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暖閣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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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蕪盤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筆直,低垂著頭,手中的銀針牽引著五色絲線,在一方月白色的細絹上起落。

  那是一朵將開未開的玉蘭。

  花瓣的輪廓已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她正用深淺不一的牙白與嫩綠絲線,一層層地繡出花瓣的質感與花萼的柔嫩。

  針尖每一次刺入絹面,都極穩、極准,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韻律。

  絲線穿過時發出輕微的「噝」聲,融在午後靜謐的空氣里,幾乎聽不見。

  這雙手,如今捻針引線,已是這般熟練了。

  沈青蕪偶爾會停下,指尖輕輕拂過繡面上微微凸起的紋路,心中升起一絲自己也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誰能想到呢?五年前,這雙手還在敲擊鍵盤,翻閱文件,握著咖啡杯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車水馬龍。

  一場會議,一次談判,一個項目的成敗,便是她全部世界的重心與波瀾。

  然後……便是那場車禍。

  記憶的碎片總在不經意間刺入腦海——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剎車聲,金屬扭曲撞擊時沉悶可怕的巨響,天旋地轉間,車窗玻璃炸裂成萬千晶亮的碎片,劈頭蓋臉地襲來。

  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重重摜下,劇痛還未清晰傳來,視野便已被猩紅浸染,最後殘留的感知,是溫熱的液體漫過臉頰,和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那一聲自己都未曾聽聞的嘆息。

  再睜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十歲女童瘦小的身體,頭上帶著傷,置身於牙婆散發著霉味與廉價脂粉氣的屋子裡,前途未卜。

  最初的驚駭、茫然、甚至絕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她滅頂。

  她試過掐自己,試過在無數個深夜瞪大眼睛祈求這只是一場噩夢,試過尋找任何一絲可能「回去」的線索或契機。

  最終都徒勞無功。

  身體早已在另一個世界化為灰燼了吧?

  那些她曾汲汲營營的一切——職位、薪水、那間貸款還沒還完的小公寓、甚至手機里未讀完的消息——都已與她無關了。

  就像看過的那些小說,別人穿越總有金手指,總有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有個驚心動魄、波瀾壯闊的結局。

  而她,沈青蕪,似乎只是被命運隨意丟棄在這歷史縫隙里的一粒塵埃,落在了最卑微的土壤上。

  落差有多大?

  起初,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窒悶。

  但……死過一次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活著」本身,已是多麼僥倖的賞賜。

  她曾是沈青蕪,那個在競爭激烈的職場中也能一步步站穩腳跟,在複雜人際關係里也能周旋得當的沈青蕪。

  不過是從一個「戰場」,換到了另一個規則迥異的「戰場」罷了。

  有什麼難的?無非是適應,是學習,是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依憑。

  刺繡,最初只是為了打發這漫長而茫然的時光。

  原身的記憶里,殘留著關於「母親」的稀薄印象——一雙溫暖卻粗糙的手,燈下模糊而溫柔的側影。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她雖未曾真正見過這位婦人,卻繼承了這具身體肌肉記憶里那點精巧的針線功夫。

  她依著那點本能般的記憶,笨拙地拿起針線。

  從歪歪扭扭,到橫平豎直;從配色雜亂,到清雅和諧。

  過程枯燥,需要極大的耐心,卻也奇妙地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下來。

  當全神貫注於指尖那方寸天地時,前世的喧囂、今生的惶惑,似乎都能暫時被屏蔽在外。

  一針一線,繡的是圖案,仿佛也一點點繡穩了自己飄搖的魂魄。

  更讓她心頭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是兩年前那份意外而珍貴的「收穫」。

  那位歷盡艱辛才尋到蕭府後門、淚流滿面卻不敢高聲的婦人——原身血脈相連的母親。

  她看著自己時,眼裡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愧疚與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做不得假的。

  婦人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一定拼命攢錢,早日為她贖身。

  那雙手的顫抖,那眼神里的決絕,是沈青蕪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裡,第一次真切觸碰到的、毫無保留的親情。


  她曾是孤兒,前世從未嘗過這般牽腸掛肚的滋味。

  如今這份遲來的、濃烈的母愛,讓她惶恐,更讓她貪戀。

  那是她在異世冰冷水面上,牢牢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份實實在在的寄託。

  蕭府繡房的管事嬤嬤偶然見了她的活計,淡淡誇了句「整齊」,雖無更多表示,卻讓她知道這條路可行。

  她私下繡得越發勤勉,帕子、香囊、扇套,花樣力求別致,做工務必精細。

  下次告假,她便能將這些小心攢下的繡品都帶給母親。

  母親在外討生活不易,這些物件雖小,若能換些錢鈔,也能讓母親的擔子輕一些,離那贖身的目標近一些。

  每每想到母親接過繡品時那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她指尖的力氣便更足一分。

  手下的玉蘭花已繡好了大半,潔白的花瓣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仿佛能嗅到清香。

  沈青蕪輕輕舒了口氣,將繡繃微微拿遠些端詳。還不錯。

  「青蕪姐姐!」

  「嚇我一跳!」

  沈青蕪手一抖,針尖險險擦過指尖,她回過頭,見是秋兒和冬雀,不由失笑,「你們兩個皮猴兒,怎地悄沒聲息就進來了?」

  秋兒笑嘻嘻地不答,眼睛卻黏在那繡繃上移不開:「姐姐繡的真好看,跟活的似的,我方才在外頭隔著窗瞧見,還當是真的玉蘭落在姐姐絹子上了呢!」

  冬雀也湊近了看,她年紀更小些,圓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此刻瞪大了眼,小嘴微張,發出「哇」的一聲驚嘆:

  「就是就是!這花瓣兒嫩生生的,我瞧著都想摸一摸,又怕碰壞了。」她說著,鼻子還輕輕抽了抽,仿佛真能聞到花香似的。

  沈青蕪被她們逗得心裡一軟。

  這兩個小丫頭,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天真爛漫,平日裡最愛湊在她這裡看她做針線,說閒話。

  她放下繡繃,轉身從炕桌底下拿出一個小巧的攢盒,揭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菱花形的鵝黃糕點,散發著清甜的桂花蜜香。

  「昨兒小姐賞的『金桂雲片糕』,還剩下幾塊,正愁沒人幫我吃呢。」

  她將攢盒往兩人跟前推了推,「快嘗嘗,放久了該不好吃了。」

  冬雀一見到糕點,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極了見到魚乾的小貓兒,歡喜得幾乎要冒出光來。

  她舔了舔嘴唇,想伸手又有點不好意思,只拿眼巴巴地瞅著沈青蕪:「真的……真的給雀兒吃嗎?」

  「自然是真的,快拿著。」

  沈青蕪笑著拈起一塊遞到她手裡。

  冬雀立刻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隨即滿足地眯起了眼,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好甜……好香……」

  秋兒卻搖搖頭,沒去拿糕點,反而扯著沈青蕪的袖子輕輕搖了搖,軟聲撒嬌:

  「姐姐,糕點兒給雀兒吃吧。我……我不要糕點,姐姐能不能送我一個小香囊?上回見姐姐給春鶯姐姐繡的那個『蝶戀花』的香囊,我眼饞好久了!姐姐手藝這般好,繡的花兒鳥兒都活靈活現的,我喜歡的不得了!」

  說著,還晃了晃沈青蕪的胳膊,小女兒情態十足。

  沈青蕪被她搖得沒法,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你呀,小小年紀,倒曉得挑好東西。」

  說著,從身旁笸籮里取出一個杏子紅底、繡著纏枝忍冬紋的香囊,底下還綴著同色絲線編的流蘇,「前兩日剛繡好的,原想著過兩日給春鶯,既你喜歡,便給你吧。只一樣,仔細收著,莫要弄丟了。」

  秋兒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雙手接過香囊,捧在胸前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那細密精巧的忍冬紋,連聲道:

  「謝謝青蕪姐姐!我一定仔細收著,睡覺都揣著!」

  冬雀也湊過來看,嘴裡還含著糕點,含糊地附和:

  「青蕪姐姐最好了!比親姐姐還疼我們!」

  看著兩個小丫頭嘰嘰喳喳,滿心滿眼的歡喜與依賴,沈青蕪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染上幾分溫和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

  就在這時,門帘「唰」地一聲被掀開,一道桃紅色的身影帶著一陣略顯急促的風走了進來,正是夏蟬。


  她一眼便瞧見炕沿邊這親熱景象——兩個小丫頭圍著沈青蕪,一個手裡捧著香囊愛不釋手,一個嘴裡塞著糕點,腮幫子鼓鼓的,而沈青蕪坐在中間,唇角含笑,目光柔和。

  這幅畫面莫名刺了夏蟬的眼。

  昨日她隨小姐去給太太請安,雖按規矩退到了外間,可那門扉並未關嚴實,裡頭太太與小姐的談話聲斷斷續續飄出來幾句。

  她隱約聽到了「大公子」、「房裡」、「丫鬟」幾個詞,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大公子院裡至今沒定下貼身伺候的丫頭,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正因如此,盯著那個位置的眼睛才多。

  她自己……又何嘗沒有存著一點不能言說的念想?

  此刻看著沈青蕪那張臉——雖不施粉黛,卻眉目清婉,尤其那雙眼睛,沉靜明澈,看人時總有種說不出的專注通透——再想起之前涼亭之事,還有冬雀那丫頭學舌說大公子似乎多看了沈青蕪兩眼……

  夏蟬只覺得心口那股憋悶了好幾日的無名火「噌」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秋兒!冬雀!」

  她柳眉倒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等丫鬟特有的凌厲,「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了?角門那邊的幾盆菊花澆過水了?大白天的不去幹活,擠在這裡偷懶耍滑,像什麼樣子!」

  秋兒和冬雀被她嚇了一跳,冬雀嘴裡的糕點都忘了嚼,呆呆地看著她。

  秋兒則抿了抿唇,小手悄悄將香囊往身後藏了藏。

  「夏蟬姐姐……」秋兒小聲想辯解。

  「還不快去!」

  夏蟬卻不給她機會,眼神如刀子般刮過兩個小丫頭,「一點子香囊,幾塊糕點,就把你們哄得不知東西南北,眼皮子就這麼淺?回頭讓管事嬤嬤看見,仔細你們的皮!」

  秋兒和冬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委屈和不忿。

  可夏蟬是一等大丫鬟,她們只是三等小丫頭,天生就該服管。

  兩人不敢頂嘴,只得低下頭,秋兒拉了拉冬雀的袖子,兩人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屋子裡霎時安靜下來,只餘下窗外隱約的風聲。

  沈青蕪慢慢收起臉上的笑意,將手中的繡針仔細別在繡繃邊緣,又將那攢盒蓋上,放回原處。

  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卻帶著一種無聲的緊繃。

  她知道,夏蟬這番指桑罵槐,明著是訓斥小丫頭,實則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來的。

  那火氣,那嫉恨,幾乎要從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噴出來。

  無非是為了……蕭珩。

  沈青蕪心中泛起一絲冷嘲。

  自涼亭那日,夏蟬因莽撞驚擾大公子而受了訓斥,回頭便將這筆帳記在了自己頭上。

  後來更是因冬雀無心的一句「大公子好像多看了青蕪姐姐一眼」,便對自己橫豎看不順眼,明里暗裡使絆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覺得在這深宅大院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則忍,甚至還曾委婉暗示自己早有「娃娃親」在身,讓夏蟬安心。

  可結果呢?

  退讓換來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變本加厲的欺辱。

  今日這般,當著兩個小丫頭的面給她沒臉,若她再一味忍氣吞聲,往後在這院子裡,只怕誰都能來踩她一腳。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宅,一味軟弱,只會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夏蟬,聲音不高,卻清晰:

  「夏蟬姐姐好大的火氣。秋兒和冬雀年紀小,貪玩些也是常情,我見她們活兒做得差不多了,才叫進來歇歇腳,吃塊點心。若說她們躲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帶好頭,姐姐要怪,便怪我好了。」

  夏蟬沒料到她竟會直接應聲,且這般不軟不硬地將話頂了回來,一時噎住,隨即那股邪火更盛:

  「你倒是會充好人!慣會拿些小恩小惠籠絡人心!她們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府里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主子們寬厚,我們做奴婢的更該謹守本分,豈能由著性子胡來?」

  「姐姐說的是規矩,妹妹自然不敢忘。」沈青蕪依舊端坐著,脊背挺直,語氣不卑不亢,「只是妹妹愚見,規矩之外,也當有幾分人情。姐妹間和睦友愛,互相幫襯,不也是太太和小姐平日教導我們的?我不過是見她們辛苦,給些自己份例里的點心,送個不值錢的香囊,若這便成了『籠絡人心』、『眼皮子淺』,那平日裡姐姐們關照我們這些下面的,又算什麼呢?」


  她頓了頓,看著夏蟬陡然漲紅的臉,繼續緩緩道:

  「至於本分……妹妹自認在靜姝院當差以來,從未有半分懈怠,小姐吩咐的事,樁樁件件都盡力辦好。若姐姐覺得我何處做得不合規矩,或是有失本分,不妨直說,妹妹也好改正。」

  夏蟬被她一番話堵得胸口發悶,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一時找不到話來駁。

  沈青蕪這話,句句在理,又綿里藏針。

  她若再糾纏「籠絡人心」,倒顯得自己心胸狹隘,容不得人;若揪著規矩不放,沈青蕪又已將「姐妹和睦」抬了出來,還暗指她「含沙射影」。

  她盯著沈青蕪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那雙清亮的眼睛正坦然地看著自己,沒有畏懼,也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讓她感到莫名心悸的沉靜。

  這沉靜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更讓她惱怒,仿佛自己奮力揮出的拳頭,全都打進了軟綿綿的棉花里,無處著力。

  「好,好一張利嘴!」

  夏蟬咬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倒要看看,你這般『謹守本分』,能走到幾時!」

  夏蟬話音方落,門帘又是一動,秋雁探進半個身子來,目光在屋內略一掃,便落在沈青蕪身上:

  「青蕪姐姐,小姐那邊有吩咐,讓你趕緊過去一趟。」

  夏蟬陡然愣住,臉上的怒色尚未褪盡,又浮上一層難以置信的驚愕。

  她是一等丫鬟,平日裡小姐身邊貼身侍奉、傳話跑腿的多是她和春鶯,今日並無別的差事吩咐下來,怎么小姐偏偏就叫了青蕪這個二等丫鬟?

  她心中疑竇頓生,目光銳利地在沈青蕪平靜的臉上打了個轉,又瞥向秋雁。

  秋雁只是尋常傳話的模樣,並無異樣。可越是這般,夏蟬心頭那點疑雲便越聚越濃,連帶著方才被沈青蕪頂撞的怒火,交織成一股更為灼人的嫉恨。

  這賤婢,莫不是背地裡又使了什麼手段,哄得小姐越發看重了?

  她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沈青蕪心中亦是一動。

  小姐此刻喚她,所為何事?面上卻絲毫不露,只起身理了理衣襟,對秋雁溫聲道:

  「有勞妹妹來傳話,我這就過去。」又轉向夏蟬,微微頷首,「夏蟬姐姐,小姐傳喚,妹妹先過去了。」

  語氣依舊平靜有禮,卻讓夏蟬覺得格外刺心。她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再搭理。

  沈青蕪不再多言,隨秋雁出了下房。穿過庭院時,秋日午後的陽光明媚,卻照得她心頭有些發沉。

  方才與夏蟬那一番言語交鋒,雖未落下風,卻也徹底撕破了那層勉力維持的表面平靜。

  往後在這靜姝院,夏蟬只怕視她為眼中釘了。

  到了上房正廳,蕭明姝正坐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看,目光有些飄忽,似在思量著什麼。

  見沈青蕪進來,她放下書卷,唇角露出慣常的柔和笑意。

  「小姐。」沈青蕪斂衽行禮。

  「不必多禮。」蕭明姝示意她近前,從身邊一個填漆小匣子裡取出一物,遞了過來,「你看看這個。」

  沈青蕪雙手接過,見是一個打好的絡子。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絲線,間以寶藍、靛青二色,編的是極繁複的「方勝結」與「磐結」相交的樣式,中間還綴了一顆米粒大小、光澤溫潤的墨玉珠。

  絡子做工精細,配色沉穩大氣,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這是我這幾日給哥哥打的扇墜絡子。」

  蕭明姝語氣輕快,帶著妹妹對兄長的一點親昵與嬌俏,「方才我讓春鶯去找常安問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恰巧常安說哥哥今日下值早,已經回府了,這會兒正在書房。我想著這絡子既打好了,便早些給哥哥送去。」

  她目光落在沈青蕪身上,笑意盈盈,「你做事穩妥,便替我跑這一趟吧,務必交到哥哥手上。」

  沈青蕪聞言,心中那點疑慮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幾分微妙。

  送個絡子,並非什麼緊要事,讓春鶯或夏蟬去,原是更順理成章。

  小姐卻特意叫了她來……她不由想起昨日隱約聽見夏蟬在正房外間的動靜,還有小姐近來偶爾投向自己的、帶著思量的目光。


  蕭明姝面上依舊是一派天真爛漫的妹妹模樣,心中卻自有盤算。

  自昨日從母親那裡回來,她反覆思量,總覺得大哥對青蕪那丫頭,或許真有些不同。

  僅僅是猜測自然作不得數,需得尋個機會,不露痕跡地試探一番。

  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這打好的絡子便是現成的由頭。

  讓青蕪去送,最是自然不過。若大哥見到青蕪,神色言語間有絲毫異樣,總能看出些端倪。

  若一切如常……那便罷了,只當是她多心。

  總之,這一步棋,落子輕巧,卻能窺見幾分真意。

  「是,小姐。」

  沈青蕪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恭順應下。無論小姐是何用意,這差事她都沒有推拒的餘地。

  她小心地將那玄色絡子收入匣中,小巧的漆匣,此刻沉甸甸的,似壓在了她的心尖上。

  「去吧。」蕭明姝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卻隨著沈青蕪退出正廳的背影,微微閃動了一下。

  沈青蕪捧著匣子,退出正廳,沿著迴廊,一步步朝蕭珩所居的「清暉院」方向走去。

  此刻蕭珩正慵懶的半躺在臨床的羅漢榻上,面色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胸前交領不知何時鬆開了些許,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平日酒量尚可,奈何今日這「鹿血酒」性極烈,甫一入口便如一道火線直墜丹田,幾杯下肚,氣血翻騰,連呼吸都帶上了幾分灼熱。

  原來今日散值後,神武軍的王賁王將軍著親兵來請,言說秋獵得了頭壯鹿,以古法釀了鹿血酒,邀他共嘗。

  蕭珩與這位王將軍平日只在朝會上點頭之交,並無深誼。

  值此漕運案查辦的關鍵時刻,這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務的將領忽然示好相邀,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他欣然赴約。

  雅間內,王賁已等候多時,見了他便豪爽大笑,執手相迎。

  席間珍饈羅列,更有兩名身姿婀娜、眼波流轉的麗人素手執壺,軟語勸酒。

  王賁言語間滿是粗豪的恭維,贊蕭珩年少有為,聖眷正隆,直言日後願多親近,同朝為官,彼此照應。

  蕭珩含笑應酬,眼神卻清明如常,只在酒盞交錯的間隙,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對方。

  這位王將軍行伍出身,軍功累積至四品,看似粗獷,實則能在京城錯綜複雜的勢力中站穩腳跟,絕非僅有勇力之輩。

  酒過三巡,蕭珩估摸著火候,狀似隨意地嘆道:「王將軍盛情,蕭某心領。同朝為官,自當同心勠力,為聖上分憂。只是將軍也知,近來聖上對漕運案尤為關切,蕭某奉命協查,瑣務纏身,只怕日後難得如此清閒,與將軍把酒言歡了。」

  王賁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臉上笑容更盛,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幾分聲音:

  「說起漕運案,老弟你擔著干係,辛苦!哥哥我在軍中,也聽聞了些許風聲。這揚州轉運倉裡頭,有個管庫的小吏,名叫孫成……」他頓了頓,觀察著蕭珩的神色,見對方並無不耐,才續道,「此人官職低微,怕入不了老弟的眼。但哥哥我與他,倒有一段淵源。」

  他抿了口酒,眼中露出追憶之色:「約莫是四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軍械往南,回程時途徑揚州,誰知竟遇一些山野賊子,打鬥中舊日一處刀傷不慎被砍到,血流不止,隨軍的郎中束手無策。情急之下,只得暫借住在孫成家中。那孫成不過一個從九品的小吏,家宅簡陋,卻二話不說,將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九轉回春散』盡數取出與我敷用。那藥甚是珍貴,據說是他家祖上偶得一位遊方道人所贈,有奇效。敷上之後,血立時便止了大半,高燒也退了。若非如此,哥哥我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了。說來,他於我有救命之恩。」

  王賁說著,神情懇切:「孫成此人,為官勤勉,膽子卻小,素來謹小慎微。近日得知聖上著老弟查辦漕運案,他身在轉運倉,心中惶恐不安,輾轉託到了我這裡。不敢求老弟別的,只望若案件涉及,能照實陳情,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他也說了,若蕭大人有何差遣,他定知無不言,全力協助,只求無愧於心,不負皇恩。」

  蕭珩靜靜聽著,手中白玉酒盞輕輕轉動。孫成這個名字,他自然記得。

  徹查揚州轉運倉官吏時,此人便在其中。

  細查之下,發現他確曾收受過已「葬身火海」的揚州倉主簿李茂的一些「節敬」和「茶儀」,數額不大,屬於官場上常見的灰色人情往來。


  更深挖下去,此人膽小怕事,除了這點不甚乾淨的「常例」,並未參與漕運糧秣的大規模貪墨,與「龍王」那條線也無明顯勾連。

  水至清則無魚。

  這個道理,蕭珩明白。

  漕運案要揪的是吞舟之巨鯨,而非這些隨波逐流的小蝦米。

  若每個稍有瑕疵的官吏都要嚴懲,牽扯過廣,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發不必要的反彈。

  王賁此舉,名為報恩說情,實則是遞出一個台階,一份人情。

  他保下一個無關緊要、卻於他有恩的小吏,蕭珩則得了王賁一份隱形的善意,或許在某個關鍵時刻,這位手握實權的將領,便能成為一絲助力。

  心思電轉間,蕭珩已有了決斷。

  他舉杯,與王賁輕輕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王將軍重情重義,令人敬佩。孫成之事,蕭某記下了。漕運案關係重大,蕭某自當秉公辦理。若他果真勤勉本分,偶有小失,能迷途知返,協助查清案情,朝廷法度亦有酌情之條。將軍可讓他寬心。」

  王賁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頓時綻開大大的笑容,仿佛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老弟爽快!哥哥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來,滿飲此杯,聊表謝意!」他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暢快地舒了口氣。

  散席之後蕭珩徑直回了蕭府,沐浴過後便斜倚在這羅漢榻上散酒。

  暖閣內靜謐,唯聞蕭珩自己稍顯沉重的呼吸與窗外竹葉摩挲的微響。

  他閉著眼,酒意與倦意交織,神思在半昏半明間浮沉。

  正混沌間,門外傳來常順刻意放輕、卻又足夠清晰的稟報聲:

  「公子,小姐著青蕪姑娘送來新打好的扇墜絡子,此刻人正在外邊候著。」

  常順垂手立在簾外,心思剔透。

  他是自幼跟在蕭珩身邊長大的,公子是何等人物?

  皎如天上月,清若山巔雪,莫說這府里的丫鬟,便是長安城裡多少高門貴女,也只有仰望思慕的份兒。

  何時見公子對哪個女子稍假辭色?

  可這段日子,他冷眼瞧著,公子對靜姝院那個叫青蕪的丫鬟,似乎確有幾分不同。那日生辰在門外駐足靜聽的是誰?

  平日偶爾問起靜姝院事務,提及那丫鬟名字時,公子眼底那絲幾不可察的停頓又是什麼?

  故而此刻,他特意清清楚楚報出了「青蕪」的名字。

  榻上,蕭珩聞言,長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並未立刻睜眼,只從喉間溢出一個低沉微啞的「嗯」字。

  靜默片刻,方淡淡道:「讓她進來。」

  門帘輕掀,一道纖細的身影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踏入暖閣內。

  許是來時匆忙,她只穿著一身府中二等丫鬟尋常的秋香色比甲,內襯月白交領襦衫,底下是同色的裙子,料子普通,漿洗得卻極乾淨挺括。

  頭髮綰著簡單的雙鬟,未戴任何釵環,只用兩根青色頭繩繫著。

  全身上下,無一絲多餘顏色,無一點耀眼裝飾,素淨得仿佛秋日溪邊一株臨水自照的蘆葦。

  然而正是這份素淨,落在蕭珩微微睜開的眼中,卻像一掬清冽的泉水,驟然潑入他燥熱昏沉的識海。

  那張臉抬起的瞬間——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肌膚在暖黃燭光下透著玉一般的潤澤,最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此刻因謹慎而微垂,長睫如蝶翼輕覆,斂去了平日的沉靜,添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順。

  蕭珩覺得,自己混沌的頭腦似乎真的清明了一兩分。

  那鹿血酒帶來的灼人燥意,也奇異地被這清清泠泠的身影隔開了一些。

  「奴婢青蕪,請大公子安。」

  沈青蕪斂衽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清晰柔和,「小姐新打好了一枚扇墜絡子,遣奴婢給公子送來。小姐說,讓公子試試是否合意。」她說著,雙手捧上一個巴掌大的匣子。

  蕭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捧著漆匣的、纖細卻穩當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仍帶著酒後的微啞:「常順。」

  一直垂手侍立在門邊的常順應聲上前,恭敬地從沈青蕪手中接過錦盒,同時極快地瞥了自家公子一眼。

  只見公子雖仍倚在榻上,神色慵懶,目光卻凝在下方那丫鬟身上,意味難明。


  常順心頭瞭然,接過盒子後,便無聲地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暖閣的門輕輕掩上,自己則守在了外間廊下,將這一室靜謐全然留給屋內二人。

  門扉合攏的輕響讓沈青蕪心頭莫名一跳。

  屋內頓時只剩下她與榻上那位身份尊貴、此刻卻氣息莫測的大公子。

  她依舊保持著行禮後的姿態,微微垂首,眼觀鼻,鼻觀心,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帶著酒意薰染後特有的灼熱與專注。

  「站那麼遠作甚?」

  蕭珩忽然開口,語調平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上前來。」

  沈青蕪指尖微微蜷縮,依言向前挪了兩小步,卻依舊離那貴妃榻有六七步的距離,垂首恭立。

  蕭珩看著她這副謹慎疏離、恨不得劃清界限的模樣,心中那點被酒意放大的煩躁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悄然升騰。

  他緩緩坐直了身子,因為酒意,動作比平日略顯遲緩,卻依然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從容不迫的壓迫感。

  就在沈青蕪以為他只是要吩咐什麼時,蕭珩忽然毫無預兆地一伸長臂——

  那隻骨節分明、因習武而略帶薄繭的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掙脫。

  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襲來,沈青蕪只覺天旋地轉,驚呼尚未出口,整個人已被扯得向前踉蹌,瞬間跌入一個堅實而滾燙的懷抱!

  濃烈的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氣、以及沐浴後清冽的皂角清香,將她全然籠罩。

  蕭珩的手臂鐵箍般環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禁錮在胸前。

  「公子!」沈青蕪大驚失色,心臟狂跳,幾乎是本能地開始掙扎。

  雙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雙腿試圖踢蹬,然而她的那點力氣,在蕭珩面前,簡直如同蚍蜉撼樹,微不足道。

  掙扎間,她的髮絲蹭過他的下頜,身體不可避免的緊密貼合摩擦,反而更激起了某種危險的曖昧。

  蕭珩垂眸,看著懷中人因驚惶而微微睜大的眼睛,那裡面的清澈被慌亂取代,臉頰也飛起羞憤的紅暈。

  她掙扎的力道,像一隻誤入籠中的雀鳥,撲棱著翅膀,非但無法逃離,反而更添了幾分引人採摘的脆弱與生動。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傳來的、極淡的、似是皂角混合著某種不知名草葉的乾淨氣息,意外地中和了他胸腹間殘存的酒意燥熱,竟有種奇異的「解酒」之感。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原始、更灼熱的感覺,卻因這溫香軟玉在懷的觸感與掙扎摩擦,自小腹深處悄然升騰,迅猛燎原。

  鹿血酒霸道的後勁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洶湧的熱流,直衝某處。

  蕭珩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環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讓她柔軟的身體與自己灼熱的胸膛貼得毫無縫隙。

  沈青蕪正奮力掙扎,猛然間感覺到緊貼著自己的、那具身軀某處明顯的變化與灼人的溫度,她腦中「轟」的一聲,羞憤與恐懼瞬間達到了頂點!

  這比方才被強行拉入懷中更讓她感到滅頂的恐慌!

  「大公子!」

  她用盡全身力氣偏開頭,避開他漸漸逼近的灼熱呼吸,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卻強自鎮定,「您醉了!奴婢……奴婢這就去給公子取醒酒湯來!」

  蕭珩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酒意的沙啞與一絲玩味,熱氣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醒酒湯?」

  他另一隻手抬起,指尖輕佻地拂過她滾燙的臉頰,「佳人在懷,便是最好的解酒藥……何需那勞什子湯水?」

  說著,便不再猶豫,朝著她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嫣紅的唇瓣俯首吻去。

  「不——!」沈青蕪魂飛魄散,在那唇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不知哪裡爆發出極大的氣力,猛地將頭向後一仰,同時膝蓋不知碰到了榻邊何處,借著一股巧勁,竟真的從他那鐵箍般的懷抱中掙脫了出來!

  她踉蹌著後退好幾步,直到脊背抵上冰涼的多寶閣,才勉強站穩。

  胸口劇烈起伏,鬢髮微亂,衣衫也因方才掙扎而有些凌亂。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地磚上,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恐懼和決絕而繃得緊緊的,甚至帶上了泣音:


  「公子光風霽月,謫仙般的人物,奴婢不過微賤之身,泥土草芥,萬萬不配公子如此抬愛!求公子恕罪!」

  蕭珩懷中驟然一空,那抹溫軟馨香猝然離去,只留下滿腔未饜足的燥熱與陡然升起的惱怒。

  他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坐在榻邊,衣襟微敞,呼吸仍有些重,眼神卻已驟然轉冷,方才那點醺然的慵懶與玩味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被冒犯的不悅與審視。

  他堂堂蕭氏嫡子,天子近臣,長安城裡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郎君,今日竟被一個卑賤的丫鬟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

  甚至口稱「不配」?真是……不識抬舉!

  「不配?」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般的寒意,每個字都像敲在沈青蕪緊繃的心弦上,「若我說,你配呢?」

  沈青蕪伏在地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知道,此刻一句話說錯,便是萬劫不復。

  她強迫自己冷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點刺痛維持清醒。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之前為了打消夏蟬嫉恨而隨口扯過的謊,如今,或許能暫且用作擋箭牌。

  她深吸一口氣,依舊伏地不敢抬頭,聲音卻努力保持平穩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無奈:「回公子,奴婢……奴婢不敢欺瞞。奴婢自幼……家中便已為奴婢定下了一門娃娃親。雖奴婢在府中當差,然婚約未廢,奴婢……奴婢實是有婚約在身之人。此身此心,恐……恐不能再侍奉公子左右。求公子明鑑!」

  娃娃親?

  蕭珩眸光陡然一沉,銳利如刀鋒般射向地上那顫抖卻倔強跪伏的身影。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忽地嗤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只讓人覺得格外壓抑。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又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淡漠疏離的模樣。

  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罷了。你且退下吧。」

  沈青蕪如蒙大赦,緊繃的神經幾乎斷裂,卻不敢有絲毫鬆懈,連忙叩首:「謝公子。奴婢告退。」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多看榻邊那人一眼,低著頭,腳步虛浮卻異常迅速地退出了暖閣,直至開門出去,接觸到外間廊下微涼的空氣,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暖閣內,蕭珩獨立於原地,望著那仍在微微晃動的門帘,眸色幽深如古井。

  酒意早已散了大半,餘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以及心底深處,那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細察的、被徹底挑起卻又強行按捺下去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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