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仁義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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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問太子殿下,不知您以為,我家夫人,是失了這三層禮中的哪一禮?」

  高景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太子丹的心上。

  太子丹張口結舌,啞口無言。他從未想過,一個簡單的「禮」字,竟能被拆解出如此深刻而系統的三重含義。他從小所學的所謂「周禮」,在高景這番話面前,顯得如此淺薄和蒼白。

  一旁的鞠武見狀,只能無奈地站出來,試圖為太子解圍。他對著高景拱了拱手,沉聲道:「高景先生博學,鞠武佩服。但《禮記》亦有言:教之以禮,使知上下之則。先生懷中這位夫人,身份不明,卻與先生同席,與我等平起平坐,此舉,是否已違背了等級尊卑之禮?」

  他這話,是在用身份等級來壓人。

  高景卻仿佛早有預料,他看了一眼明珠夫人,笑道:「鞠武先生此言差矣。這位明珠夫人,如今乃是我秦國大良造府上,負責掌管天下商貿、為學宮籌措資金的『女史』,亦官亦商,位同上卿。在我秦國,早已列入士大夫之列。先生莫非忘了,《禮記》有言:在禮,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我家女史既為『士』,又何談失禮?」

  鞠武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女史」?在這個時代,這確實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官職,雖然不常見,但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最著名的,便是當年越王勾踐,曾聘請一位民間女子教授軍隊劍法,並賜其「越女」之號,位同上卿。高景此舉,雖是強詞奪理,卻又偏偏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眼看這話題就要在「禮」的泥潭裡越陷越深,一直沉默不語的項燕終於忍不住了。他冷哼一聲,打斷了眾人的辯論,那雙銳利的眸子直視著太子丹:「燕太子,莫要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被項燕這麼一提醒,太子丹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又一次被高景帶偏了節奏。他狠狠地瞪了高景一眼,乾脆不再理會,直接轉向主位上的魏王增,大聲道:「魏王!秦國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如今趙國危在旦夕,若趙亡,接下來便是我魏、燕、楚、齊四國!唇亡齒寒,我等應立刻合縱一處,出兵救趙,共抗暴秦!」

  項燕也跟著抱拳道:「魏王,太子丹所言正是!還請魏王以大局為重,當斷則斷!」

  魏王增看看二人,又下意識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景。

  無奈之下,魏王增只能開口,將皮球再次踢了回來:「高景先生……以為如何?」

  高景端起酒樽,悠然地品了一口,這才笑著道:「大王,我給您講個故事吧。當年秦晉韓原之戰,晉軍大敗,晉惠公被我秦軍俘獲。晉國大夫披頭散髮,一路跟隨。我大秦先祖秦穆公安慰他說:『你又何必如此擔憂?寡人只是請晉侯去秦國做幾天客罷了。』晉國大夫聽後,立刻三拜稽首道:『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風。』……如今,太子丹與項燕將軍在此侃侃而談,為合縱之事奔走,卻不知,那真正能做主的『下風之臣』,又在何處呢?」

  這個典故,本意是說君王一言九鼎,天地神明與群臣都聽著,不可食言。但高景卻巧妙地將其中的「下風之臣」偷換了概念。

  魏王增聽得一頭霧水,奇怪道:「高景先生此言……何意?」

  高景故作詫異地道:「大王難道不知,燕王喜與燕相國,早已私下與我大秦通好?楚王焊沉迷於後宮,不理政事,朝堂大權盡歸令尹李園之手,而那李園……更是三番五次地向我大秦暗送秋波,以求自保?」

  「什麼?!」魏王增傻眼了。

  搞了半天,燕太子丹和楚將軍項燕在這裡唾沫橫飛地大談合縱,結果他們自己國家的君王和相國,壓根就沒這個意思?

  這是拿他魏國當猴耍呢?

  魏王增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死死地盯著二人,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高景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太子丹的臉漲得通紅,連忙辯解道:「魏王休要聽他胡言!只要魏王您答應合縱之事,丹……丹定能說服父王!」

  魏王增冷著臉,悶著不說話了。一個連自己父王都搞不定的太子,他的保證,有何可信度?

  高景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大王,我看您還是答應了的好。豈不知,《左傳》有云:盜憎主人,民惡其上。好直言,必及於難?」

  這話的典故,出自晉國賢臣伯噲。他為人正直,得罪小人,其妻勸他收斂,說盜賊憎恨主人防範,小人忌恨君子正直。伯噲不聽,最終被害死。


  高景此言,其潛台詞再明顯不過:魏王您要是拒絕了太子丹,這位「君子」懷恨在心,您這位「主人」可就要遭殃了!

  魏王增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高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秦使,實在是欺人太甚!

  「高景!」太子丹也忍無可忍,他猛地起身,怒斥道,「秦人暴戾,天下共誅!你身為儒家弟子,非但不思匡扶正義,反而助紂為虐,究竟意欲何為?」

  高景放下酒樽,反問道:「秦趙本是一家,兄弟之間偶有爭執,乃是家事。太子丹身為外人,何必非要插手其中?」

  太子丹怒道:「一派胡言!此乃秦趙兩國之爭,何來家事一說?」

  高景笑道:「秦趙皆為嬴姓,共奉一祖,不是家事是什麼?」

  太子丹一揮袖,道:「此等無據可考之事,不足為信!」

  t 高景笑著搖頭:「但太子殿下,也無法反駁,不是嗎?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插手其中呢?」

  太子丹再次語窒!

  一旁的鞠武看得是連連搖頭,心中暗嘆。這位太子殿下,終究還是太嫩了。你看這話題,又被高景給帶偏了。

  從一開始的合縱大計,被扯到了「辯禮」,好不容易拉回來,現在又被扯到了考據秦趙祖先的「家事」上。

  不得已,鞠武只能再次站出來,試圖將話題引回正軌:「高景先生,無論秦趙是否同宗,秦國大舉興兵,進犯趙國,此皆非仁義之舉!我等皆為仁義之士,理應出兵阻止,還天下一個公道!」

  終於說到「仁義」了。

  高景深深地看了鞠武一眼,笑道:「先生此言,又讓我想起了一個典故。當初齊國興兵伐燕,孟子便曾規勸齊王:倘若燕國的國人,真心歡迎齊國軍隊,那齊國便可順應民意,吞併燕國;倘若燕國國人抵制反抗,那齊軍便應立刻撤回。」

  「如今,我大秦攻趙,也是同樣的道理。此戰是否仁義,我說了不算,先生說了也不算,太子殿下與項燕將軍說了更不算。要看的,是趙國百姓自己的態度……先生以為呢?」

  鞠武立刻反駁道:「長平之戰後,趙人對我秦人的刻骨憎恨,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此一時,彼一時也!」高景笑道,「如今我秦軍已攻下趙國十數座城邑,對百姓秋毫無犯,對降卒善加安撫,所征之地,無一反叛之舉,這,同樣也能說明問題!」

  鞠武強辯道:「那是因為趙國為保存實力,收縮兵力所致!若非如此,趙人早已揭竿而起了!」

  「哈哈哈……」高景放聲大笑,他看著鞠武,悠悠地道,「先生之言,讓我想起了那個『朝三暮四』的典故。我聽說,有一人好養獼猴,後家財匱乏,便對猴群說:『早上給你們三個橡子,晚上給你們四個。』眾猴大怒。養猴人便改口道:『那早上給你們四個,晚上給你們三個。』猴群這才歡喜。」

  「趙王昏聵,定下的勞役賦稅何其繁重,再加上各級官吏層層盤剝,以至於趙人民不聊生,艱難求活,此為『朝三暮四』之『三』。如今,趙王為保都城,拋棄地方百姓,將那些盤剝之臣盡數喚回。趙人在我大秦治下,終於有了一線生機,賦稅減半,生活安穩,此為『朝三暮四』之『四』。」

  「他們不想反叛,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怎麼到了先生這裡,反倒成了我大秦不仁不義,那昏聵的趙王,反倒成了仁義之君了?」

  「天下,竟有這般的道理嗎?!」

  「……」

  鞠武被這番歪理邪說,駁得是面色漲紅,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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