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暖閣送湯·嫡庶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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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司馬陳府的朱漆大門今日格外熱鬧,兩尊石獅頸系紅綢,迎接著往來賓客。

  雖是寒冬,府中卻無半分蕭瑟,廊檐下掛滿了琉璃燈籠,梅樹枝頭扎著絹花,將冬景裝點得如同春朝。

  陳敬之母親的六十壽宴,揚州官場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

  前廳男賓處,炭火燒得正旺,官員們按品階入座。

  漕運司主事王崇禮與倉場侍郎劉豫低聲交談,揚州刺史杜文謙端坐上首,面色平和地接受眾人敬酒。

  一陣輕微的騷動自門口傳來。

  蕭珩踏入廳堂時,仿佛冬日裡劈開雲層的一道寒光。

  他身著玄色圓領袍,領口袖緣以銀線繡著蘭花紋樣,外披深青色貂毛大氅,腰束玉帶,懸著一枚青玉螭紋佩。

  即便在一眾華服官員中,這份氣度也令人側目。

  他身後跟著一名青衣小廝,低眉順眼,身形纖瘦,正是沈青蕪。

  「蕭大人到——」

  唱名聲起,滿廳官員紛紛起身。

  陳敬之急忙迎上,滿臉堆笑:「蕭大人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蕭珩微微頷首,神色平和:「陳司馬客氣。老夫人大壽,蕭某理當來賀。」

  在陳敬之陪同下,蕭珩先至後堂拜見壽星。

  陳老夫人端坐於紫檀木福壽紋椅上,身著赭紅色萬字紋錦緞襖,頭戴鑲玉抹額,雖已花甲,精神尚健。

  蕭珩上前執禮:「晚輩蕭珩,恭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夫人忙抬手虛扶,笑容滿面:「蕭大人快快請起。老身壽辰,勞動御史親臨,實在惶恐。」

  她目光在蕭珩面上停留片刻,又道,「早聞蘭陵蕭氏風儀,今日一見,果真是龍章鳳姿,年輕有為。」

  「老夫人過譽。」

  蕭珩語氣平和,恰到好處地維持著對長者的禮節。

  寒暄片刻後,蕭珩方轉往前廳入席。

  女眷的宴席設在後園暖閣,以八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風與男賓區相隔。

  屏風薄如蟬翼,隱約可見對面人影綽約,更引得年輕女眷們心緒浮動。

  「快看,那位就是蘭陵蕭氏的蕭御史……」

  「當真是龍章鳳姿,不似凡人……」

  屏風後傳來壓抑的低語,幾道目光透過縫隙,追逐著那道挺拔身影。

  眾女眷中,有兩人最為顯眼。

  陳敬之的小女兒陳芷蘭身著一襲海棠紅織金錦緞襦裙,裙擺處以金線密繡著大朵纏枝牡丹,外罩一件緋色團花紋半臂,領口與袖緣鑲著雪白的風毛。

  她發間梳著時興的高髻,簪著點翠金鳳步搖並數支嵌寶花鈿,耳下垂著紅寶石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一身裝扮華貴非常。

  此刻她正擠在屏風邊,毫不掩飾地向外張望,眼中滿是驚艷。

  她身側立著的女子,卻是一身水綠繡銀絲梅花襦裙,外披月白狐裘斗篷,髮髻僅簪一支白玉步搖並幾點珠花,卻更襯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這便是陳敬之外甥女,名喚蘇雲朝,年方十七,父母早逝,寄居舅家已有五載。

  蘇雲昭同樣望見了蕭珩,心頭一顫,似有春水微漾。

  但她很快垂下眼瞼,纖長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陰影。

  「表姐倒是鎮定。」

  陳芷蘭瞥她一眼,語帶譏誚,「如此人物,可不多見」

  蘇雲朝抬眼,甜美的面容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淺笑:「表妹說笑了,外男之事,豈是我等閨閣女子該議論的。」

  聲音輕柔,如春風拂柳。

  此時,蕭珩已拜壽完畢,轉身往男賓席走去。

  經過屏風時,他腳步未停,目光卻似無意般掃過那排屏風,便自然地移開。

  屏風後一陣低呼,女眷們慌忙後退,唯有蘇雲昭仍立在原地,只將頭垂得更低了些,耳根卻泛起淡淡紅暈。

  沈青蕪跟在他身後,亦抬眼望了望女眷方向。

  她目光敏銳,一眼便注意到那個水綠衣裙的女子——在一眾或嬌羞或激動的少女中,她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反而格外顯眼。


  再看陳芷蘭那毫不掩飾的痴迷神態,青蕪心中暗自搖頭。

  她心中不免感慨:這人行至何處,都是這般招蜂引蝶。

  只是看向那些姿態各異的女眷,還有蕭珩那冷漠的背影,青蕪再次搖頭:只怕又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前廳宴席已開,絲竹聲起,觥籌交錯。

  官員們推杯換盞,面上掛著客套笑容,言辭間卻暗藏機鋒。

  杜文謙舉杯向蕭珩敬酒:「蕭御史南下已有月余,不知對揚州風物有何見解?」

  蕭珩執杯,神色如常:「揚州富庶,人傑地靈,確是非同凡響。」

  他舉杯淺酌,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終落在陳敬之面上,「陳司馬治家有方,今日壽宴之盛,可見一斑。」

  陳敬之受寵若驚,連忙起身:「御史謬讚!下官愧不敢當。」

  他眼角餘光瞥向屏風方向,心中暗忖安排之事,見蕭珩態度比預想中緩和,不由多了幾分把握。

  青蕪立於蕭珩身後,眼觀鼻鼻觀心,手中酒壺穩當,斟酒動作嫻熟流暢。

  她雖作小廝打扮,低眉順目,卻將席間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王崇禮額角微汗,劉豫眼神飄忽,杜文謙笑容謙遜,唯有陳敬之殷勤勸酒,眼中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

  宴至中途,陳芷蘭按捺不住,竟悄悄溜出暖閣,繞到前廳側廊,躲在紅柱後偷望席間。她目光灼灼,直勾勾盯著蕭珩,沉浸其中,連來了人都渾然不知。

  陳夫人趙氏身邊的嬤嬤尋了過來,低聲勸道:「小姐,夫人讓您回去呢……」

  「我看看怎麼了!」陳芷蘭跺腳,「在自己家裡,還不能看麼?」

  「蘭兒!」

  趙氏親自尋來,一把將女兒拉到廊後,面色不愉:「今日是你祖母壽宴,你身為嫡出小姐,不在席間招待眾家千金,反倒跑來這裡丟人現眼!」

  陳芷蘭撅嘴:「那些小姐們有表姐招待不就行了?她不是最會來事兒麼,哄得人人都誇她!」

  「你!」

  趙氏氣得胸口起伏,卻又怕聲音大了引人注意,只得壓低聲音,「雲朝懂事知禮,幫著招待客人,那是她的好。你倒好,整日與她較勁,可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氣度?」

  她緩了緩語氣,替女兒整了整鬢邊微亂的珠釵:「聽話,快回去。蕭大人何等人物,豈是你這般盯著看的?沒得讓人笑話咱們陳家沒規矩。」

  陳芷蘭眼圈微紅:「母親總是誇她!我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傻孩子,你自然是我心頭肉。」

  趙氏軟聲哄著,「可今日場合要緊,莫讓你父親難做。快回去,好好學著待人接物,莫要讓外人覺得咱們陳家嫡女還不如一個……」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陳芷蘭這才勉強點頭,由嬤嬤陪著往回走,臨去前還不甘心地望了一眼廳內。

  而此人蘇雲昭正含笑與一位知府千金說話,姿態優雅,言辭得體,引得周圍幾位夫人頻頻點頭。

  宴席漸酣,酒過三巡。

  蕭珩起身更衣,離席片刻,由府中下人領著往專供賓客休憩的暖閣而去。

  青蕪捧著備用衣物,低眉順眼地跟在三步之後。

  這一幕,盡數落入了女席中那雙灼灼眼眸里。

  陳芷蘭雖被母親拉回席間,心思卻早已飄遠。

  蕭珩起身離席時,她手中銀箸微微一顫,差點碰翻了面前的琉璃盞。

  見那道玄色身影轉出廳門,她咬了咬唇,片刻後便以更衣為藉口,帶著貼身丫鬟悄悄離席。

  她自以為行動隱秘,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皆被坐在斜對面的蘇雲朝盡收眼底。

  蘇雲朝執起青瓷茶盞,借著飲茶的姿態掩去唇邊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微微側首,對身後侍立的小丫鬟低語幾句。

  那小丫鬟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尾隨陳芷蘭而去。

  東廂暖閣內炭火充足,蕭珩解下大氅遞給青蕪,只著一身玄色圓領袍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紅梅。

  青蕪將大氅仔細搭在屏風上,正欲退至外間守候,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女子嬌柔的嗓音:


  「蕭大人在內麼?我父親命我送來醒酒湯。」

  青蕪抬眼看門,透過門扉縫隙,可見陳芷蘭正立在廊下,手中捧著一隻朱漆托盤。

  她顯然重新整理過妝容,髮髻上那支點翠金鳳步搖在燈下熠熠生輝,石榴紅襦裙外披了件銀狐斗篷,面頰微紅,眼波流轉間儘是少女懷春的嬌羞。

  這般做派,青蕪在蕭府多年見得多了——那些想攀附蕭珩的女子,總有千百種藉口近前。

  她正要開口回絕,卻聽身後傳來蕭珩的聲音,不疾不徐:

  「陳大人果然教女有方,連送醒酒湯這等小事,都勞煩小姐親自前來。」

  這話說得平靜,可其中諷刺意味何其明顯——哪家正經閨秀會私闖男賓客休憩的暖閣?

  青蕪心中暗嘆,這位蕭大人果然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

  門外陳芷蘭卻似全然未覺,反而因蕭珩回應而面露喜色,聲音越發柔媚:「蕭大人能光臨寒舍,是我們陳府的榮幸,自然應當處處妥帖細緻……」

  她頓了頓,似是鼓足勇氣,「這醒酒湯是府中秘方所制,最能解酒暖身,還請大人——」

  話未說完,另一道清越女聲匆匆響起:

  「妹妹!」

  蘇雲朝快步走來,一把拉住陳芷蘭的手臂,力道雖輕卻不容掙脫。

  她今日這身水綠衣裙在廊下燈火中顯得格外素雅,與陳芷蘭那身濃艷裝扮形成鮮明對比。

  她先對門內福了一禮,聲音清晰而端莊:

  「是小妹擾了大人清靜,雲昭代小妹給大人賠罪。小妹年幼不懂事,還請大人海涵。」

  陳芷蘭被她突然出現驚得一愣,待反應過來,正要開口反駁,蘇雲昭已不由分說將她拉離廊下。

  陳芷蘭掙扎著回頭,還想說什麼,卻被蘇雲昭低聲一句「舅母正在尋你」給堵了回去。

  青蕪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心中對那位蘇小姐多了幾分考量——倒是個識大體、知進退的聰明人。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暖閣內又恢復了安靜。

  蕭珩這才緩緩轉過身,淡淡道:「關門。」

  青蕪應聲合上門扉,將外間寒風與那場未遂的鬧劇一併隔絕。

  迴廊深處,陳芷蘭終於掙脫蘇雲朝的手,一張俏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惱怒:「蘇雲朝!你莫不是嫉妒我比你聰明,想到這法子接近蕭大人,特意來壞我好事的吧!」

  蘇雲朝停下腳步,回身看她,月光與燈影交織在她清麗的臉上,神情誠懇:「妹妹誤會了。蕭大人是何等人物,豈是我一個孤女能高攀妄想的?」

  她輕輕嘆息,語氣溫和如勸解稚子,「我只是怕妹妹冒失,惹了貴人不快,反倒不美。」

  「怎會不快?」

  陳芷蘭揚起下巴,臉上儘是驕矜之色,「方才蕭大人明明誇我有教養,你難道沒聽見?」

  蘇雲昭聞言,幾乎要維持不住面上溫婉的笑意。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閃而過的嘲諷——真是個沒腦子的,連人家話里的諷刺都聽不出來,還當是誇獎。

  她不願再多言,只柔聲道:「妹妹快隨我回去吧。離席久了,舅母該著急了。今日是外祖母壽宴,多少雙眼睛看著呢。」

  提及母親,陳芷蘭這才收斂幾分,雖仍是不情不願,終究還是跟著蘇雲昭往女席方向走去。

  只是走不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向東廂暖閣的方向,眼中儘是不甘。

  蘇雲昭走在她身側,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水綠裙擺拂過地面,無聲無息。

  蘇雲昭心中明鏡似的——今日這一出,且不能讓陳芷蘭真的鬧開了。自己如今寄住在舅舅家中,又是未嫁之身,若陳芷蘭私會外男之事傳揚出去,陳家所有女眷的名聲都要受累,自己豈能倖免?

  再者,她故意不在中途攔截,而等到陳芷蘭與蕭珩說了幾句話才現身阻止,一來顯得自己更懂規矩、顧全大局,二來也恰好讓蕭珩知道,陳家還是有知禮的女子。這份權衡,她心中早已盤算清楚。

  此事也需讓舅舅舅母知曉——她蘇雲昭今日做了一件挽回陳家聲譽的大事。如此一來,在兩人眼中她更加懂事得體,將來舅母為她尋親事時,也必定更加盡心。不枉她這些年在陳家處處周全、費盡心思,還時時要看陳芷蘭的臉色過日子。


  想到這些,蘇雲昭便將陳芷蘭的怨懟拋在一邊,心情反倒更明朗了幾分。

  暖閣內,蕭珩整理好衣袍,忽而側首看向青蕪,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在我身邊隨侍,這些鶯鶯燕燕的便要及時替我擋去,莫要等我開口提醒。」

  青蕪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是。」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宴席。

  蕭珩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場插曲從未發生。

  宴至亥時,賓客漸散。

  陳敬之親自將蕭珩送至府門,言辭間愈發恭敬:「今日招待不周,還望蕭大人海涵。他日定當再備薄酒,請蕭大人賞光。」

  蕭珩頷首:「陳大人客氣。」

  馬車駛離陳府,青蕪坐在車轅上,寒風在臉上。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漸熄的府邸,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位水綠衣裙的蘇小姐——看似溫婉,眼中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精明。

  這樣的女子,若是能入了蕭珩的眼便好了……

  陳府內,陳芷蘭送走最後幾位女眷後,便急不可耐地四處尋找父親。

  今日初見蕭珩,她已一見傾心,這般人物,才是她陳芷蘭該嫁的郎君。

  父親與蕭大人同朝為官,若能從中牽線,成全她的心思也未可知。

  她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正要抬手叩門,卻聽見屋內傳來父親的聲音:

  「今日你可見到那位蕭大人了?」

  緊接著是蘇雲昭輕柔的回應:「雲昭只顧著照應女眷這邊,並未過多注意外席。」

  陳敬之心中暗贊這孩子謹慎,回答得滴水不漏,便索性開門見山:「蕭大人如今在揚州,身邊並無女眷照料。舅舅只怕蕭大人日常起居有所疏漏,倒顯得咱們揚州官員招待不周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慈和:「雲朝,你如今也有十七了,也該為你尋一門親事了……」

  這話中深意,蘇雲昭豈能不明白?

  她原以為舅舅會優先考慮陳芷蘭,畢竟那是陳家嫡女,不曾想這樁事竟落到自己頭上。

  今日見到蕭珩,她雖也心動,卻也清楚那般人物絕非自己能肖想。

  此刻聽舅舅此言,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陳敬之見她垂首不語,以為她害羞,便溫聲道:「只是那蕭大人乃蘭陵蕭氏嫡子,尚未娶正妻,咱們這般門第……」

  話未說盡,意思卻再明白不過——若她能隨蕭珩回京,最多只能為妾。

  可即便是妾,又如何?

  她身份清白,舅舅也是朝廷命官,若能為貴妾,入的又是蘭陵蕭氏那樣的門第,已是她這般孤女最好的出路。

  蘇雲昭緩緩抬眸,眼中已盈滿感激的淚光:「自打住進陳府以來,舅舅舅母待我猶如親生女兒,吃穿用度無不精細,才有了今日的雲朝。此恩此德,雲朝沒齒難忘。」

  她輕輕拭淚,聲音輕柔卻堅定,「若能替舅舅分憂,雲朝……願意的。」

  「你個小賤人!」

  門猛地被推開,陳芷蘭站在門外,一張俏臉因憤怒而扭曲。

  她指著蘇雲昭,聲音尖厲:「今日明明你說蕭大人不是你能高攀的,到了父親面前竟這般口是心非!我今日便撕了你這張皮,讓父親看看你的真面目!」

  說著竟撲上前,一把抓住蘇雲昭的髮髻。

  蘇雲昭驚呼一聲,竭力掙扎卻不還手,只一味躲避。

  髮髻頃刻散亂,玉簪落地碎裂,幾縷青絲被扯落,狼狽不堪。

  陳敬之被這突發狀況驚得愣了一瞬,隨即怒喝:「芷蘭!你身為陳家嫡女,成何體統!來人!快將她們分開!」

  門外丫鬟僕婦慌忙湧入,費了好大勁才將兩人分開。

  陳芷蘭猶自掙扎,眼中怒火熊熊;蘇雲昭則跌坐在地,髮絲凌亂,衣襟微敞,臉上還留著幾道紅痕,淚珠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楚楚可憐。

  陳敬之看著眼前景象,眉頭緊鎖——自己這女兒當真是被寵壞了,若有雲朝一半的懂事就好了。

  此時趙氏聞訊趕來,見狀大驚:「這是怎麼了?」

  陳芷蘭立刻撲進母親懷中,哭得梨花帶雨:「父親偏心!明明是我先對蕭大人有意,本想著宴散後找父親說,誰知剛到書房就聽見父親要將表姐引見給蕭大人!而且、而且這小賤人竟然答應了!」


  她越說越委屈,哭聲更甚,「母親,我之前問過表姐,她親口說蕭大人是她高攀不起的,轉頭到了父親跟前就應下了!」

  她猛地回頭瞪著父親,口不擇言:「父親還說我是陳家嫡女?我算哪門子的嫡女?不若等改日直接將蘇雲昭改了陳姓,入了族譜,讓她做陳家嫡女,父親也可了了心愿!」

  趙氏雖心疼女兒,卻也覺這話太過,當著子女的面質問夫君,不免駁了丈夫顏面,便柔聲勸解:「你父親這樣做必有他的道理,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淨惹你父親傷心。」

  陳敬之氣得臉色發青,這逆女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此時蘇雲昭已被丫鬟扶起,她淚流滿面,言辭切切:「妹妹,姐姐只是想報答舅舅舅母的養育之恩。自古以來,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舅母於我猶如再生父母,姐姐並非有意……」

  「你還不是有意?」陳芷蘭一聽更怒,「今日我去暖閣借送醒酒湯想見蕭大人,若不是你攔著,蕭大人必然對我印象更深!都怪你壞我好事!」

  說著心中怒氣難平,竟又從母親懷中掙脫,朝蘇雲昭撲去。

  丫鬟們眼疾手快連忙攔下,可趙氏和陳敬之聽了這話,心中更是震驚——女兒竟私下跑去見外男?

  蘇雲昭泣不成聲,卻仍不忘為「妹妹」開脫:「舅舅舅母明鑑,蕭大人畢竟是外男,妹妹貴為陳府嫡女,我唯恐妹妹惹了大人清淨反被怪罪,這才將妹妹攔下的……」

  陳敬之再也聽不下去,只覺臉面都被這女兒丟盡了,怒道:「私下會見外男,簡直胡鬧至極!」

  又看向趙氏,厲聲道,「都是你平日太過嬌慣,看看她如今成什麼樣子了!」

  他當即下令:「從今日起,芷蘭禁足在自己院中,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又轉向蘇雲昭,語氣緩和許多,「好孩子,委屈你了。來人,請大夫來給表小姐看看,可別傷了臉。」

  趙氏還想說什麼,見丈夫面色鐵青,終是嘆了口氣,拉著仍在哭泣的陳芷蘭退下。

  蘇雲昭在丫鬟攙扶下福身行禮,聲音哽咽:「謝舅舅關懷。」

  轉身離去時,她輕輕撫過臉上紅痕,眼中淚光未退,唇角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這場鬧劇,終是以她全勝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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