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如何體面的接受善意
八月十八日。
周在在的抖音帳號上傳了一支名為《藏在地里的光》的紀錄片。
視頻剛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雙料影后唐詩第一時間轉發。
緊接著，景行文化傳媒旗下藝人集體出動。
頂流小生夏至、海妖嗓音黎音、重金屬暴徒靳野、實力派戲骨程萬里……
幾乎大半個娛樂圈的重量級帳號，全在給這條紀錄片鋪路。
排面大得嚇人，視頻徹底爆火。
它沒有刻意賣慘，也沒有任何說教。
鏡頭裡只有深不見底的礦坑、滿身泥濘的礦工，以及那份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實實在在的尊嚴保障。
底下評論區直接炸了鍋，網友們紛紛點讚轉發。
白玉京的書房裡。
周行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攀升的播放量，隨手關掉界面。
他身前那張金絲楠木書桌上，煙火羅盤正緩緩轉動。
青金色的指針定格，指向了雲川區。
瀾江灣科創半島，景行大學。
淡金色的系統光幕在視網膜上彈開。
【被動捕捉到高價值生活節點。】
【類型：人群。】
【狀態：五個即將入學的孩子，正在學習如何體面地接受善意。】
周行敲了敲桌面。
「備車，去景行大學。」
……
這個時間，景行大學的新生還沒正式開學。
不過這座占地三千畝的低密度校園裡，依然能感受到一種純粹的學術熱浪。
這裡沒有亂七八糟的商業贊助活動，也看不到任何學生會拉贊助的橫幅。
首批被招進來的那些本科生，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雖然現在才大三，但很多人已經紮根在國家級重點實驗室里。
有的甚至提前進入景行集團各大核心子公司跟進項目。
按照謝硯辭的規劃，這批人到大四基本都會被直接保研深造。
至於第一年進入景行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後絕大部分都主動留在了景行體系內。
行政樓的小會議室里。
謝硯辭站在桌旁，桌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五份學生檔案。
門被推開。
周行和溫景並肩走進來。
「周總。」謝硯辭迎上前，語氣透著克制。
「這麼早就讓你過來，打擾了。」
周行走到桌邊，把煙火羅盤放在桌上。
「它指過來的。」
謝硯辭看了一眼那枚羅盤，沒多問，眼神微動。
「跟這五個孩子有關？」
「嗯。」
溫景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翻開最上面的資料。
徐北，朱文佳，陳意，劉思岑和谷江山。
這是景行大學今年錄取的本科生里，最特殊的五個。
天賦頂尖，家境各有各的難處。
招生辦、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加上謝硯辭本人，已經跟他們做過好幾輪溝通。
免除所有學費，提供足額生活補助，安排家屬醫療協助通道，開放最高級別的科研預備資源等等。
所有路都鋪好了，但問題就卡在最後一步。
謝硯辭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他們都很聰明，同樣也非常敏感。錢給得太直接，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在被施捨。」
「資源給得太滿，又怕他們把這股虧欠感硬生生背到畢業。」
溫景看著資料上那些沉重的家庭背景，聲音放得很輕。
「善意太重，也會壓人。」
周行在羅盤外殼上點了點。
煙火羅盤的指針，此刻正指著會議室隔壁。
那裡是臨時書院的茶歇室。
五個孩子被提前叫來熟悉校園，正坐在裡面等謝硯辭。
周行側過身，透過單向玻璃看過去。
徐北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腰背挺得筆直，手裡捏著一本邊緣快被翻爛的奧數教材。
桌上擺著的精緻點心他碰都沒碰，只拿著紙杯喝白開水。
朱文佳挨著牆坐，身上的衣服有些舊了，但乾乾淨淨。
她的目光一直盯著窗外的實驗樓，眼底透著強烈的渴望，又藏著壓抑的慌亂。
陳意半靠在椅背上。
耳朵里塞著單邊耳機，神色帶著屬於街頭少年的桀驁。
他嘴上裝作對什麼都不在乎，眼睛卻早就把房間裡的監控探頭和門禁系統掃了個底朝天。
劉思岑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盆小小的綠植。
那是植物學院的預備導師送她的見面禮。
她低著頭，連葉尖上的水珠都捨不得碰掉。
谷江山根本坐不住。
他隔幾分鐘就站起來，往窗外的工程實驗樓方向張望。
手掌撐在桌沿上，指腹全是因為乾重活留下的厚實老繭和舊傷疤。
謝硯辭在一旁低聲開口。
「他們今天過來簽預入學協議，補助條款放進去之後，反應很大。」
「徐北要求刪除生活津貼。」
「陳意質疑學校別有用心，覺得我們想拿他們做宣傳樣本。」
「谷江山甚至提出自己可以去大學擴建的工地上打工賺學費。」
季揚站在周行身後，聽得直撓頭。
「這幾個小子，真夠倔的啊。」
苗青跟在季揚旁邊，神情卻很認真。
「那根本不叫倔，那是怕欠下還不清的人情。」
畢竟，他自己就是從最底層的泥沼里爬出來的，一聽就懂這種小心翼翼的心態。
周行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五份資料。
「那就把接受善意這件難堪的事，直接變成硬性規則。」
謝硯辭抬起眼。
「怎麼說？」
周行意念微動，打開系統光幕。
只有授權核心成員可見的光屏在半空中展開。
【煙火羅盤建議：建立「預支未來貢獻」機制。】
【核心邏輯：所有資助以學校培養成本形式進入學生成長帳戶，不要求金錢償還。】
【畢業後，學生可通過科研成果、公益教學、導師助教、基層科普等方式，將價值回流給下一屆學生。】
【尊嚴保護條款：不得公開學生受助身份，不得用於宣傳，不得設置道德綁架式感恩任務。】
【心理支持建議：開設心理緩衝小組，由葉未央團隊與謝硯辭共同制定，名稱避免使用救助、貧困等施捨性詞彙。】
周行閱完面板，眼神柔和了幾分。
「項目叫『同行計劃』。」
溫景微微點頭。
「這個名字好，沒有誰高高在上拉誰一把，大家只是搭把手，一起往前走。」
謝硯辭坐直了身體，眼中壓著一抹亮色。
「把資助從單向的給予，改成教育共同體內部的循環。」
「孩子不用背債，也不會被扒開傷口擺在檯面上任人圍觀。」
苗青在旁邊搓了搓手，小聲提議道：
「先生，那合同得寫得特別明白才行，千萬別用那些繞來繞去的法律詞彙，越繞他們越防備。」
周行轉頭看向他。
「你去牽頭，讀一遍人話版的合同。」
苗青嚇了一跳，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我去讀？」
「嗯。」周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最清楚普通人看到什麼條款會覺得緊張。」
苗青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捏緊手裡的平板電腦。
「我試試。」
……
半小時後，隔壁茶歇室的門被推開。
謝硯辭走在前面，帶著周行和溫景邁步而入。
五個孩子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徐北的目光立刻鎖定了走在中間的周行。
帶著警惕，帶著審視，還有少年人那股死死繃住的自尊。
朱文佳禮貌地點了下頭，手指卻下意識地摳緊了洗得起毛的帆布包帶。
陳意最直接，眉頭一挑，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來。
「您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周總？」
季揚站在門外差點樂出聲。
這小子夠野。
周行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語氣平和。
「嗯。」
陳意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討好的意思。
「學校給我們開這麼離譜的資源，還要免學費給補助。」
「你們打算怎麼用我們？拍可憐巴巴的紀錄片？上電視新聞讓你們集團刷聲譽？」
「還是說，白紙黑字要我們以後把命賣給景行集團打工？」
謝硯辭聽得眉頭皺緊。
周行抬了抬手，攔下謝硯辭的話頭。
「畢業後，你可以選擇不進景行集團。」
陳意愣了一下。
周行看著他的眼睛，繼續開口。
「你們只需要遵守學術規範，只要不違法犯罪，以後想去哪家研究所，想去哪家公司，自己選，沒人攔著。」
谷江山實在忍不住了，嗓音粗嘎地問道：
「那學校圖什麼啊？總不能是拿錢打水漂吧？」
周行拿起桌上剛剛列印好的《同行計劃》草案，直接推到他們面前。
「圖你們別被錢這東西耽誤了腦子。」
話音一落，茶歇室里一下子安靜得針落可聞。
徐北的手指壓在那本舊教材上，聲音發緊。
「那些生活津貼，我不需要，我可以去做兼職賺錢。」
周行看著他。
「做兼職會大量占用你泡圖書館做題的時間，還會壓縮你的睡眠。」
徐北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我不想白拿別人的東西。」
周行點點頭。
「那就別白拿。」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苗青。
苗青趕緊走上前，把平板上翻譯好的「人話版」條款調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緊，但吐字很慢，很用力。
「這份同行計劃，大概意思很簡單。」
「學校先出錢，保證你們每天能吃飽飯、睡好覺、生病了能看病、平時有最好的設備學習。」
「別覺得這是可憐你們，這本來就是培養頂尖人才該出的成本。」
苗青頓了頓，生怕自己表達得不夠好，悄悄看了一眼周行。
周行輕輕點了下頭。
苗青膽子大了起來，腰板也挺直了。
「不用還錢，也沒有任何強制的感恩指標。」
「你們今天被托這一把，等你們以後學出本事了，攢足了力氣，再去托別人一把。」
「你們可以帶學弟學妹搞課題，可以去鄉鎮中學做科普講座。」
「也可以把你們以後搞出來的科研成果，留一部分使用權給學校。」
「這叫提前預支未來的貢獻，聽明白了嗎？」
朱文佳聞言低下頭，盯著那份合同良久。
她看得很仔細。
當看到「不得以任何形式公開受助者身份」那一條時，手指都有些發顫。
「如果……如果我父親後續的治療，需要學校的醫療通道幫忙。」
「學校里會不會所有人都知道我家裡的情況？」
顧愈穿著白大褂，從人群後方走出來，聲音溫和得像一陣風。
「醫療協助走的是完全獨立的隱私系統。」
「連你們的導師，也只會收到一條『該學生需要合理安排就醫時間』的通知，絕對不會知道具體的病情和你們的家庭狀況。」
朱文佳眼眶一下子紅了，立刻把頭埋得更低。
「謝謝。」
陳意是所有人里翻合同翻得最快的。
一頁一頁翻到最後，抬起頭問：
「這上面怎麼連個違約金條款都沒有？」
張哲西那縝密犀利的聲音，通過桌面上的會議系統傳出。
「你是學生，你不是那些需要對賭融資的商業項目。」
「如果你學術造假或者違法亂紀，自有校規和國家法律去收拾你。」
「但如果你只是正常的轉換研究方向、轉學，或者畢業後沒來我們公司入職。」
「這些都是你的自由，根本不構成違約，憑什麼罰你錢？」
陳意卡住了，準備好的一肚子刺，突然一下全找不到地方扎了。
谷江山撓了撓那一頭亂糟糟的短髮，粗糙的手指抓著合同邊緣。
「那……那我還能去後山的工坊里打工嗎？」
「我就想摸摸那些大型設備，我不要工錢也行。」
謝硯辭冷著臉，毫不留情地打斷。
「你可以申請進入工程訓練中心，但必須嚴格按照課程進度和安全規範來操作。」
「至於去建築工地打零工這種想法，免談。」
谷江山心裡一喜。
「真能摸大型工具機？」
「能摸。」
一道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材料科學院的傅今安老院士，身上還套著一件沾著機油的實驗服，手裡竟然還拎著一把大號扳手，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只要你考過安全測試，隨便你摸。」
「要是摸壞了，你先給我寫兩萬字檢討，然後再跟我一塊蹲車間裡把它修好。」
谷江山激動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劉思岑抱著那盆綠植，小聲問了一句：
「那……這盆植物，我能把它帶去宿舍養嗎？」
周行順著聲音看過去。
「可以。」
剛走進門的生物專家姜清辭，溫和地補上了一句。
「你們宿舍陽台配備了全光譜補光燈和高精度濕度傳感器。」
「你想養什麼都可以，如果缺土缺肥料，先列個清單給我。」
劉思岑緊緊抱著那個小盆栽，眼神安靜了下來。
徐北還盯著簽字那一欄，聲音有些乾澀地問：
「如果我以後……沒做出什麼轟動世界的成績呢？」
周行看著他，聲音平穩從容。
「那就說明你努力過了，但結果沒那麼理想。」
「其實，人生不是每走一步，都非要證明點什麼價值出來。」
聽到這話，徐北若有所思。
周行把桌上那支定製的純銀簽字筆推了過去。
「你們來景行大學，不是為了向這個世界證明窮人也配成功。」
「你們只是來讀書的。」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合同條款加起來都要重。
少年們心裡最後那層帶著自卑的防備被打破。
徐北握筆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片刻後，他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文佳是第二個簽的。
劉思岑第三個。
谷江山寫得龍飛鳳舞，結果被謝硯辭皺著眉頭強行要求重新工工整整寫了一遍。
陳意是最後簽的。
他簽完字，把筆往桌子中間一扔，偏過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行吧，算你們這合同寫得還挺像人話。」
站在門邊的苗青偷偷揉了揉發酸的眼眶。
他聽到了陳意的嘀咕，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這算是在夸自己吧？絕對算吧！
周在在的抖音帳號上傳了一支名為《藏在地里的光》的紀錄片。
視頻剛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雙料影后唐詩第一時間轉發。
緊接著，景行文化傳媒旗下藝人集體出動。
頂流小生夏至、海妖嗓音黎音、重金屬暴徒靳野、實力派戲骨程萬里……
幾乎大半個娛樂圈的重量級帳號，全在給這條紀錄片鋪路。
排面大得嚇人，視頻徹底爆火。
它沒有刻意賣慘，也沒有任何說教。
鏡頭裡只有深不見底的礦坑、滿身泥濘的礦工，以及那份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實實在在的尊嚴保障。
底下評論區直接炸了鍋，網友們紛紛點讚轉發。
白玉京的書房裡。
周行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攀升的播放量，隨手關掉界面。
他身前那張金絲楠木書桌上，煙火羅盤正緩緩轉動。
青金色的指針定格，指向了雲川區。
瀾江灣科創半島，景行大學。
淡金色的系統光幕在視網膜上彈開。
【被動捕捉到高價值生活節點。】
【類型：人群。】
【狀態：五個即將入學的孩子，正在學習如何體面地接受善意。】
周行敲了敲桌面。
「備車，去景行大學。」
……
這個時間，景行大學的新生還沒正式開學。
不過這座占地三千畝的低密度校園裡，依然能感受到一種純粹的學術熱浪。
這裡沒有亂七八糟的商業贊助活動，也看不到任何學生會拉贊助的橫幅。
首批被招進來的那些本科生，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雖然現在才大三，但很多人已經紮根在國家級重點實驗室里。
有的甚至提前進入景行集團各大核心子公司跟進項目。
按照謝硯辭的規劃，這批人到大四基本都會被直接保研深造。
至於第一年進入景行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後絕大部分都主動留在了景行體系內。
行政樓的小會議室里。
謝硯辭站在桌旁，桌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五份學生檔案。
門被推開。
周行和溫景並肩走進來。
「周總。」謝硯辭迎上前，語氣透著克制。
「這麼早就讓你過來，打擾了。」
周行走到桌邊，把煙火羅盤放在桌上。
「它指過來的。」
謝硯辭看了一眼那枚羅盤，沒多問，眼神微動。
「跟這五個孩子有關？」
「嗯。」
溫景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翻開最上面的資料。
徐北，朱文佳，陳意，劉思岑和谷江山。
這是景行大學今年錄取的本科生里，最特殊的五個。
天賦頂尖，家境各有各的難處。
招生辦、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加上謝硯辭本人，已經跟他們做過好幾輪溝通。
免除所有學費，提供足額生活補助，安排家屬醫療協助通道，開放最高級別的科研預備資源等等。
所有路都鋪好了，但問題就卡在最後一步。
謝硯辭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他們都很聰明，同樣也非常敏感。錢給得太直接，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在被施捨。」
「資源給得太滿，又怕他們把這股虧欠感硬生生背到畢業。」
溫景看著資料上那些沉重的家庭背景，聲音放得很輕。
「善意太重，也會壓人。」
周行在羅盤外殼上點了點。
煙火羅盤的指針，此刻正指著會議室隔壁。
那裡是臨時書院的茶歇室。
五個孩子被提前叫來熟悉校園，正坐在裡面等謝硯辭。
周行側過身，透過單向玻璃看過去。
徐北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腰背挺得筆直，手裡捏著一本邊緣快被翻爛的奧數教材。
桌上擺著的精緻點心他碰都沒碰，只拿著紙杯喝白開水。
朱文佳挨著牆坐，身上的衣服有些舊了，但乾乾淨淨。
她的目光一直盯著窗外的實驗樓，眼底透著強烈的渴望，又藏著壓抑的慌亂。
陳意半靠在椅背上。
耳朵里塞著單邊耳機，神色帶著屬於街頭少年的桀驁。
他嘴上裝作對什麼都不在乎，眼睛卻早就把房間裡的監控探頭和門禁系統掃了個底朝天。
劉思岑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盆小小的綠植。
那是植物學院的預備導師送她的見面禮。
她低著頭，連葉尖上的水珠都捨不得碰掉。
谷江山根本坐不住。
他隔幾分鐘就站起來，往窗外的工程實驗樓方向張望。
手掌撐在桌沿上，指腹全是因為乾重活留下的厚實老繭和舊傷疤。
謝硯辭在一旁低聲開口。
「他們今天過來簽預入學協議，補助條款放進去之後，反應很大。」
「徐北要求刪除生活津貼。」
「陳意質疑學校別有用心，覺得我們想拿他們做宣傳樣本。」
「谷江山甚至提出自己可以去大學擴建的工地上打工賺學費。」
季揚站在周行身後，聽得直撓頭。
「這幾個小子，真夠倔的啊。」
苗青跟在季揚旁邊，神情卻很認真。
「那根本不叫倔，那是怕欠下還不清的人情。」
畢竟，他自己就是從最底層的泥沼里爬出來的，一聽就懂這種小心翼翼的心態。
周行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五份資料。
「那就把接受善意這件難堪的事，直接變成硬性規則。」
謝硯辭抬起眼。
「怎麼說？」
周行意念微動，打開系統光幕。
只有授權核心成員可見的光屏在半空中展開。
【煙火羅盤建議：建立「預支未來貢獻」機制。】
【核心邏輯：所有資助以學校培養成本形式進入學生成長帳戶，不要求金錢償還。】
【畢業後，學生可通過科研成果、公益教學、導師助教、基層科普等方式，將價值回流給下一屆學生。】
【尊嚴保護條款：不得公開學生受助身份，不得用於宣傳，不得設置道德綁架式感恩任務。】
【心理支持建議：開設心理緩衝小組，由葉未央團隊與謝硯辭共同制定，名稱避免使用救助、貧困等施捨性詞彙。】
周行閱完面板，眼神柔和了幾分。
「項目叫『同行計劃』。」
溫景微微點頭。
「這個名字好，沒有誰高高在上拉誰一把，大家只是搭把手，一起往前走。」
謝硯辭坐直了身體，眼中壓著一抹亮色。
「把資助從單向的給予，改成教育共同體內部的循環。」
「孩子不用背債，也不會被扒開傷口擺在檯面上任人圍觀。」
苗青在旁邊搓了搓手，小聲提議道：
「先生，那合同得寫得特別明白才行，千萬別用那些繞來繞去的法律詞彙，越繞他們越防備。」
周行轉頭看向他。
「你去牽頭，讀一遍人話版的合同。」
苗青嚇了一跳，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我去讀？」
「嗯。」周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最清楚普通人看到什麼條款會覺得緊張。」
苗青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捏緊手裡的平板電腦。
「我試試。」
……
半小時後，隔壁茶歇室的門被推開。
謝硯辭走在前面，帶著周行和溫景邁步而入。
五個孩子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徐北的目光立刻鎖定了走在中間的周行。
帶著警惕，帶著審視，還有少年人那股死死繃住的自尊。
朱文佳禮貌地點了下頭，手指卻下意識地摳緊了洗得起毛的帆布包帶。
陳意最直接，眉頭一挑，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來。
「您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周總？」
季揚站在門外差點樂出聲。
這小子夠野。
周行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語氣平和。
「嗯。」
陳意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討好的意思。
「學校給我們開這麼離譜的資源，還要免學費給補助。」
「你們打算怎麼用我們？拍可憐巴巴的紀錄片？上電視新聞讓你們集團刷聲譽？」
「還是說，白紙黑字要我們以後把命賣給景行集團打工？」
謝硯辭聽得眉頭皺緊。
周行抬了抬手，攔下謝硯辭的話頭。
「畢業後，你可以選擇不進景行集團。」
陳意愣了一下。
周行看著他的眼睛，繼續開口。
「你們只需要遵守學術規範，只要不違法犯罪，以後想去哪家研究所，想去哪家公司，自己選，沒人攔著。」
谷江山實在忍不住了，嗓音粗嘎地問道：
「那學校圖什麼啊？總不能是拿錢打水漂吧？」
周行拿起桌上剛剛列印好的《同行計劃》草案，直接推到他們面前。
「圖你們別被錢這東西耽誤了腦子。」
話音一落，茶歇室里一下子安靜得針落可聞。
徐北的手指壓在那本舊教材上，聲音發緊。
「那些生活津貼，我不需要，我可以去做兼職賺錢。」
周行看著他。
「做兼職會大量占用你泡圖書館做題的時間，還會壓縮你的睡眠。」
徐北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我不想白拿別人的東西。」
周行點點頭。
「那就別白拿。」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苗青。
苗青趕緊走上前，把平板上翻譯好的「人話版」條款調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緊，但吐字很慢，很用力。
「這份同行計劃，大概意思很簡單。」
「學校先出錢，保證你們每天能吃飽飯、睡好覺、生病了能看病、平時有最好的設備學習。」
「別覺得這是可憐你們，這本來就是培養頂尖人才該出的成本。」
苗青頓了頓，生怕自己表達得不夠好，悄悄看了一眼周行。
周行輕輕點了下頭。
苗青膽子大了起來，腰板也挺直了。
「不用還錢，也沒有任何強制的感恩指標。」
「你們今天被托這一把，等你們以後學出本事了，攢足了力氣，再去托別人一把。」
「你們可以帶學弟學妹搞課題，可以去鄉鎮中學做科普講座。」
「也可以把你們以後搞出來的科研成果，留一部分使用權給學校。」
「這叫提前預支未來的貢獻，聽明白了嗎？」
朱文佳聞言低下頭，盯著那份合同良久。
她看得很仔細。
當看到「不得以任何形式公開受助者身份」那一條時，手指都有些發顫。
「如果……如果我父親後續的治療，需要學校的醫療通道幫忙。」
「學校里會不會所有人都知道我家裡的情況？」
顧愈穿著白大褂，從人群後方走出來，聲音溫和得像一陣風。
「醫療協助走的是完全獨立的隱私系統。」
「連你們的導師，也只會收到一條『該學生需要合理安排就醫時間』的通知，絕對不會知道具體的病情和你們的家庭狀況。」
朱文佳眼眶一下子紅了，立刻把頭埋得更低。
「謝謝。」
陳意是所有人里翻合同翻得最快的。
一頁一頁翻到最後，抬起頭問：
「這上面怎麼連個違約金條款都沒有？」
張哲西那縝密犀利的聲音，通過桌面上的會議系統傳出。
「你是學生，你不是那些需要對賭融資的商業項目。」
「如果你學術造假或者違法亂紀，自有校規和國家法律去收拾你。」
「但如果你只是正常的轉換研究方向、轉學，或者畢業後沒來我們公司入職。」
「這些都是你的自由，根本不構成違約，憑什麼罰你錢？」
陳意卡住了，準備好的一肚子刺，突然一下全找不到地方扎了。
谷江山撓了撓那一頭亂糟糟的短髮，粗糙的手指抓著合同邊緣。
「那……那我還能去後山的工坊里打工嗎？」
「我就想摸摸那些大型設備，我不要工錢也行。」
謝硯辭冷著臉，毫不留情地打斷。
「你可以申請進入工程訓練中心，但必須嚴格按照課程進度和安全規範來操作。」
「至於去建築工地打零工這種想法，免談。」
谷江山心裡一喜。
「真能摸大型工具機？」
「能摸。」
一道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材料科學院的傅今安老院士，身上還套著一件沾著機油的實驗服，手裡竟然還拎著一把大號扳手，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只要你考過安全測試，隨便你摸。」
「要是摸壞了，你先給我寫兩萬字檢討，然後再跟我一塊蹲車間裡把它修好。」
谷江山激動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劉思岑抱著那盆綠植，小聲問了一句：
「那……這盆植物，我能把它帶去宿舍養嗎？」
周行順著聲音看過去。
「可以。」
剛走進門的生物專家姜清辭，溫和地補上了一句。
「你們宿舍陽台配備了全光譜補光燈和高精度濕度傳感器。」
「你想養什麼都可以，如果缺土缺肥料，先列個清單給我。」
劉思岑緊緊抱著那個小盆栽，眼神安靜了下來。
徐北還盯著簽字那一欄，聲音有些乾澀地問：
「如果我以後……沒做出什麼轟動世界的成績呢？」
周行看著他，聲音平穩從容。
「那就說明你努力過了，但結果沒那麼理想。」
「其實，人生不是每走一步，都非要證明點什麼價值出來。」
聽到這話，徐北若有所思。
周行把桌上那支定製的純銀簽字筆推了過去。
「你們來景行大學，不是為了向這個世界證明窮人也配成功。」
「你們只是來讀書的。」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合同條款加起來都要重。
少年們心裡最後那層帶著自卑的防備被打破。
徐北握筆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片刻後，他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文佳是第二個簽的。
劉思岑第三個。
谷江山寫得龍飛鳳舞，結果被謝硯辭皺著眉頭強行要求重新工工整整寫了一遍。
陳意是最後簽的。
他簽完字，把筆往桌子中間一扔，偏過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行吧，算你們這合同寫得還挺像人話。」
站在門邊的苗青偷偷揉了揉發酸的眼眶。
他聽到了陳意的嘀咕，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這算是在夸自己吧？絕對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