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舊痕新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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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不敢再回那險惡的村莊方向,墨隼憑著記憶和對星位的判斷,選了一條遠離山匪活動範圍、向著東南官道方向的小徑。

  他背著大部分行囊,用堅韌的藤條拖著簡易擔架,青蕪則在另一側幫忙扶持,減輕顛簸。

  山路崎嶇黑暗,僅靠一彎冷月照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青蕪咬緊牙關,不顧手臂酸麻、腿上被荊棘劃出的細密傷口,只緊緊扶著擔架,目光不時落在赤鳶蒼白的臉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找到安全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們都在趕路。

  墨隼幾乎未曾停歇,只在實在難行的路段稍作喘息。

  青蕪也憑著一股韌勁緊跟。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前方終於出現了幾縷真實的、帶著柴火氣息的炊煙,一個小小的村落依偎在山腳下。

  這一次,墨隼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讓青蕪帶著赤鳶在村外隱蔽處等待,自己先行摸進村子,花了近半個時辰觀察,確認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閉塞的窮苦山村,村民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大多外出謀生或在山間耕作,並無異常。

  他才尋了一戶看起來最為老實、屋舍也相對僻靜的人家,以兄妹三人遇匪受傷、求借宿養傷為由,用一塊成色不錯的碎銀,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眼神渾濁的老嫗,看到擔架上氣息奄奄的赤鳶,又見墨隼和青蕪確實狼狽帶傷,嘆了口氣,側身讓他們進了土屋。

  墨隼依舊謹慎,選擇了最靠里、窗戶對著後山的小間,便於觀察和應急撤離。

  安頓下來後,墨隼幾乎寸步不離小屋,食物飲水皆親自檢查,夜裡和衣而臥,一點風吹草動便會立刻驚醒。

  青蕪則承擔起了照料赤鳶的主要責任。

  她向老嫗討來乾淨的布巾和熱水,不厭其煩地為赤鳶擦拭降溫,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餵她喝下老嫗熬的湯藥。

  她甚至憑著模糊的記憶,模仿著以前見過的護理手法,輕輕為赤鳶按摩手臂和腿腳,促進循環。

  昏睡中的赤鳶時而高熱囈語,時而冷汗涔涔。

  青蕪便守在一旁,一遍遍為她更換額上降溫的布巾,低聲安撫。

  墨隼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掠過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青蕪。

  起初,他對青蕪的看法,僅限於「公子交代需帶回的女子」、「有些主見的丫鬟」,甚至因其「不馴」而暗含審視。

  然而,這一路驚險,卻讓他不得不重新評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山匪圍攻時,她不僅沒有慌亂尖叫拖後腿,反而在赤鳶最危險的關頭,爆發出驚人的冷靜與勇氣,那關鍵的一拉,精準而果斷,絕非尋常深閨女子所能為。

  被俘於匪寨,面對兇悍匪首,她竟能迅速壓下恐懼,假意屈從,以「儀式」為由巧妙拖延時間,那份急智與鎮定,連他都暗自挑眉。

  夜奔突圍,她架著受傷的赤鳶,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隨,一整夜未曾喊過一聲累,求過一次歇。

  他偶然瞥見她被荊棘劃破的裙擺和手臂上滲血的細痕,還有那雙因緊握擔架、用力過度而磨破滲血的手掌,她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儘量減少赤鳶的顛簸上。

  如今,在這陋室之中,她更是不顧自身疲憊與手上的傷,衣不解帶地照料赤鳶。

  那專注的神情,輕柔卻利落的動作,餵藥擦身時的耐心細緻,甚至某種他未見過的按摩手法……這一切,都落在他眼裡。

  墨隼心中某處冷硬的壁壘,似乎被這持續而沉默的堅韌悄然撬動了一絲縫隙。

  他見過太多人,在危急關頭暴露本性,或懦弱崩潰,或自私自保。

  像青蕪這般,看似纖細,卻能在絕境中保持冷靜、運用智慧,在逃出生天后不顧自身傷痛、對同伴盡心竭力的人,並不多見。

  這份心性、韌性、乃至那份對身邊人的擔當,讓他這個習慣以武力與忠誠衡量價值的暗衛,也不由得生出一絲純粹的、屬於對堅韌靈魂的欽佩。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許,這就是為何公子會對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甚至已經脫籍離府的女子,如此難以放手,乃至千里迢迢也要將人尋回身邊。

  在墨隼看來,這自然是男子對心儀女子用情至深的執念。


  只有這樣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人物掛念吧。

  他默然想著,對自己肩負的「護送」任務,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這不僅僅是完成命令,或許也是在護送一份對公子而言,頗為重要的人。

  因此,他默默將更多警戒和外圍的瑣事攬了過去,檢查屋舍周圍,與老嫗交涉飲食,甚至在不驚動青蕪的情況下,尋來些乾淨的細布和村里能找到的最溫和的草藥,悄悄放在她手邊。

  他依舊言語不多,但那份沉默的守護里,已悄然融入了基於認可的維護。

  青蕪則全身心撲在照料赤鳶上,並未察覺墨隼這份細微的態度轉變。

  她只是憑著本能和責任,做著她認為該做的事。

  或許是青蕪的精心護理起了作用,或許是赤鳶本身底子強韌,兩日後,她的高熱終於退去,雖然依舊虛弱,傷口疼痛,但神志逐漸清醒。

  當她睜開眼,看到的是青蕪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遞到唇邊溫度剛好的清水。

  「你醒了!」 青蕪的聲音帶著沙啞的輕鬆。

  赤鳶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卻先咳嗽起來。

  青蕪連忙小心扶起她,輕拍她的背。

  赤鳶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目光掃過這陌生的陋室,和靠坐在門邊閉目養神的墨隼,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碎片逐漸拼湊——刺骨的疼痛、顛簸的逃亡、還有……昏迷中隱約聽到的,那個木匠焦急真摯的聲音,和青蕪那番冰冷絕情卻字字泣血般的「謊言」。

  她看向青蕪,女孩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郁色,讓她心中某處微微塌陷。

  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絕境中爆發的勇氣,在險途里展現的堅韌,以及對自己不遺餘力的照料……

  這個有特別想法的姑娘與自己有了更深的交集——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晚石頭上,何大川字字句句的關切與後來的絕望離去,青蕪強作冷漠下的顫抖……這些片段讓赤鳶心底泛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敬佩,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明確意識到的、對那份錯過情緣的惋惜。

  她暗自搖頭,將這些不合時宜的感慨壓下。

  「多謝。」 赤鳶聲音嘶啞,對青蕪說道,眼神真誠。

  青蕪搖搖頭,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是你先護著我的。」 頓了頓,又低聲道,「在山寨里,也多虧你制住那人。」

  赤鳶扯了扯嘴角,沒再客套。

  有些東西,記在心裡就好。

  墨隼聽到動靜走了過來,查看了一下赤鳶的傷口,又試了試她的額頭。

  「傷口沒有惡化跡象。但失血過多,需靜養。」

  他遞過新熬好的藥湯,手指穩穩地托著碗底,避免赤鳶費力。

  在赤鳶喝藥時,他的目光會快速掃過她肩頭包紮處,確認沒有新的滲血。

  赤鳶的恢復能力驚人。

  又過了三四日,她已能在青蕪攙扶下慢慢走動,臉色雖仍蒼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墨隼判斷已不宜久留,決定繼續趕路。

  這一次,他否定了所有偏僻小道,決定改走官道。「往來車馬人員眾多,易於隱藏行蹤。且驛館、城鎮相連,補給求醫都方便,匪類不敢輕易在官道大規模行動。」

  他們告別了老嫗,墨隼不知從何處弄來一輛半舊的青篷騾車,雖不及馬車快,但平穩寬敞,更適合傷員。

  他將車內鋪了厚厚的乾草和被褥,讓赤鳶能半躺休息。

  青蕪也坐進車內照應。

  車輪碾過官道夯實的泥土,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車外是冬日略顯荒涼的田野和疏朗的樹木,天氣晴好時,陽光透過車簾縫隙,灑下斑駁光影。

  行程變得規律而平靜,日行夜宿,遇鎮則入,謹慎選擇客棧。

  長時間共處一車,青蕪與赤鳶的交流自然多了起來。

  起初多是關於傷勢、飲食的簡單對話,後來漸漸擴展到沿途見聞、各地風物。

  為打發時間,也為了排解自己內心積壓的種種情緒,青蕪開始給赤鳶「講故事」。

  她將記憶中那些經典的現代故事,巧妙改編成「從前聽說的話本故事」或「某地發生的奇聞異事」。


  青蕪清了清嗓子,道:「與你說個新鮮的。說是有一戶人家,急著給兒子說親,便託了城裡一位有名的媒婆。」

  赤鳶調整了一下坐姿,露出願聞其詳的神情。

  「那媒婆自然是盡心盡力,很快便物色了幾位條件相當的姑娘安排相看。」

  青蕪娓娓道來,「可奇就奇在,每次約定好地方,來的都不是那家郎君本人,而是他的父母。那對老夫婦穿戴得體,言談也客氣,對著姑娘上下打量,問長問短,倒比自家兒子還上心。問起郎君為何不來,他們便嘆口氣,一臉無奈:『哎呀,真是對不住,我家兒子在公廨里當差,吃的是公家飯,公務繁忙,緊要得很,實在抽不開身,我們做爹娘的,只好替他先掌掌眼。』」

  赤鳶點頭:「公門中人,事務繁雜,一時不得空,也說得過去。」

  「媒婆起初也是這麼想的,」

  青蕪嘴角彎起一絲戲謔的弧度,「還覺得這家郎君有出息,姑娘嫁過去是吃公糧的,不錯。可一次這樣,兩次這樣,三次四次還是這樣……相看的姑娘換了好幾個,愣是沒見著那郎君一片衣角。媒婆心裡就開始打鼓了,這相看相看,終歸是未來要過日子的兩個人見的面,哪能次次都是爹娘代勞?又不是爹娘要娶媳婦。」

  赤鳶忍不住笑了:「這倒也是。那媒婆沒撂挑子?」

  「媒婆也是講究信譽的,心裡雖嘀咕,面上還是撐著。」 青蕪模仿著媒婆勸說的口氣,「她耐著性子對那對父母道:『老哥老嫂,即便是在公廨當差,那也不是賣給公家了不是?終身大事,總得擠出一絲半刻的空閒來見一見。畢竟將來是他和娘子一個鍋里攪勺子,他不親眼看看,怎知合不合眼緣?我這做媒的,次次這樣,傳出去,哪家有好姑娘還敢讓我牽線?您二位給個準話,貴公子究竟何時能親自來一趟?』」

  「那父母如何說?」 赤鳶被勾起了興趣。

  青蕪學著那對父母支支吾吾、眼神飄忽的模樣:「他們掰著手指頭,含含糊糊:『這個嘛……再等等,再等等,總有機會的……』」

  「媒婆追問:『等等是等到何時?總得有個大概日子,我也好跟姑娘家交代。』」

  「那對父母面面相覷,最後做爹的憋出一句:『大概……一年後?』」

  「噗——」 赤鳶剛喝的一口水差點嗆出來,杏眼圓睜,「一年後?相親要等一年?便是皇帝陛下日理萬機,一年裡也總能擠出一天半日吧?他兒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在哪個公廨當差,竟比皇帝還忙?」

  青蕪也笑了,繼續道:「媒婆當時也是你這般想法,心裡直犯嘀咕,面上卻還得維持著客氣,忍不住再次追問:『老哥,您就跟我交個底,貴公子究竟……所司何職?為何如此……不得空閒?』」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模仿那父親最終難以啟齒、漲紅了臉憋出實話的樣子:「只見那做爹的搓著手,眼神躲閃,聲音細如蚊蚋:『也……也不是什麼大官……就是……前些年犯了點小事,判了兩年徒刑……眼下還在裡頭呢……這不,還剩一年就出來了……我們想著,提前相看著,等他出來,也好趕緊成個家,安定下來……』」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赤鳶臉上那「原來如此」的恍然表情,迅速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愕然取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無話可說,最終只化為一聲哭笑不得的:「啊?這……這……」

  她想像著那媒婆當時聽聞真相後,臉上可能出現的精彩表情——怕是青一陣白一陣,既覺荒謬又感被愚弄的怒火,還得硬生生憋住不能發作——不由得搖頭,又好氣又好笑:「天下竟有這般……這般『深謀遠慮』的父母?兒子尚在服刑,便急著張羅媳婦,還謊稱公幹?這……這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枉費了媒婆一番辛苦!」

  青蕪見她反應,樂不可支:「可不是麼?所以說,這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那媒婆後來逢人便說,往後說親,定要親眼見著正主兒,再不信什麼『父母代勞』、『公務繁忙』的託詞了。」

  赤鳶撫著胸口,順了順氣,仍是覺得不可思議,嘆道:「真真是……開了眼界。這等行事,糊塗又自私,豈是結親,簡直是結仇。」

  她頓了頓,看向青蕪,眼中帶著笑意與佩服,「你都是從哪兒聽來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倒比茶樓里說書先生講的還有趣些。」

  青蕪但笑不語,心道,不過是另一個時空里,萬千奇葩軼事中的滄海一粟罷了。

  「還有一個故事,聽著便不那麼好笑了。」


  青蕪的聲音沉靜下來,目光投向車窗外流逝的景致,仿佛在回憶,「說的是一對夫妻。女子嫁人時,夫君還是個家徒四壁的窮書生,除了一肚子不合時宜的酸文,別無長物。女子呢,是真心愛慕他的才學品性,不顧娘家反對,毅然嫁了。」

  赤鳶收起方才的笑意,認真聆聽。

  「新婚燕爾,清貧也帶著蜜意。女子變賣了自己的嫁妝首飾,貼補家用,陪著夫君啃窩頭就鹹菜,夜裡在一燈如豆下為夫君縫補衣衫、研磨鋪紙,毫無怨言。後來,夫君棄文從商,憑著幾分聰明和運氣,竟漸漸發了家,成了城中有名的富戶。高樓廣廈,僕婢成群,綾羅綢緞,珍饈美味……人人都羨慕那女子,說她慧眼識珠,苦盡甘來,是天大的福氣。女子自己也覺得,從前吃的苦,都值了。」

  青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結局的淡淡悲憫。

  「變故發生在一日,夫君愁眉不展地回來,說是有一筆極大的生意,利潤豐厚,卻需要大筆本金周轉,手頭現錢不夠,想從櫃坊借貸,卻因額度太大,需得家中女眷出面聯保,或直接以女眷名義借貸,方能成事。」

  青蕪頓了頓,「那女子對夫君深信不疑,覺得家中產業皆是夫妻共有,夫君有難,自己怎能不幫?何況夫君這些年對她敬重有加,從未虧待。於是,她毫不猶豫,便以自己的名姓、押上了全部信任,去櫃坊簽下了巨額借據。」

  赤鳶眉頭微蹙,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銀錢借出,夫君『忙碌』起來,常常外出。幾個月後,他一身狼狽地回來,痛心疾首,說是攜帶巨款去外地交割貨物時,宿在客棧,夜裡竟遭了賊,銀錢被席捲一空!生意眼看就要血本無歸,之前的投入也打了水漂,債主催逼,鋪子岌岌可危。」 青蕪的聲音漸冷,「那女子急火攻心,卻仍想著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她勸說夫君穩住,自己則回娘家求告,變賣了剩餘值錢的物件,最後連居住的宅院都抵押了出去,將得來的錢悉數交給夫君,讓他去挽救生意,填補虧空。」

  「結果呢?」 赤鳶追問,手下意識握緊了。

  「結果,自然是泥牛入海,再無消息。生意『無力回天』,家產耗盡。某一日,那夫君握著女子的手,涕淚橫流,說自己無能,連累愛妻至此,實在無顏面對。他說自己打算遠走他鄉,另尋機會東山再起,但前途未卜,生死難料,不忍妻子跟著受苦。他求妻子……與他和離。說這樣,至少債務不會直接牽連已『離異』的妻子(他刻意模糊了借貸主體),讓她能回娘家有個安身之所。他還指天誓日,說若他日能有翻身之時,定會回來風風光光迎娶她,補償她所受的一切苦楚。」

  「她信了?」 赤鳶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怒意。

  「信了。」

  青蕪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是深深的嘲諷與悲哀,「她感動於夫君『深情』,體諒他『無奈』,甚至覺得這是他對自己的一種保護。於是,她答應和離。家產早已變賣殆盡,所謂的『和離』,她幾乎是淨身出戶,只帶著幾件隨身衣物,回到了早已不甚歡迎她的娘家。」

  車廂內空氣仿佛凝滯。赤鳶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在娘家,日日盼,夜夜等,盼著遠方傳來夫君『成功』的消息,等著他騎著高頭大馬來接自己。等來的,卻是櫃坊凶神惡煞的催債人。原來,當初那筆巨債,從頭至尾,債主名下寫的就是她,只有她。她那前夫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早已將自身與那筆債務撇得乾乾淨淨。催債的人說,連本帶利,數額驚人,若還不出來,便要告官,讓她下獄,或將她發賣抵債。」

  青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

  「娘家兄弟嫌她丟人現眼,將她趕了出來。她無處可去,身無分文,身後是滔天巨債。直到那時,她才恍惚想起一些細節,夫君『失竊』的蹊蹺,生意失敗的模糊,勸她和離時的急切……一切串聯起來,冰冷刺骨。

  所謂情深,所謂保護,不過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騙局,用她的信任和婚姻,套走了她最後的價值,讓她獨自背負所有的深淵。」

  「後來呢?」 赤鳶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冷的。

  「後來?」 青蕪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世情的蒼涼,「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有人在城郊結冰的河裡,發現了她的屍首。一無所有,負債纍纍,大概覺得,那是唯一乾淨的解脫了。」

  「哐當!」

  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車廂壁上,雖未用內力,卻也發出沉悶一聲。

  她臉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噴薄出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畜、生!禽獸不如的狗東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棄如敝履,最後還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詐陰毒之徒!」

  她猛地轉頭看向青蕪,眼神銳利如刀,仿佛故事裡那負心漢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見這等貨色,管他是什麼富商巨賈,定要叫他嘗嘗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殺了都是便宜他!」

  她氣息未平,顯然被這故事深深刺激,那種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憤怒與殺意,毫不掩飾。

  青蕪看著她因激憤而緊握的拳頭,心中暗暗嘆息。

  這故事在她聽來是警示,在赤鳶聽來,卻是需要被剷除的世間至惡。

  她輕輕拍了拍赤鳶依舊緊繃的手臂,低聲道:「所以啊,赤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情深或許不假,但人心易變,利益當前,有些人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女子立世,終究……要多為自己留一線。」

  赤鳶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努力平復心緒,但眼神依舊冷硬,沉聲道:「你說得對。這樣的『故事』,但願只是故事。」

  但她心裡知道,青蕪說的,恐怕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血淋淋的教訓。

  車簾外,駕車的墨隼似乎一直專注於路況,但那些故事和對話,不可避免地飄入耳中。他握著韁繩的手平穩如初,面色也無波瀾,只是在聽到赤鳶氣憤難當的聲音時,那嘴角線條,幾不可察地柔和了那麼一瞬。

  這日,騾車行至一處名為「清平鎮」的城鎮,恰逢十日一次的集市,還未進城,便已感受到喧囂人氣。

  鎮門不高,卻往來絡繹,挑擔的貨郎、趕集的農人、行腳的商販,將並不寬闊的街道填得滿滿當當,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混雜在一起,透著世俗的鮮活氣。

  墨隼放緩了車速,謹慎地穿行於人潮中。

  赤鳶傷勢已大好,半掀開車簾一角,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面熱鬧的景象。

  青蕪也靜靜望著窗外,離家半月有餘,眼前這熱鬧卻讓她心頭莫名空落,愈發想念槐花巷的小院,和院中倚門盼女的母親。

  正恍惚間,前方街角一處聚攏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個瘦骨嶙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破草蓆覆蓋著亡母,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賣身葬母」四字。

  仿佛一道驚雷劈中心臟,青蕪渾身劇震。

  十歲那年被賣的記憶碎片驟然刺入腦海,與眼前女孩絕望無助的眼神重疊。

  離家的擔憂,對母親的思念,化作洶湧酸楚直衝鼻尖。

  她下意識就要下車,卻見一個身著綢衫、大腹便便的富商先一步上前,輕佻地抬起小女孩下巴,嘖嘖道:「模樣倒周正,養幾年定是個美人兒……」 目光猥瑣。

  「住手!」

  青蕪已不知何時下了車,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孩拉至身後護住,直視富商:「這孩子,我買了。」

  她看向赤鳶,赤鳶會意,立刻取出錢袋。

  富商不悅,以「先來後到」為由蠻橫欲搶。

  他手剛伸出,腕骨便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扣住,劇痛鑽心。

  赤鳶不知何時已擋在青蕪身側,單手制住富商,聲音冷冽:「買賣講求你情我願。你可曾問過這孩子願意跟你走嗎?」

  小女孩緊緊抓著青蕪衣角,大聲喊道:「我不跟他走!我只願跟這位姐姐走!」

  富商吃痛告饒,在周圍人群的噓聲中狼狽離去。

  人潮散去,青蕪蹲下身,看著驚魂未定的小女孩,柔聲問:「別怕,沒事了。你叫什麼名字?」

  「草兒。」 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待墨隼尋來幫忙之人,妥善安葬了草兒的母親後,回到客棧。

  洗淨臉、換上乾淨棉衣的草兒,雖然瘦弱,眉眼卻清秀,只是眼中悲傷未散。

  青蕪溫聲詢問她的家人。

  草兒低聲說父親早亡,母親病故後求助於同村叔叔嬸嬸,卻被拒之門外。「……他們說我是賠錢貨。」

  「那……還有別的親戚嗎?」

  草兒眼中驀地亮起一絲微光:「有外婆!在楚州!外婆以前偷偷來看過我們,還給我帶過糖……可是楚州好遠,娘說不能拖累外婆。」


  那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楚州?青蕪心中一動。

  她看向墨隼與赤鳶,懇切道:「草兒的外婆在楚州。楚州在我們南下路上,繞行不多。能否順路送她過去?安頓好她,我們再走,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赤鳶立刻點頭:「我同意。送到親人身邊總歸是好事。」

  墨隼沉吟片刻。

  楚州確在行程範圍內,赤鳶傷勢無礙,繞行風險不大。

  他最終點頭,但語氣嚴肅:「可。但需速去速回,不得額外生事,一切以安全為要。」

  「一定!」 青蕪鬆了口氣,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既定,氣氛稍緩。

  青蕪看向赤鳶,想起她方才幹脆利落出手、震懾惡徒的樣子,不由莞爾,打趣道:「赤鳶,方才那幾下,可真威風。做『女俠』的感覺如何?」

  赤鳶正拿著布巾擦拭剛才抓過那富商手腕的手指,聞言,眉頭微挑,嘴角竟也難得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絲不甚明顯卻真實存在的得意,語氣卻故作平淡:「尚可。對付這等腌臢貨色,還算順手。」

  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光彩,分明顯示她對此頗為受用。

  青蕪忍俊不禁,覺得此刻的赤鳶,倒真有幾分俠女快意恩仇的爽利勁兒,與她平日暗衛的冷寂模樣頗為不同。

  幾人並未在清平鎮多留,次日一早便再度啟程,稍稍調整方向,往楚州而去。

  旅途因草兒的加入,多了幾分瑣碎與溫情。

  青蕪細心照料她,赤鳶偶爾逗弄,連墨隼也默許了這短暫的「拖油瓶」存在,只是行程安排得更為緊湊。

  楚州並非大城,但因地處水陸交匯,倒也繁華。

  按草兒記憶中外婆提及的住址線索,墨隼與赤鳶分頭稍作打聽,並未費太多周折,便在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找到了那戶人家。

  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卻難掩愁苦的老婦人,正在院中漿洗衣物。

  當草兒怯生生地喊出「外婆」時,老婦人猛地抬頭,手中木盆「哐當」落地,渾濁的眼中瞬間湧出淚水,顫巍巍地撲過來,將外孫女緊緊摟在懷裡,心肝肉兒地哭喊起來。

  哭聲里有失女之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悲喜。

  從老婦人斷斷續續的哭訴中,青蕪他們得知,女兒當年執意遠嫁,與家裡幾乎斷了聯繫,她多方打聽女兒所在也只見過一次面,沒想到再見已是天人永隔,更沒想到苦命的外孫女竟險些流落街頭。

  見祖孫相認,真情流露,草兒在外婆懷中終於放聲大哭,多日的恐懼與委屈得以宣洩。

  青蕪幾人靜靜站在一旁,心中也覺酸澀又欣慰。

  老婦人得知是青蕪他們救了草兒並千里送來,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頭,被青蕪和赤鳶連忙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草兒能找到您,有個安身之所,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青蕪溫聲安慰,又將身上剩餘的些許散碎銀兩悄悄塞給老人,「這點錢不多,您留著和草兒過日子,買些吃食衣物。」

  老婦人推拒不得,千恩萬謝。

  確認草兒在此能得到妥善照顧,且外婆家雖清貧卻乾淨溫馨,鄰舍也多是淳樸人家後,青蕪他們便放下心來。

  並未多作停留,甚至婉拒了老人留飯的請求,三人很快辭別。

  馬車駛離楚州城門時,還能遠遠看見巷口,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著,久久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均勻的轆轆聲,車廂內一時無人說話,只餘下馬蹄嘚嘚與風聲。

  青蕪靠坐在新馬車更柔軟的墊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晃動的青布車簾上,心湖因方才的離別而泛著細微的漣漪。

  草兒撲進外婆懷裡那聲痛哭,老人顫抖枯瘦卻充滿力量的手臂,還有祖孫相擁時那種幾乎要衝破苦難的溫暖與慰藉……這一幕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現。

  她幫助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這讓她感到欣慰。

  但內心深處,一種更隱秘、更洶湧的情感,正在悄然發酵。

  草兒……就像一面鏡子,映出了另一個可能更加無助、更加絕望的「沈青蕪」。

  同樣因貧困被推至命運的懸崖邊,同樣在冰冷的世情中瑟瑟發抖。


  只是,十歲的青蕪被推入了深宅為奴,而八歲的草兒,在即將墜入更黑暗的深淵前,被她和赤鳶拉了回來,送到了血脈親人的羽翼之下。

  『如果當年……也有人這樣拉我一把,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了出來。

  並非抱怨命運,而是一種深切的、遲來的共情,對象卻是那個十歲時驚恐茫然、被迫與母親分離的小女孩——她自己。

  她為草兒找到了外婆,一個會真心疼她、為她漿洗衣衫、給她一個簡陋卻溫暖屋檐的親人。

  這幾乎是一個「圓滿」的結局,至少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始。

  而她自己呢?

  那個十歲的沈青蕪,被賣入蕭府,簽下身契,在等級森嚴的深宅中掙扎求生,學著看人臉色,磨平稜角……那條路,布滿荊棘,通向的是後來身不由己的通房身份,是即便贖身後依然被無形巨手掌控的現在。

  幫助草兒,不僅僅是對一個陌生孩子的善意。

  在青蕪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意識深處,這更像是一次無聲的「補償」和「修復」。

  她無法穿越回去,拯救那個十歲的自己。

  但此刻,她有能力,也有機緣,為另一個有著相似開端的「小青蕪」,親手扭轉命運的走向,畫上一個看似溫暖、充滿親情的句號。

  仿佛通過成全草兒,她也在某種程度上,慰藉了那個一直留在心底、未曾真正釋懷的孤女。

  這是一種微妙的情感投射,一種通過利他行為完成的自我療愈。

  馬車輕輕顛簸了一下,將青蕪從紛繁的思緒中拉回。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車廂內化作淡淡白霧,又迅速消散。

  離開楚州地界後,官道變得更為寬闊平坦,往來車馬也明顯增多。

  墨隼駕著騾車又行了一日,在一處頗為熱鬧、名為「驛口鎮」的大鎮停下補給。

  他並未像往常一樣只補充乾糧飲水,而是將騾車徑直趕到了鎮東頭的騾馬市。

  「在此稍候。」 墨隼對車廂內的青蕪和赤鳶簡單交代一句,便下了車,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流中。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車行夥計,夥計手裡牽著一匹看起來頗為精神健壯的棕色轅馬,拉著一輛半新的黑漆平頂馬車。

  馬車比之前的騾車寬敞不少,車廂密封性更好,兩側有窗,掛著青布帘子,雖不華麗,但結實整潔。

  「換車。」 墨隼言簡意賅,將原來的騾車與車行做了交換補了些銀錢。

  他檢查了一遍新馬車的車轅、輪軸,又試了試馬的腳力,確認無誤後,才示意青蕪和赤鳶換乘。

  赤鳶利落地跳下騾車,繞著新馬車走了一圈,點頭道:「這馬不錯,車也結實。早該換了,那騾子腳程太慢。」

  青蕪也下了車,看著眼前明顯更「正式」一些的馬車,心中明白,這意味著行程將進一步加快,距離揚州,距離那個她必須面對的人和未知的命運,又近了一大步。

  她默默地將原先車上的簡單行囊挪到新車廂內。

  新車廂內果然寬敞許多,三人坐下也不顯擁擠,甚至還有餘地放置一個小包袱。

  座椅鋪著厚實的墊子,比騾車裡的硬木板舒適不少。

  墨隼依舊坐在車轅駕車,但換了馬車後,車身更穩,速度也提了上來,轆轆的車輪聲都顯得輕快了幾分。

  赤鳶舒服地靠在車廂壁上,對青蕪道:「這下好了,腳程能快上不少,估摸著再有個七八日,便能到揚州地界。也省得在路上多受顛簸。」

  她傷勢初愈,能坐得更舒適些,自然樂見其成。

  青蕪點了點頭,掀開車窗的青布簾一角,望著外面加速倒退的樹木田疇,心中五味雜陳。

  速度加快,意味著分別的日子更近,也意味著她不得不去面對的一切,將更快地到來。

  但無論如何,路總是要向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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