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父謀千里·暗制漕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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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粒子敲打著窗欞,颯颯有聲。

  蕭府深處書房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蕭遠山清癯而凝重的側影。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攤開的並非經史子集,而是數份墨跡猶新、卻令人觸目驚心的文書帳冊。

  屋角的銅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與隱憂。

  這些東西,是半個時辰前,由一個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悄然送至的。

  除了那送信的暗衛、守在外間的心腹老僕李觀墨,以及他本人,這府中再無第四人知曉此物的存在。

  指尖撫過那些冰冷的紙張,上面鐵畫銀鉤的筆跡、清晰確鑿的印記、以及串聯起的驚天數目與名姓,無不昭示著千里之外揚州的險惡與兒子蕭珩此刻所處的風暴中心。

  「冒險將原件送回……」

  蕭遠山低聲自語,燭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動,「珩兒,你這是已覺身處虎狼之穴,風雨欲來,需為父在後方穩持根基,互為犄角啊。」

  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

  自卸任要職,領了國子學博士這清閒官職以來,每日與典籍為伴,與年輕學子論道,看似已遠離朝堂紛爭,頤養天年。

  但多年宦海沉浮,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這張看似鬆弛的網,關鍵時刻未必不能收緊。

  為人父者,豈能坐視獨子在揚州那等虎狼環伺之地孤軍奮戰?

  思緒回到這些證物隱約指向的最終端——馮守業。

  戶部尚書馮守拙那位碌碌無為、只在太府寺掛個閒職的二弟。

  明面上的「掌舵人」?

  蕭遠山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如此盤根錯節、牽連甚廣的漕運巨案,背後若無真正手握權柄、深諳官場運作之道的巨擘坐鎮指揮、協調各方、遮蔽風雨,單憑一個馮守業,怕是連水花都濺不起幾朵。

  這拙劣的「障眼法」,聰明人一眼便能看穿。

  可偏偏是這「障眼法」,讓蕭遠山看到了裂縫。

  馮守業此人,若真如表面那般庸碌,卻甘居前台,充當這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棋子」,不外乎兩種可能:要麼有極大的利益圖謀,甘冒奇險;要麼,是有更致命的把柄或牽絆攥在幕後之人手中,不得不為。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馮守業與那幕後之人之間,並非鐵板一塊。

  利益可誘,恐懼可激,不甘可挑撥……這,便是最佳的突破口。

  「既如此,便讓為父在這長安,也為你攪動一番風雲,掙得幾分喘息之機吧。」

  蕭遠山睜開眼,眸中銳光重現,那屬於昔日朝堂重臣的決斷與謀算,瞬間壓過了平日教書先生的溫和儒雅。

  他想起一人——顧延卿。

  現任太府寺丞,正是自己的門生。

  當年寒門學子,流落京師,是蕭遠山見其聰慧勤勉,又有一份難得的淳樸之氣,便將其收留在府中一段時日,供其衣食,允其旁聽,後又屢加提點,助其科考,一步步在太府寺站穩腳跟。

  此人性子有些特別,並非對權勢祿位有熾熱渴望之人,頗有些「知足常樂」的淡泊,做到太府寺丞這從六品上的官職後,便似滿足於此,再無鑽營上升之心。

  蕭遠山退隱後,兩人來往便淡了,年節偶有問候而已。

  同在太府寺任職……這便是現成的橋樑。

  「觀墨。」 蕭遠山揚聲喚道。

  鬚髮皆白、步履無聲的老僕李觀墨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持我名帖,」

  蕭遠山取過一張素箋,提筆快速寫下幾行字,蓋上私印,裝入一枚普通信封,「密請太府寺顧延卿顧大人過府一敘。切記,務必謹慎,避人耳目。」

  「老奴明白。」 李觀墨雙手接過,身影悄然而逝。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一輛半舊的青氈小車悄然停在蕭府側門。

  顧延卿裹著棉袍,跟著李觀墨,踏著薄雪,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書房外。

  他面容平和,眼神溫潤,帶著久居案牘之人的書卷氣,只是眉宇間比當年多了幾分世事磨礪後的沉穩。

  「學生顧延卿,拜見恩師。」

  他恭敬行禮,語氣帶著久別重逢的感慨與一絲深夜被召的疑惑。


  「延卿來了,坐。」

  蕭遠山笑容溫煦,親手斟了杯熱茶推過去,「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只是這深夜叨擾,擾你清夢了。」

  「恩師言重了。」

  顧延卿依言坐下,雙手接過茶盞,「恩師相召,必有事由,學生豈敢言擾?只是不知……恩師深夜喚學生前來,所為何事?」

  他目光清澈,直視蕭遠山,並無閃躲,卻也透著瞭然——絕非尋常敘舊。

  蕭遠山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細細打量著這位昔日的學生。

  歲月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痕跡,但他需要確認,那份當年的情誼與心性,是否依然如故。

  官場是個大染缸,淡泊之人,亦可能被染上別的顏色。

  「延卿,」 蕭遠山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我相識多年,自你寄居我府中苦讀算起,至今怕有十五載了吧?那時你年輕,有銳氣,更有幾分難得的赤子之心。如今官場多年,可還順遂?心中……可還有當年那份寧靜?」

  顧延卿微微一愣,隨即瞭然。

  恩師這是要先探他的心志。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恩師垂詢,學生不敢隱瞞。官場沉浮,自有規則,學生愚鈍,只知勤勉本職,不求聞達。太府寺丞一職,足以安身立命,侍奉老母,教養子女。當年恩師教誨『修身持正,知足常樂』,學生不敢或忘。至於心中寧靜……」

  他略微停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或許不如年少時純粹,但俯仰無愧之念,始終未改。」

  他抬眼看向蕭遠山,語氣誠懇了幾分:「恩師,當年若無您收留、提點,學生恐怕早已凍斃於長安風雪,或庸碌於市井,斷無今日。此恩此德,學生銘感五內,從未敢忘。今日恩師深夜相召,若有驅策,只要不違國法、不悖良心,學生……願效綿薄之力。」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挑明。

  顧延卿不傻,知道蕭遠山如今雖看似閒雲野鶴,但其子蕭珩正奉旨查辦驚天大案,此刻密召,絕非追憶往昔那麼簡單。

  是到了償還恩情的時候了。

  蕭遠山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沒有看錯人。

  「延卿,你有此心,為師甚慰。」 他嘆了口氣,神情轉為嚴肅,「說來,你可知眼下聖上欽點、由犬子蕭珩在揚州查辦的漕運案?」

  顧延卿點頭:「此事震動朝野,學生自然知曉。小蕭大人年輕有為,擔此重任,令人欽佩。」

  「案牘勞形,兇險莫測啊。」

  蕭遠山語氣沉了沉,「珩兒在揚州,查到一人,與此案牽扯極深——便是你們太府寺的同僚,馮守業,馮尚書的庶弟。」

  「馮守業?」 顧延卿眉頭微蹙,仔細回想,「此人……學生確有些印象。在太府寺任主簿,差事清閒,為人隨和,無甚架子。尤其嗜好丹青,於畫道頗有見解收藏,平日與寺中同僚,無論高低,皆能談笑品評,人緣倒是不差。」

  他頓了頓,疑惑道,「只是……以此人平日表現觀之,優遊閒散,不似能操持如此潑天大案之輩。若說他是案中關鍵,學生實難想像。」

  「你也如此覺得?」

  蕭遠山目光銳利起來,「明眼人皆能看出,馮守業不過一擺在台前的傀儡。真正能調動如此資源、遮蔽如此風雨的,豈會是他?怕只怕,這滔天罪責,有朝一日東窗事發,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便是這位『馮二爺』。到那時,幕後之人為了保全真正的主幹,舍掉一枚無足輕重的『閒棋』,再容易不過。」

  顧延卿聞言,悚然一驚,背後竟滲出些許寒意。

  他瞬間明白了蕭遠山的未盡之言——馮守業是棋子,也是棄子。

  而恩師的目標,恐怕不是這顆棋子,而是那執棋之手,以及……讓這顆棋子,在關鍵時刻,不再甘心被棄。

  「恩師的意思是……」 顧延卿深吸一口氣,已然明了今夜自己真正的任務。

  「馮守業此人,看似隨和閒散,但能居於此位,多年安然,未必真如表面簡單。他甘心為棋,或因利,或因懼,或因有不可言說之牽絆。無論是哪一種,」

  蕭遠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字字清晰,「都可成為切入的縫隙。延卿,你在太府寺,與他有同僚之誼,又皆好風雅,正是最合適不過的『舊友』。」

  顧延卿沉默片刻,腦中飛快權衡。

  接近馮守業,探查其底細,甚至設法離間其與幕後那人的關係……此事非同小可,風險極大,一旦被馮守拙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但恩情如山,且蕭遠山所言,關乎國法大義,更關乎其子生死。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猶豫,拱手肅然道:「學生明白了。恩師放心,同在太府寺,接近馮守業並非難事。學生會見機行事,徐徐圖之,務必探明其虛實憂懼所在。只是……此事牽連甚廣,學生能力有限,恐有負恩師所託。」

  「你只需留心觀察,創造機會,適時引導。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必涉險探聽核心機密。安全為上。」

  蕭遠山叮囑道,「具體需要你做什麼,屆時自會有人與你聯絡。延卿,此事艱難,委屈你了。」

  「恩師言重。當年雪中送炭之恩,學生無以為報。今日能為恩師、為小蕭大人略盡心意,是學生的本分。」

  顧延卿起身,鄭重一揖。

  又細談了幾句聯絡方式和注意事項後,顧延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告辭離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蕭遠山獨立窗前,望著庭院中愈發綿密的雪幕,目光仿佛穿透千里,看到了揚州城頭凝聚的烏雲。

  顧延卿這枚棋子,已經落下。

  京華夜雪,掩蓋了無數暗涌的蹤跡。

  顧延卿的動作極快。

  他深知馮守業好丹青成痴,在京中官宦圈裡是出了名的。

  第二日散衙後,他便攜了一幅精心準備的畫作,直接尋到了馮守業在太府寺的值房。

  馮守業正對著一本帳簿發呆——這主簿的差事於他而言依舊清閒,下面人知曉他的背景,更不敢拿繁雜事務煩他。

  聽聞顧延卿來訪,還帶來了畫作請教,他頓時來了精神。

  「顧大人客氣了,快快請進。」

  馮守業親自起身相迎,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身材微胖,麵皮白淨,一雙眼睛不大,卻在看到顧延卿手中那細長錦盒時,驟然亮了起來。

  顧延卿也不多寒暄,直接打開錦盒,取出一幅裝裱精良的立軸,緩緩展開。

  畫心是泛著歲月沉香的古絹,一幅《雪山紅樹圖》赫然呈現。

  畫中山勢奇崛,雪色皚皚,幾株虬勁的紅樹於冰雪中傲然挺立,用筆蒼勁老辣,設色古雅,尤其是那雪景的渲染與紅樹的點染,對比鮮明又渾然一體,意境清冷孤高,絕非尋常畫手可為。

  左下角一枚朱文小印,隱約可辨是前朝某位以山水雪景著稱的大家(雪溪老人)的名號,雖非其最巔峰之作,卻也絕對是流傳於世、難得一見的精品。

  馮守業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幾乎是撲到案前,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瞪得溜圓,仔仔細細地從山石的皴法、樹木的枝幹、雪霧的烘染,一點一點看過去,口中嘖嘖有聲,卻半晌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完全沉浸在了畫境之中。

  「馮主簿?馮主簿覺得此畫如何?」 顧延卿輕聲喚道,連喚了兩三聲。

  馮守業這才如夢初醒,猛地回過神,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暈,連連搓手,讚嘆不已:

  「妙!妙極!顧大人,此畫……此畫竟是雪溪老人的真跡!你看這筆力,這氣韻!尤其是這雪景的處理,層層渲染,通透而不滯悶,寒意撲面而來啊!這紅樹點綴得更是神來之筆,萬白叢中幾點硃砂,頓時生機勃發,孤高之意全出!好畫,好畫啊!」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不瞞顧大人,雪溪老人的畫作,我尋覓多年,也只見過兩幅仿作,真跡還是頭一回見到!今日真是……真是開了眼界!」

  他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畫上拔開,看向顧延卿,眼中充滿了渴望,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懇求:

  「顧大人……有個不情之請,此畫實在精妙,下官見獵心喜,不知……不知可否容下官臨摹一幅?也好時常揣摩學習。」

  見顧延卿微笑頷首,似無反對,馮守業心中一喜,卻也為難起來:

  「只是……此畫名貴,攜帶往來恐有不便,下官也不敢請大人割愛久借。不如這樣,明日恰是休沐,大人若有閒暇,可攜畫至東市『澄心齋』,那是專營文房四寶與古畫鑑賞的清淨鋪子,後院有雅室。下官備好紙筆顏料,就在那裡臨摹,大人您也在旁,如此既全了下官臨摹之心,大人也可放心,豈不兩便?」

  顧延卿心中暗贊此提議正中下懷,面上卻仍做思索狀,片刻後才展顏笑道:

  「馮主簿言重了。既是同好,何分彼此?馮丞精於此道,能得馮丞臨摹,也是此畫的緣分。明日休沐,下官正好得空,便依馮主簿所言。」


  他答應得爽快,卻又補充,「只是這畫乃友人寄存把玩之物,下官確需小心保管,每次帶來,臨摹後還需帶回,倒是要勞煩馮主簿遷就了。」

  馮守業聞言,非但不覺得麻煩,反而覺得顧延卿為人穩妥可靠,連連點頭:

  「應當的,應當的!如此珍品,自然要萬分小心。顧大人肯一次次攜畫前來,已是給了下官天大的面子!感激不盡!」

  翌日休沐,雪後初晴。

  澄心齋後院雅室,暖閣里炭盆燒得旺,光線明亮。

  馮守業早已等在那裡,不僅自己備好了慣用的細筆、各色石青石綠硃砂赭石等顏料,連澄心堂的宣紙都特意選了幾種不同的,一一試過,選了最接近原畫絹本質感的一種。

  他對臨摹之事極為認真,幾乎是一種儀式感。

  先是用極淡的墨線細細勾出輪廓,然後便是對照原畫,反覆調色,在廢紙上試了又試,務必求其顏色深淺、濃淡乾濕與原作一致。

  光是準備這些,便花了將近一個上午。

  待到午時,馮守業才真正開始落筆著色,卻也是小心翼翼,每一筆都斟酌再三。

  顧延卿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遞個筆洗、添些熱水,並不多言打擾。

  他觀察著馮守業全神貫注、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神態的樣子,心中暗忖:此人於書畫一道,倒真是痴迷純粹,非附庸風雅之輩。

  這份專注與熱愛,或許也是他在波詭雲譎的家族與官場中,一處難得的寄託與避風港。

  眼見已過午時,馮守業的臨摹才剛起了個頭,勾勒出大致的山形樹影。

  顧延卿深知交往之道,貴在自然,不宜一次相處過久,顯得太過熱絡反而引人疑心。

  他便適時露出些許歉然之色,開口道:「馮主簿,實在抱歉,下晌家中還有些瑣事需得料理,今日怕是只能到此了。」

  馮守業正畫得入神,聞言雖有不舍,卻也理解,忙道:

  「無妨無妨,顧大人有事先忙。這畫……今日能得見真容,已是幸事。臨摹非一日之功,不知下次……可否再約時間?」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幅真跡,又看看自己剛剛開了個頭的摹本。

  顧延卿小心地將原畫收起,笑道:「自然可以。馮主簿既然有興趣,下官也樂得成全。只是需提前約定,也好安排。」

  他表現得既大方又頗有分寸。

  馮守業想到顧延卿肯一次次攜名畫前來,又陪了半日,心中過意不去,執意道:「顧大人高義,下官銘感。今日耽擱大人許久,無論如何,請讓下官做東,在薈英樓略備薄酒,以表謝意,萬望賞光。」

  顧延卿推辭兩句,見馮守業態度誠懇,便也「盛情難卻」地應了下來。

  薈英樓是長安有名的酒樓,環境清雅。

  兩人要了個臨窗的雅間,幾樣精緻菜餚,一壺溫熱的蘭陵酒。

  幾杯下肚,氣氛越發融洽。

  顧延卿似是不經意地提起話頭:「說來慚愧,今日下晌家中瑣事,其實是犬子鬧著要去釣魚。小兒今年剛滿十二,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迷上了垂釣,下了家學便纏著我問這問那。我平日公務忙,總不得空,便答應他休沐時帶他去城西雁池試試。昨夜一場雪,想著今日雪霽,池邊定然別有一番清寂意趣,倒也被他勾起了幾分興致。」

  這話立刻引起了馮守業的共鳴。

  他放下酒杯,臉上泛起屬於父親的光彩,笑道:

  「顧大人好福氣,令郎這是有雅趣啊!說起小兒女,下官家中也有個皮猴子,今年九歲,在家學開蒙。提起他,可是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哦?馮主簿不妨說來聽聽。」 顧延卿適時表現出興趣。

  馮守業搖頭笑道:「前幾日,夫子講《千字文》,說到『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夫子便解說道,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黃色的,宇宙形成於混沌蒙昧的狀態。我家那小子,聽完竟舉手問夫子:『先生,既然天是青黑色的,為何我們白日看見的天是藍色的?下雨前又是灰黑色的?地若都是黃色的,那青山、綠水、白雪覆蓋的大地,又算什麼呢?宇宙洪荒,是說天地一開始像發大水一樣迷糊嗎?那現在的水,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嗎?』」

  他學著兒子當時一臉認真求教的模樣,惟妙惟肖。

  「把夫子問得一時語塞,瞪著眼睛看他,好半晌才捋著鬍子說『此乃古人概括之言,取其大意,不可過於拘泥字眼』。你猜那小子怎麼說?他眨眨眼,回道:『先生,既然字眼不可拘泥,那背書時為何錯一個字都要打手心?』」


  「哈哈哈!」

  顧延卿不由撫掌大笑,「令郎聰慧機敏,善于思辨,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雖有些調皮,卻正是孩童天真爛漫之處。」

  馮守業嘴上說著「頑劣不堪,讓顧大人見笑了」,眼中卻滿是掩藏不住的得意與慈愛:

  「這孩子,讀書還算有些靈氣,就是問題太多,有時問得先生都頭疼。不過,肯動腦子,總比死讀書強些。」

  言語間,對兒子的天賦頗為自豪,也透露出對其教育的關切。他似乎很樂於與人分享這份為人父的喜悅。

  兩人同為父親,話題自然圍繞子女教養、課業趣事展開,越聊越投機,關係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許多。

  顧延卿細心傾聽,偶爾分享幾句自家兒子的淘氣事,更顯得親切自然。

  他注意到,馮守業談及兒子時神采飛揚,與平日那略顯拘謹、似乎總隔著一層的模樣頗為不同。

  酒足飯飽,臨別時,兩人已熟稔地互稱「延卿兄」與「守業兄」。

  馮守業主動與顧延卿約好了下次一同賞畫、臨摹的時間,並再三感謝。

  離開薈英樓,顧延卿漫步在雪後清冷的街道上。

  初次接觸,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馮守業對書畫的痴迷,對兒子的疼愛自豪,都已初步展現。

  這是一個有寄託、有情感弱點、在家族光環與個人志趣間或許存在微妙張力的人。

  更重要的是,頻繁約定、需由顧延卿親自攜帶畫作前來的臨摹計劃,為他們創造了持續、自然且理由充分的見面機會。

  在這看似風雅往來的掩護下,他有的是時間,慢慢了解這位馮三爺,也慢慢將一些話語,如春雨般,無聲浸潤。

  京城的風雪依舊,但一縷細微的、通向馮家內部的絲線,已被顧延卿以一卷古畫為引,悄然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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