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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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殿之內,所有的內侍與宮女都被韓王安揮退,只剩下君臣二人。殿門被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也隔絕了滿朝文武探尋的目光。

  韓王安再也維持不住君王的威儀,他緊緊抓住高景的袖子,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期盼與惶恐,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先生剛才的話,似有未盡之意?可是……可是我韓國,尚有一線生機?」

  他此刻,就像一個在無邊黑海中即將溺斃的人,而高景臉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是他看到的唯一一根浮木,哪怕明知虛幻,也要拼盡全力抓住。

  高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自一嘆。他本不想說,因為他知道,那所謂的「生機」,對於眼前這位耽於享樂、優柔寡斷的君王而言,無異於最烈的毒藥。

  「確實有,」高景沒有再隱瞞,只是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但這條路,有,也等於沒有。」

  「先生請明言!」韓王安仿佛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深意,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急切地催促道,「只要能救韓國,寡人……寡人萬死不辭!」

  高景看著他,緩緩吐出八個字:「破而後立,重塑青天!」

  韓王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嚅動,臉頰的肥肉因為內心的劇烈掙扎而不停地抽搐著。過了許久,他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頹然地長嘆一聲,苦澀道:「先生說笑了……『破而後立』,何其艱難。怕是這樣做,我韓國……將社稷不存……」

  高景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他反問道:「韓王莫不是以為,以韓國如今的處境,這社稷還能倖存許久?」

  這句直白得近乎羞辱的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韓王安的心上。那件被他用虛假的繁華和自欺欺人編織的「皇帝的新衣」,就這樣被一個少年,當面無情地撕得粉碎。他的臉皮漲成了豬肝色,難堪至極。

  高景沒有理會他的窘迫,繼續用冰冷的現實敲打著他:「秦國開啟統一之戰,地處中原、國力最弱的韓國,必然是第一個祭旗的對象。所以,韓王所擔憂的社稷,其實從一開始,就沒剩下幾年了。」

  「先生就如此篤定,秦國必然能一統六國,得到天下?」韓王不甘心地問道,這似乎是他最後的掙扎。

  高景的回答,卻徹底碾碎了他最後一點僥倖:「只要秦國不犯下顛覆性的錯誤,以其國力、軍力與法度,一統六國只是時間問題。只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這天下,最終卻不一定是秦國的。」

  「先生此話何意?」韓王敏銳地抓住了話中的玄機。

  「姑妄談之,韓王不必介意。」高景沒有深入解釋,他知道,說得再多,眼前之人也無法理解。

  果然,韓王雖然心癢難耐,但注意力很快又被拉回到了自身的存亡問題上。他在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肥碩的身體帶起一陣陣風。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停下腳步,一咬牙,問道:「先生,韓國……究竟該如何『破而後立』?」

  高景愣了一下,詫異地看著他:「韓王當真有心?」

  「先生儘管明言。」韓王的聲音依舊堅定。

  但高景聽懂了潛台詞:你儘管說,采不採納,做與不做,終究由我決定。

  高景心中暗自撇嘴,對這位君王的僥倖心理和患得患失,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但他還是將那條唯一的道路,清晰地鋪陳開來。

  「首先,韓王需放下君王之尊嚴,親赴咸陽,效仿當年越王勾踐,向秦王稱臣納貢!」

  第一句話,就讓韓王臉色煞白,渾身巨震。

  高景視若無睹,繼續道:「其次,不僅要稱臣,還要主動請求秦國駐兵韓國,並送太子入咸陽為質,以示『永不背叛』之決心!」

  「這……這與亡國何異?!」韓王失聲驚呼,面無人色。

  「如此一來,韓國在名義上,確實與亡國無異。」高景毫不客氣地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但也正因如此,外有強秦庇護,內有秦軍鎮壓,韓王便可徹底放開手腳,在境內實施變法!無論是削弱貴族,還是整頓吏治,都無需再擔心國內的反對勢力與外部諸國的軍事干涉。如此,一邊臥薪嘗膽,變法圖強,一邊靜待天時,便可!」

  「等……等待什麼天時?」韓王遲疑地問道,他仿佛看到了迷霧中的一絲曙光,卻又看不真切。

  高景反問:「大王覺得,是攻城略地容易,還是治理天下容易?」

  「自然是……打下城池容易。」這一點,韓王還是拎得清的。


  高景微笑道:「那天下呢?七國歸一,亘古未有之事,治理如此廣袤的疆土,收服如此眾多的民心,更是毫無經驗可談。秦國以虎狼之師征服七國容易,但其法嚴苛,殺戮過重,想要收攏七國人心,難於登天!」

  「秦之軍功爵制,以斬首計功,長平一戰便坑殺四十萬降卒。如此酷烈的制度,讓六國百姓寧願背井離鄉,也不願降秦。試問,一個只知征伐,不知安撫的帝國,如何能長久?」

  「一統之後,若秦國不變革其制度,疏解民怨,那麼,當天下再無外敵,那柄用來對外的屠刀,便會轉向內部。屆時,六國遺民的反抗,必將如燎原之火,勢不可擋!那,便是大王您的『天時』!」

  高景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他知道,歷史的慣性無比強大,秦始h Emperor固然雄才大略,但其建立的帝國,終究是在一片殺伐與怨恨的廢墟之上,短暫地輝煌了一瞬。

  韓王呆呆地聽著,高景為他描繪的這幅波瀾壯闊的未來畫卷,讓他心神俱震,卻也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條路太難,太屈辱,也太遙遠了。

  ……

  高景離開韓王宮時,已是三天之後。

  這三天裡,韓王幾乎是寸步不離地拉著他,將那「破而後立」之策的每一個細節,都反覆盤問,推演了無數遍。

  然而,問得越多,高景的心便越是沉靜。他確信,韓王並沒有真正實施這個計劃的魄力與決心。他只是在通過反覆的詢問,來尋求一絲心理上的安慰,來證明自己「努力過」罷了。

  高景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失望。他鑽研「心學」,講究「知行合一」,平生最佩服的,便是王陽明那般將所學付諸實踐的聖賢。他本也想在這亂世之中,尋一處試驗田,將自己的「心學」之道,用於治國平天下,以驗證其可行性。

  將最弱的韓國,發展成足以在亂世中自保的強國,這無疑是對「心學」最好的證明。

  可惜,韓王,並非良主。

  這塊試驗田,看來是沒指望了。高景心中嘆息,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西方。

  或許,那個即將親政的年輕秦王,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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