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深巷病榻逢故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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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槐花巷的小院裡只餘下東廂房一點昏黃的燈光。

  青蕪蹲在小泥爐前,手裡握著蒲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藥罐。

  罐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重苦澀的藥味瀰漫了整個灶房,熏得人眼睛發澀。

  可這澀意,不及她心中萬分之一。

  傍晚大夫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一句一句,像鈍刀子割在心口:

  「急火攻心,勞累過度……之前身子虧空得厲害,我勸過她多少次,要按方子吃藥,要好生將養……」

  「這次病來得急,來得猛,加上之前根本就沒養好……往後萬不可再操勞奔波,否則,大羅金仙來了也難救。」

  「至於什麼時候能醒……全看造化。今日我已針灸過一次,七日後再來一次……」

  青蕪手中的蒲扇停了。

  她想起在蕭府的那些年。

  每月歸家那日,母親總是早早等在巷口,臉上帶著笑,衣裳永遠漿洗得乾乾淨淨。

  她會做一桌簡單的飯菜,會問女兒在府里過得好不好,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點心塞進女兒包袱里。

  可母親從未說過,自己身子不好。

  從未說過,她常常頭暈,夜裡咳嗽,做一會兒繡活就要歇半天。

  更未說過,大夫開的藥,她總捨不得抓全——一副藥要三十文,夠母女倆吃三天飯。

  「娘……」青蕪低低喚了一聲,眼淚終於滾落,滴在爐灰里,瞬間蒸發不見。

  她想起說要離開長安時,母親毫不猶豫的點頭。

  想起收拾行裝時,母親明明臉色蒼白,卻還強撐著笑說「離開長安就好了」。

  想起這些日子,母親看著她時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歡喜——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生怕一眨眼又沒了。

  而自己呢?

  沉浸在重獲自由的喜悅里,盤算著未來的日子,卻從未仔細看看母親日漸消瘦的臉,從未問問她夜裡睡得可好。

  「我真該死……」青蕪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藥罐里的水熬得只剩下一碗。

  她擦了擦淚,小心地將藥汁濾進碗裡,端著走進裡屋。

  油燈下,沈氏靜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青蕪在床邊坐下,用勺子一點點將藥餵進母親嘴裡。

  大半都順著嘴角流出來,她耐心地用帕子擦淨,再餵。

  一碗藥餵了半個時辰。

  餵完藥,她打了盆溫水,輕輕給母親擦臉、擦手。

  那雙常年做針線的手,指節粗大,掌心都是老繭。

  「娘,您快點醒過來。」

  青蕪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哽咽,「女兒以後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長安陪著您。咱們好好過日子,再也不折騰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窗外,更夫敲過了三更。

  青蕪就趴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

  她不敢睡,怕一閉上眼,母親就……

  不,不會的。娘一定會醒的。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可心裡的恐慌像潮水般湧上來,淹得她幾乎窒息。

  從昨日到現在,她一粒米未進,一口水未喝。

  可她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只覺得整個人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

  天快亮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青蕪猛地驚醒——她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她連忙起身,腿麻得差點摔倒,踉蹌著去開門。

  門外是李大娘,手裡拎著個食盒,眼圈也是紅的。

  「青蕪,你娘……可醒了?」

  青蕪搖搖頭,側身讓她進來。

  李大娘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頭是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還有一碟醃蘿蔔。

  粥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做好的。

  「你吃些東西。」


  李大娘拉著青蕪坐下,「從昨天到現在,你水米未進,這樣下去,你也得倒下了。你要是再病倒,你娘可怎麼辦?」

  青蕪看著那碗粥,終於感覺到餓。

  她端起碗,慢慢吃起來。

  粥熬得稠糯,帶著小米特有的清香。

  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混進粥里。

  「李大娘,謝謝您。」她啞聲道。

  「謝什麼……」李大娘別過臉去抹眼淚,「是我對不住你們……」

  兩人沉默地坐著。

  吃完粥,李大娘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一眼沈氏,這才嘆著氣離開。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座小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王媒婆……那個毒婦!

  昨日她和沈氏去敲門,那婆子不在家。

  可她能去哪兒?

  總不能在外頭過夜吧?

  李大娘越想越氣,腳步一轉,徑直往巷尾走去。

  王媒婆家的院門緊閉。

  李大娘走到門前,正要抬手拍門,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

  她一愣,隨即用力推開門——

  「王媒婆!你個挨千刀的!做出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沈家妹子如今還昏迷不醒,你倒躲在家裡裝死!」

  她一邊罵一邊往裡走,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吵鬧聲。

  「……死婆子!你出的什麼餿主意?!一事無成,還害老子平白挨了頓打!如今還想跟我討錢?做夢!」

  是趙德坤的聲音,氣急敗壞。

  緊接著是王媒婆的哭嚎:「什麼事沒成?!我一個老婆子,就這麼平白被你糟蹋了!我為了給你說媒,忙前忙後,如今人財兩空啊!你不給錢,我就告到官府去!」

  李大娘僵在原地。

  她透過門縫往裡看——堂屋裡一片狼藉。

  趙德坤衣衫不整,頭髮散亂,臉上還有幾處淤青;王媒婆更是披頭散髮,衣裳扣子都扣錯了,正坐在地上抱著趙德坤的腿。

  這……這是怎麼回事?

  李大娘腦子「嗡」的一聲,實在不明白怎麼這兩個人攪合在一起了。

  只一瞬一個念頭閃過:惡人自有惡人磨!

  她猛地轉身,衝出院子,站在巷子裡扯開嗓子大喊:

  「快來看啊!王媒婆和趙掌柜攪和到一起了!光天化日,衣衫不整,拉拉扯扯啊!」

  這一嗓子,把整條巷子都驚動了。

  事情要從昨夜說起。

  墨隼和赤鳶將王媒婆、趙德坤關在廢棄柴房後,將他們再痛打一頓,之後餵他們服下了暗衛營特製的「合歡散」——這藥藥性極烈,服下後神志昏沉,只余本能。

  又用黑布蒙了頭,將兩人面對面綁在一起。

  做完這些,兩人便離開了。

  等藥性發作時,柴房裡會發生什麼,不言而喻。

  後半夜,墨隼和赤鳶又悄悄返回。

  兩人已經癱軟在地,神志不清。

  墨隼蹲下身,利落地扒開趙德坤的嘴,將一包藥粉全倒進去,又灌了幾口殘茶。

  那藥粉遇水即化,順著喉嚨滑下——這是暗衛營特製的「斷根散」,服下後,此人此生再不能行人道。

  他們解開繩索,將兩人扛起,趁著夜色送回了王媒婆家——刻意弄亂了衣裳,擺出不堪入目的姿勢。

  做完這一切,兩人便悄無聲息的離去。

  趙德坤先醒過來。

  他頭痛欲裂,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

  等他看清周圍環境——這不是王媒婆家嗎?再低頭看自己,衣衫不整,再看向身旁……

  「啊——!」他尖叫一聲,連滾爬爬地站起來。

  王媒婆也被驚醒。

  她先是茫然,隨即也尖叫起來。

  兩人互相指責,吵鬧不休。

  趙德坤認定是王媒婆算計他,想訛錢;王媒婆則咬定是趙德坤欺辱了她。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李大娘闖了進來,又衝出去一嚷嚷……

  整條巷子的人都圍了過來。

  事情很快鬧大了。

  王媒婆羞憤交加,當真一紙訴狀將趙德坤告上了縣衙。

  公堂之上,她哭得撕心裂肺,說自己守寡多年,清白被毀,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趙德坤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在衙門裡有熟人,暗中打點了銀錢。

  最終,經過「調解」,趙德坤私下賠償王媒婆五兩銀子,此事「私了」。

  畢竟,趙德坤確實是從王媒婆家中被發現的,那麼多街坊都看見了。

  這官司真要打下去,趙德坤也占不到便宜。

  了結此事後,趙德坤越想越憋屈。

  他發現自己那方面……再也不行了。

  看了好幾個大夫,都搖頭說「藥石罔效」。

  他想起那日在酒樓,突然闖進來的那兩個黑衣人。

  再聯想到自己的症狀……

  「是了……定是他們!」趙德坤渾身發冷,「那沈青蕪……身邊有人護著!」

  他再不敢打沈青蕪的主意——那姑娘背後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覺把他弄成這樣,想要他的命,恐怕也是易如反掌。

  可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都怪王媒婆!

  若不是這毒婦出的餿主意,他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而王媒婆那邊,拿了五兩銀子,卻還不滿足。

  她認定趙德坤怕了她,開始變本加厲——三天兩頭去雜貨鋪「拿」東西。從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到布匹乾貨,見什麼拿什麼。

  趙德坤起初還攔,後來忽然改了態度。

  不僅不攔,還主動拿出糕點招待,笑容滿面:「王嬸子喜歡什麼,儘管拿。」

  王媒婆更加得意,以為趙德坤是怕她再去告官。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糕點裡,趙德坤加了些「好東西」——那是他從黑市買來的慢性毒藥,無色無味,長久服用,會讓人心悸氣短,最終「病故」。

  大約半年後,王媒婆在一個清晨「突發心痹」,死在了自家床上。

  她丈夫早逝,無兒無女,也沒有親近的親戚。

  最後還是街坊們湊錢,買了口薄棺材,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亂葬崗。

  這些,都是後話了。

  而此刻的槐花巷小院裡,青蕪對這些還一無所知。

  她守在母親床邊,已經三天三夜。

  沈氏偶爾會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

  青蕪每天按時餵藥、擦身、按摩手腳,跟母親說話——說在蕭府的趣聞,說等母親好了,要給她做哪些好吃的。

  第四天傍晚,夕陽西下時,沈氏的眼皮動了動。

  青蕪屏住呼吸,握緊母親的手。

  那雙閉了許久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

  「娘……」青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氏眼神茫然,好一會兒才聚焦。她看著女兒憔悴的臉,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阿蕪……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好好的。」

  青蕪的眼淚洶湧而出,「娘,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沈氏想抬手摸摸女兒的臉,卻使不上力氣。

  青蕪連忙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娘在這兒……娘不會丟下你的……」沈氏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窗外,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一盞盞亮起。

  這座繁華的帝都,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而在城東槐花巷深處的小院裡,一對母女緊緊相握的手,成了這個深秋黃昏里,最溫暖的光。

  這日何大川正俯身刨著一塊榆木板,推刨的動作穩而均勻,木花捲曲著從刨口湧出,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鋪子裡瀰漫著新木的清香,混著桐油和膠漆的味道——這是他一早上剛調好的,準備給新打的一套妝匣上漆。


  門口光影一暗,進來兩個穿綢衫的年輕公子。

  何大川忙放下刨子,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去:「二位公子想看些什麼?小店有現成的妝匣、桌椅,也能按圖樣定做。」

  其中一位搖著摺扇的公子四下打量,目光掃過架上那些半成品:「且看看你手藝。」

  何大川引著二人,將鋪子裡擺著的幾件成品一一講解——那張榫卯嚴絲合縫的八仙桌,那組雕著的鏡台,還有幾個精巧的首飾匣子。

  他說話實在,不誇大其詞,只將木料、工法、用時細細道來。

  兩人聽罷,擺擺手表示想自己看看。

  何大川便退回,重新拿起刨子,耳朵卻還留意著客人動靜——做手藝營生的,總要知道客人喜好。

  那兩人果然沒再細看木器,反在角落裡低聲聊起閒話來。

  起初聲音不大,何大川也沒在意,直到「城東槐花巷」幾個字飄進耳朵。

  他手中刨子一頓。

  「……你是沒瞧見,那王婆子披頭散髮抱著趙掌柜的腿,哭得那叫一個慘!」

  搖扇的郎君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光天化日的,衣衫不整,滿巷子人都瞧見了!」

  另一人嗤笑:「那婆子少說也有五十了吧?趙掌柜四十出頭,怎會瞧上她?莫不是那婆子風韻猶存?」

  「風韻?」

  先前那人壓低聲音,卻愈發繪聲繪色,「你是不知道裡頭緣由!那趙掌柜原本瞧上的,是槐花巷沈家的小娘子,叫沈青蕪的。聽說那姑娘在蕭府待過幾年,生得極好,柳眉杏眼,身段也窈窕。趙掌柜托王婆子說媒,人家不依,這兩人便合計著要使腌臢手段……」

  何大川手中的刨子徹底停了。

  他背對著二人,渾身僵直,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那些字句像針一樣扎進來——沈家、青蕪、腌臢手段……

  「後來呢?」另一人追問。

  「後來?聽說在春風樓設了局,險些得手,卻不知怎的被人攪了。再後來,就是兩人鬧翻,出了那檔子醜事。」

  搖扇公子聲音里滿是戲謔,「最絕的是——聽說經此一遭,趙掌柜那方面……嘿嘿,再也不成了!」

  兩人同時笑出聲來,那笑聲在何大川聽來刺耳至極。

  他猛地轉過身,手中還握著刨子,臉色鐵青地走到二人面前。

  那兩人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

  「二位公子,」何大川聲音發緊,抱拳行禮,「方才聽你們說起槐花巷沈家……可知那沈家母女後來如何了?」

  搖扇公子愣了愣,見他神色不對,才含糊道:「聽說……聽說那沈家嬸子氣病了,具體如何,倒不清楚。」

  「砰」的一聲,何大川手中的刨子掉在地上。

  他顧不得撿,只朝二人深深一揖:「多謝相告。」

  說罷竟轉身開始收拾工具,將架上的木器用布蓋好,又走到門邊,將掛在外頭的幌子收進來。

  「哎,你這是……」兩人面面相覷。

  「今日鋪子歇業。」

  何大川聲音急促,手上動作不停,「二位若有需要,改日再來,屆時定給二位算便宜些。」

  不由分說便將兩人請了出去,隨即「哐當」關上鋪門,落了閂。

  門外兩人愣了片刻,才悻悻罵了句「莫名其妙」,拂袖而去。

  何大川關上門,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沈嬸子病了……青蕪呢?

  她怎麼樣了?

  那些人說的「腌臢手段」,她是不是……是不是受了委屈?

  他不敢細想,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轉身衝進後院,灶房裡的劉氏正在淘米,見他慌慌張張進來,嚇了一跳。

  「娘!快,快跟我走!」

  何大川聲音發顫,「沈嬸子家裡出事了!青蕪妹子她們……」

  劉氏手裡的米盆「咣當」掉進水裡,濺了一身水花:「什麼?不是說要離開長安了嗎?怎的又出事了?」

  「具體我也不知,只聽人說沈嬸子氣病了。」


  何大川急得額頭冒汗,「娘,咱們得去看看!」

  劉氏也是慌了神。

  她與沈氏同鄉多年,雖不常走動,但情分在那兒。

  這些年沈氏獨自拉扯女兒不易,她是知道的。

  當下也顧不得做飯了,胡亂擦了手,解下圍裙:「走,快走!」

  何大川卻拉住她:「等等。」

  他跑到隔壁鐵匠鋪,借了輛驢車——那是鐵匠老張平日拉貨用的,驢子雖老,腳程卻穩。

  「張叔,急事,借車一用!」

  他塞了幾個銅板過去,不等老張應聲,已扶著母親上了車。

  鞭子一揚,老驢「嘚嘚」跑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顛簸得厲害。

  何大川卻還嫌慢,不斷催著:「快些,再快些!」

  劉氏坐在車裡,抓著車欄,看著兒子緊繃的側臉,那張平日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灼。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自己這個兒子,打小實誠,心思都寫在臉上。

  這些年說親的也不少,他卻總推三阻四。

  自己也看出來他的心思,可自己也跟沈氏打聽過他們是要離開長安的,兩個孩子無緣……

  「大川,」劉氏輕聲道,「一會兒到了沈家,你……莫要太急。沈家妹子若真病了,咱們幫襯是應當的,可也得分寸。」

  何大川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悶聲應道:「兒子曉得。」

  可他心裡早已亂了。

  眼前不斷閃過青蕪的模樣——那次她來鋪子找他打聽過所,雖穿著一身男裝,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那次在沈家吃飯,她端菜布菜,動作輕巧又利落;還有更早以前,初次在蕭府相見,青蕪在他面前「何大哥、何大哥」地叫……

  那麼好一個姑娘,怎麼就總遇上這些糟心事?

  驢車穿過喧鬧的街市,向東疾行。

  行至半途,劉氏忽然叫停。

  「空手上門不合適。」

  她說著下了車,走進路旁一家糕點鋪子。

  鋪子門臉不大,卻飄著甜香。

  劉氏仔細挑選了幾樣——一包鬆軟的桂花糕,一包酥脆的桃酥,還有一包沈氏從前愛吃的芝麻糖。

  用油紙包好,細繩紮緊,這才重新上車。

  何大川急著趕路,卻也知道母親說得在理。

  他接過糕點放在膝上,那甜香絲絲縷縷飄上來,卻壓不住他心頭的焦躁。

  不多時,驢車終於停在槐花巷沈家門口。

  巷子裡靜悄悄的,何大川跳下車,扶母親下來,自己卻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竟有些近鄉情怯的惶然。

  劉氏看他一眼,輕輕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院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青蕪站在門內。

  何大川的心猛地一緊。

  她瘦了。

  不過半月未見,那張原本瑩潤的臉頰清減了許多,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穿著件半舊的鵝黃襦裙,外頭罩著淺青色的半臂,頭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卻更顯得眉眼清麗。

  只是那雙眼裡的光彩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劉嬸?何大哥?」青蕪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你們怎麼來了?快請進!」

  那笑容像破雲而出的陽光,讓何大川心頭一暖。

  他忙側身讓母親先進,自己跟在後面,目光卻忍不住追著青蕪的身影。

  青蕪接過劉氏手中的糕點,引著兩人往院裡走,朝裡屋方向揚聲喚道:「娘,劉嬸和何大哥來看您了!」

  院子裡,沈氏正躺在檐下的竹製躺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絨毯。

  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卻仍顯得單薄。

  聽見動靜,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劉家姐姐……」


  劉氏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輕輕按住她:「快別起來!既病著,就好好養著。」

  她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仔細端詳沈氏的臉色,眉頭蹙了起來,「這才幾日不見,怎麼瘦成這樣了?」

  沈氏勉強笑了笑,握住劉氏的手:「老毛病了,不礙事。」

  話雖如此,她眼角卻有些濕潤——病中見故人,總是格外脆弱。

  青蕪搬來兩個竹椅請何大川和劉氏坐下,又去灶房沏茶。

  何大川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看她輕手輕腳地洗杯子、取茶葉、沖熱水,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茶端上來,青蕪將菜籃子挎在臂彎里,對劉氏道:「劉嬸,您陪娘說說話,我去買些菜,晌午就在這兒用飯吧。」

  劉氏點點頭,卻朝何大川使了個眼色。

  何大川會意,忙起身:「青蕪妹子,我陪你去。菜市人多,你一個人拿東西不便。」

  青蕪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輕聲道:「那麻煩何大哥了。」

  兩人並肩走出巷子。

  青蕪走在前頭,步子不疾不徐。

  何大川跟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想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脖頸和單薄的肩線上,心裡一陣發澀。

  「何大哥,」倒是青蕪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多謝你跟嬸子來看我娘。你們……怎麼知道我娘生病了?」

  何大川喉結滾動了一下,斟酌著詞句:「今日鋪子裡來了兩位客人,閒談時說起……說起槐花巷的事。」

  他將聽到的那些話,揀緊要的說了——略去那些污言穢語,只說王媒婆和趙掌柜鬧出的醜事,以及沈氏被氣病的傳聞。

  他說得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觀察青蕪的神色。

  青蕪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他說完,她才輕輕「嗯」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這反應平靜得讓何大川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問:「青蕪妹子,你……你不必將這些糟心事放在心上。那些人作惡,自有天收。眼下最要緊的,是沈嬸子的身子。」

  頓了頓,他又看向她的側臉,聲音更輕了些:「妹子原打算離開長安,如今……不知作何打算?」

  青蕪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藍,幾縷薄雲悠悠飄著。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不走了。」

  三個字,清晰而堅定。

  何大川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歡喜湧上來,幾乎要衝出喉嚨。

  他強自鎮定,等著她往下說。

  「一來,我娘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

  青蕪轉過身,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大夫說,她早年虧空得厲害,這次又是急火攻心,需得好生將養,再不能勞碌奔波。我要留在長安,陪著她治病、養身體。」

  「二來,長安是帝都,好的大夫多,醫館藥鋪也齊全。無論何時需要,我都能請到大夫,抓得到藥。若去了別處,人生地不熟,萬一有個急症,唯恐耽誤了病情。」

  她說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再者,經過這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在天子腳下,尚且有王媒婆、趙掌柜這般心腸歹毒的惡人。我們母女二人,無依無靠,我又不會武藝,如何能平平安安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平靜而坦然:「至於那些糟心事……何大哥放心,我不會放在心上。」

  「該日夜受良心譴責、受世人唾棄的,是那些做壞事的人。我沈青蕪行得正、坐得端,沒做過虧心事,何必為他們造的孽折磨自己?」

  她說這話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清亮如秋水。

  那姿態里有一種何大川從未見過的堅韌——不是忍氣吞聲的隱忍,也不是強作鎮定的偽裝,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坦蕩的底氣。

  仿佛那些足以壓垮尋常女子的流言蜚語,在她這裡,不過是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吹過了,也就散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欽佩,有心疼,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愈發明晰的傾慕。

  這樣的姑娘,像石縫裡長出的青竹,風雨再大,也壓不彎她的脊樑。

  「青蕪妹子說得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鄭重而誠懇,「清者自清。長安是你的家,你想留下,便留下。往後……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青蕪笑了,那笑容真誠了許多:「那就先謝過何大哥了。」

  兩人繼續往菜市走。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上交疊又分開。

  何大川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輕盈的背影,心裡那個念頭愈發清晰——

  她不走了。

  她留在了長安。

  而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等,慢慢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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