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王前辯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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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景能看透燕、楚兩國使者不過是虛有其表的紙老虎,但身處漩渦中心的魏王增,卻看不透。

  或者說,他不敢看。

  燕、楚、秦,三國使者齊聚大梁,為何而來,他心中跟明鏡似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倍感為難,寢食難安。

  燕楚兩國並不接壤,想要合縱出兵,馳援趙國,就必須經過他魏國的土地。答應,便是公然與強秦為敵,自取滅亡。拒絕,又會徹底得罪燕、楚兩國,腹背受敵。

  更讓他頭疼的是,朝中那些權貴,也因此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一派以與楚國有姻親關係的舊貴族為首,極力主張合縱抗秦;另一派則是新興的士人階級,他們更看重實際利益,認為投靠秦國才是唯一的出路。

  兩派人馬在朝堂之上爭吵不休,唾沫橫飛,幾乎要打起來。

  魏王增被吵得是一個頭兩個大,兩相為難之下,他乾脆心一橫,把皮球踢了出去——設宴,將三國使者全都請到王宮,讓他們自己當面鑼、對面鼓地談去!

  ……

  當魏王派來的內侍,將一份製作精美的請柬送到高景面前時,高景只是掃了一眼,便注意到了上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一主一從」。

  他拿著請柬,摩挲著下巴,思索了許久都沒有說話。

  t 明珠夫人正跪坐在他身旁,為他沏茶,見狀柔聲問道:「君上,可是在擔心今晚的宴席,會是一場鴻門宴?」

  高景搖了搖頭,道:「我在想,這『一主一從』兩個名額的規矩,是誰定的?」

  明珠夫人一愣:「這有何區別嗎?」

  「呵……」高景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銳利,「區別大了!我是秦國大良造,爵至十六級,身份上雖然比不上一國儲君,但至少比那被架空了的楚國大將軍項燕,要高出不少。若我只能帶一人赴宴,那他項燕呢?難道要孤身前往?」

  明珠夫人冰雪聰明,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驚道:「君上的意思是,這是燕國或楚國,在故意給您下馬威?」

  「太子丹有可能,但有鞠武在他身邊,應該會勸住他。項燕戎馬一生,更不會如此不智。」高景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了咸陽的方向,「看來,是我大秦的朝堂之內,有人不希望我這位大良造,在外面太順心啊……」

  「昌平君?」

  「除了他,還能有誰?」高景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也罷,跳樑小丑,不足為懼。讓玄翦做好準備,加強戒備。明珠,今晚,你陪我去赴宴。」

  明珠夫人聞言,喜上眉梢,故作不解地道:「君上為何不帶玄翦先生或是無雙鬼?帶奴家一個弱女子去,豈不危險?」

  高景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吹了口熱氣,大笑道:「我好色嘛!天下人皆知,大良造高景,好色如命,走到哪都要美人相伴。這,便是最好的偽裝!」

  ……

  入夜,魏國王宮之內,一座平日裡用於宴請的偏殿,燈火通明。

  只是殿內的氣氛,卻顯得異常冷清。偌大的宮殿,只有寥寥數人分席而坐,彼此之間沉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火藥味。

  當高景摟著身姿妖嬈、媚態橫生的明珠夫人,大笑著踏入殿內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了他們身上。

  高景卻好似毫無察覺,他目光一掃,便鎖定了左首第一位的華服青年,大笑著行禮道:「太子丹,許久不見了。看你面色紅潤,想來這些年過得不錯。您身邊這位,想必便是有『燕之智者』之稱的鞠武先生吧?」

  太子丹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強壓著怒火,起身回禮:「高景先生,好久不見。這位正是孤的太傅,鞠武先生。」

  鞠武鬚髮花白,面帶疲憊之色,也起身行禮:「鞠武見過高景先生。」

  「有禮了!」高景回禮,又將目光轉向另一邊那位身形魁梧、氣勢迫人的老將,「想必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項燕項將軍了,高景有禮!」

  項燕只是冷哼一聲,看著高景懷裡的明珠夫人,毫不客氣地譏諷道:「傳言秦國高景好色如命,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先生在這等關乎國運的場合,依舊美人左擁右抱,是否太過失禮了?」

  高景還沒開口,他懷裡的明珠夫人便嬌笑一聲,主動接過了話頭:「將軍此言差矣。奴家聽聞,自古英雄愛美人,若無美人相伴,又何以彰顯英雄本色?莫非……將軍以為,自己算不得英雄?」


  「你!」項燕臉上湧現幾分怒色,他戎馬一生,何曾被一個女子如此當面搶白過,正要發作……

  「魏王到!魏太子到!」

  隨著內侍一聲尖銳的謁報,魏太子假扶著一位面色蒼白、步履蹣跚的老者,緩緩走入殿內。那老者,正是如今的魏王,魏增。他看起來病得不輕,在一眾宮女的攙扶下,才勉強在主位上坐定。

  魏太子假對著一旁點了點頭,立刻有宮女魚貫而入,為眾人獻上酒水菜餚。

  魏王增端起酒樽,聲音有氣無力:「諸位使者遠道而來,寡人心中歡喜。奈何……咳咳……身體不適,直到今日才能與諸位暢飲。寡人,先敬諸位一樽!」

  「敬魏王!」包括高景在內,眾人皆起身回敬。

  一杯酒飲盡,按理說,接下來該是欣賞歌舞的環節。

  可有人,已經等不及了。

  燕太子丹放下酒樽,直接對魏王道:「魏王,如今秦國大舉攻趙,兵鋒正盛,趙國危在旦夕。唇亡齒寒,不知魏王以為如何?」

  魏王增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高景身上,他猶豫了許久,才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氣道:「這……寡人,深感同情。」

  「噗嗤——」

  一聲壓抑不住的嬌笑,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出聲的,正是倚在高景懷裡的明珠夫人。

  燕太子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指著明珠夫人,對魏王道:「魏王!此女何人?竟敢在王前失態,公然嘲笑於您!此乃大不敬之罪!請魏王即刻下令,誅殺此女,以正視聽!」

  高景摟著懷中笑得花枝亂顫的美人,不緊不慢地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禮記》有云: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此為禮也。方才魏王言語之間,滿是對趙國百姓生活困苦的同情與憐憫,此乃仁義之君的善言。我家夫人深感贊同,故而情不自禁,出聲合之。何來失禮之說?又何來嘲笑之意?」

  太子丹怒道:「一派胡言!她那分明是在嘲笑魏王!」

  高景擺了擺手,笑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太子殿下又非我家夫人,怎知她心中所想?莫非……殿下是想與我這個儒家弟子,再來一段『濠梁之辯』?還是說,殿下自認在『禮』之一道上,造詣比高景更深,要與我辯上一辯?」

  太子丹被他一番歪理繞得頭暈,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辯禮又如何?孤還怕了你不成?」

  t 一旁的鞠武本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只能在心中無奈苦笑。這位太子,還是太年輕氣盛了。

  高景反問道:「太子可知,何為禮?」

  太子丹傲然道:「自然是周公所定之禮,周禮也!」

  「非也!」高景搖頭,侃侃而談,「禮者,有三層含義!」

  「其一,朝聘有珪,享祀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巡功,設機而不倚,爵盈而不飲……此乃儀式、禮典、禮節!此為禮之『表』,需與時俱進,不可困守一時,否則便是刻舟求劍,食古不化!」

  「其二,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此乃人之天性,亦是倫理綱常!此為禮之『里』,雖歷萬世而不改!」

  「其三,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貴有常尊,賤有等威,禮不逆矣。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此乃治國之禮,是維護社會秩序的根本!此為禮之『骨』!」

  「敢問太子殿下,不知您以為,我家夫人,是失了這三層禮中的哪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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