞬間衝垮了強撐的鎮定。

  他不是應該坐鎮後方,派常順前來嗎?

  為何要親身犯險?

  這裡開闊無憑,對方是三個可能狗急跳牆的亡命徒……難道他……

  紛亂的思緒戛然而止,因為蕭珩已走近,在距離他們約三十步處停下。

  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青蕪身上,在她明顯不自然的右腿上停留一瞬,眸色沉了又沉,卻未發一言。

  「銀子帶來了嗎?」老大揚聲問道,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蕭珩將手中包袱略提了提,並未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青蕪,語氣平淡地問綁匪:「我兄弟,可還安好?」

  青蕪口不能言,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暫且無事。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機會或許就在此刻。

  她看向老大,用眼神示意。

  老大會意,想起昨日青蕪的話,沉聲問道:「我那兄弟……就是被你們抓去的貨郎,現今如何了?」

  蕭珩的目光冷冷掠過他們,聲音不帶絲毫溫度:「衝撞貴人,意圖不軌,已動重刑。筋骨俱損,藥石罔效,怕是活不過幾日了。」

  三個綁匪臉色齊變。

  他們雖知老三落入官府手中凶多吉少,但親耳聽到「活不過幾日」,仍是心頭一涼,最後一點救回同夥的指望也破滅了。

  瘦子眼中凶光更盛,粗壯漢子則露出惶然之色。

  老大咬牙,既知救人無望,那便只剩銀子了。

  「把銀子放下!退後二十步!」

  蕭珩依言,將包袱放在腳前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上,然後緩步向後退去,目光始終不曾離開綁匪和青蕪。

  「老二,你去拿錢!」老大吩咐瘦子,自己則抽刀半出鞘,警惕地盯著蕭珩。

  粗壯漢子推了青蕪一把:「小子,慢慢走過去!」

  青蕪口中的布條被粗壯漢子扯下。

  她忍著右腿的劇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一瘸一拐地朝著蕭珩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膝窩都傳來尖銳的刺痛,但她咬緊牙關,目光緊緊鎖住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風更急了,捲動她散亂的鬢髮和寬大的衣袍。

  就在她蹣跚走出十幾步,離蕭珩越來越近時,頭上那頂本就鬆脫的舊幞頭,終於被一陣猛烈的旋風捲起,翻滾著落向遠處。

  如墨般的長髮失去束縛,瞬間披散下來,在凜冽的寒風中狂亂飛舞,划過她蒼白沾灰的臉頰,掠過她因疼痛和緊張而睜大的眼眸。

  那一剎那,性別界限轟然打破,少女的清麗與脆弱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蕭珩的瞳孔猛然收縮。


  三個綁匪亦是目瞪口呆,隨即,那瘦子眼中爆發出被愚弄的狂怒:「媽的!竟然是個娘們兒!騙得老子好苦!」

  此時,青蕪已奮力撲向蕭珩的方向,蕭珩也同時疾步上前接應。

  就在兩人相距不過數步之遙,青蕪眼中幾乎要溢出劫後餘生的微光時——

  「去死吧!」瘦子狂吼一聲,竟是將手中那把厚背砍刀,用盡全力朝著青蕪的後心擲出!

  刀鋒破空,帶著悽厲的尖嘯,直取那道奔跑中略顯蹣跚的纖細背影!

  「小心!」蕭珩厲喝一聲,眼中剎那掠過從未有過的驚怒與恐慌。

  他原本前沖的身形驟然加速到極致,如同離弦之箭,在砍刀即將及體的瞬間,猛地張開手臂,將驚愕回頭的青蕪狠狠撲抱入懷,同時腰身發力,就地向側方翻滾!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悶響,在呼嘯的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滾燙的液體,瞬間浸濕了青蕪肩頸處的衣料。

  兩人相擁著滾倒在荒草地上。

  預期的劇痛並未從後背傳來,青蕪在眩暈中抬頭,只看到蕭珩近在咫尺的側臉,和他驟然蒼白的臉色,以及他左臂大氅上迅速洇開的一片暗紅。

  「你……」她聲音發顫。

  蕭珩卻已無暇多言,右手迅速探入懷中,一枚赤紅色的煙花信號沖天而起,在天空炸開一團醒目的紅光。

  「大哥!走!」

  瘦子見一擊未中,又見信號發出,心知不妙,還想衝上來補刀,卻被老大和粗壯漢子死死拉住。

  「銀子到手了!快走!官兵馬上就到!」

  老大一把抓起石頭上沉重的包袱,粗壯漢子也拽住不甘的瘦子,三人再顧不得其他,朝著與蕭珩相反的方向,倉惶逃入荒野深處。

  幾息之後,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常順一馬當先,率著十餘名精銳侍衛疾馳而至,瞬間將倒在地上的兩人護在中心。

  「大人!」常順翻身下馬,看到蕭珩臂上血跡,臉色煞白。

  蕭珩在青蕪和常順的攙扶下,撐著坐起身,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先低頭看向懷中猶自驚魂未定的青蕪,啞聲問:「你的腿……可還好?」

  幾乎同時,青蕪抬起淚光模糊的眼,聲音哽咽:「你的胳膊……可還好?」

  四目相對,劫後餘生的複雜心緒,擔憂,後怕,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在呼嘯的北風中無聲交織。

  青蕪半跪在冰冷的地上,雙手仍維持著攙扶蕭珩的姿勢,指尖卻不由自主地輕顫。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蕭珩臂上那片仍在緩慢洇開的暗紅,那顏色刺得她眼睛發痛。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唇上幾乎沒了血色,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沉沉地看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緊繃的神經在確認暫時安全後驟然鬆弛,隨之湧上的卻是更洶湧的後怕與一種沉甸甸的的負疚感。

  若不是為了救她,他何至於此?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欽差,是蘭陵蕭氏金尊玉貴的嫡子,是這揚州棋局執子的人。

  而她,不過是個簽了放良書、一心只想逃離的前奴婢,一個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攪亂他計劃的小廝。

  「你……」聲音出口,竟帶著連自己都未料到的哽咽,「你明知道有危險,為何還要親自來?你是欽差大人,我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廝……你如今傷成這樣,讓我……讓我怎麼承受得起?」

  她說到最後,語帶哽咽,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臂上的傷,也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只覺心頭堵得厲害,那沉甸甸的分量,比剛才亡命奔逃時更甚。

  預想中的斥責或冷淡並未到來。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的嘆息,隨即,竟是一聲低低的、帶著一絲氣音的笑。

  青蕪愕然抬眼。

  只見蕭珩背靠著常順及時墊過來的披風卷,微微仰著頭,蒼白的面容上,唇角竟真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往日的清冷疏離,也沒有算計深沉,反而透著一種近乎……輕鬆的釋然?他甚至微微偏頭,看向她,那雙眸子,此刻卻像落進了微光,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低聲反問:


  「你……這是在擔心我?」

  這話問得猝不及防,語氣平淡,甚至因為氣力不濟而顯得輕飄,卻像一塊石子,不偏不倚地砸進了青蕪剛剛平復些許的心湖,漾開一圈讓她措手不及的漣漪。

  擔心?她當然是擔心的。

  看到他受傷流血,她心跳都快停了。

  可這「擔心」二字從他口中這般問出,裹挾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探尋,忽然就變得複雜而燙口起來。

  青蕪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承認?似乎逾越了身份,也暴露了某些她不願深究的東西。

  否認?方才那脫口而出的埋怨與眼中的焦灼,早已出賣了她。

  她怔在那裡,臉頰不知是被風吹得,還是因著別的什麼,微微泛起一絲薄紅,眼神遊移,竟有些不敢與他對視。

  蕭珩將她的怔忪與無措盡收眼底。

  他並未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像是確認了某種珍貴之物失而復得,徹底地放鬆了緊繃的脊背,靠進身後柔軟的支撐里。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喟嘆一聲,那嘆息聲融在風裡,帶著傷後的虛弱,卻又奇異地蘊含著一種滿足。

  「值了。」

  短短兩個字,輕如鴻羽,卻重重地落在青蕪心上。

  值了?什麼值了?

  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前來值了?

  為她這個「小廝」受傷流血值了?

  還是……看到了她此刻的擔憂與失措,便值了?

  她不敢深想,心跳卻不受控制地亂了一拍。

  「大人,您傷得不輕,必須立刻處理!」常順焦急的聲音打破了這微妙的凝滯。

  他已迅速查看過蕭珩的傷口,刀口頗深,雖未傷及筋骨,但血流不止,需儘快止血包紮,遠離這寒冷荒野。

  侍衛們訓練有素,早已準備好簡易擔架和金瘡藥等物。

  蕭珩點了點頭,任由常順和另一名侍衛小心地將他扶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青蕪身上,見她仍呆呆地跪坐在地,長發凌亂披散,臉上淚痕與污漬交錯,右腿姿勢僵硬,顯是傷痛未消,模樣著實可憐。

  「你的腿,」他皺眉,語氣不容置疑,「讓常順看看。能走嗎?」

  青蕪這才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連忙試著動了動右腿,鑽心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額上瞬間冒出冷汗,但似乎骨頭未斷,應是筋腱嚴重挫傷。

  「應……應是骨頭無礙,」她忍著痛,在另一名侍衛的攙扶下勉強站起,卻無法著力,「只是行走不便……」

  「扶她上馬。」

  蕭珩對常順吩咐道,隨即看向青蕪,聲音放緩了些,「回去再說。」

  他隨即又將視線移向常順,唇微動,尚未出聲詢問,常順便已領會,躬身低聲道:「大人放心,方才信號發出時,已暗中分派了兩隊好手,沿賊人逃竄方向追索而去。他們負銀奔逃,痕跡明顯,逃不了多遠。」

  蕭珩點了點頭,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眼下雖自身負傷,青蕪受驚,但後患必須剷除。

  他不再多言,閉目凝神,將身體的重量交給身下穩妥的擔架,任由侍衛們抬著,朝著揚州城方向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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