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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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零年香江的夏天,悶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

  尖沙咀一棟不起眼的三層舊洋樓。窗戶全拉著厚帘子,縫裡透出的光卻亮得扎眼,直挺挺刺到後半夜。

  裡頭靜,靜得能聽見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紅木桌面上那「嗒」的一聲輕響。

  李成站在長桌下首,手裡那本帳冊,邊角都被他手心的汗給浸得有些發軟。他沒敢擦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聲音倒是穩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數豆子。

  「先生,盤清楚了。黑的,見不得光的,攏共十七處。」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

  「聯字頭名下三座碼頭。說是碼頭,底下壓著的私貨比正經貨多。和字頭移交的五間地下賭檔。烏煙瘴氣,鈔票進去沾一層油泥。兩處鴉片倉,藏在九龍城寨老鼠洞似的巷子深處。那味道,沖鼻子。」

  「還有七間中轉站,散在九龍各處。明面上是貨棧,背地裡專走水貨和『零元購』來的硬傢伙。」

  他頓了頓,報出個數。

  「全摞一塊兒,值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比劃了一下。

  「港幣一千二百萬上下。換成鷹醬的綠票子,大概……三百萬。」

  帳本被輕輕推到長桌另一端。上面用紅墨水圈圈畫畫,像診斷書上觸目驚心的病灶標記。

  桌首,趙德柱靠著高背椅,沒看那帳本。

  他手指曲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光滑的桌面。

  「鴉片?」

  趙德柱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那東西沾手就爛到骨頭裡。倉庫里的存貨,一把火燒乾淨,灰都給我揚海里。裡頭辦事的人……」

  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瞬。

  「識相的,打散塞到碼頭去扛大包。用勞力洗洗身上的晦氣。手腳不乾淨,敢私藏一星半點的——」

  他沒說下去,只是抬眼掃了一下李成。

  李成後頸汗毛一豎,立刻點頭。

  「明白,按老規矩,沉海。」

  「賭檔呢?」趙德柱又問。

  「賭檔……」李成快速翻動帳本。

  「來錢是快,可也扎眼。條子、對頭都盯著。裡頭那些機關賭檯、暗室,處理起來麻煩。」

  「拆。」

  趙德柱吐出這個字,乾脆利落。

  「設備全拆了當廢鐵賣。場地清空,改成百貨商場,或者紡織廠。」

  他目光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街上為一口飯奔波的人影。

  「這地方,缺吃缺穿缺日用品的平頭百姓多的是。開商場,賣實在貨。辦紡織廠,能招工,能安頓流民。這事兒,港英當局巴不得有人做。不會攔,說不定還能給張好臉。」

  李成趕緊掏出小本記下,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

  「碼頭和中轉站,」他接著請示,這是重中之重。

  「是咱們往北邊送東西的主要脈管。要是全洗白,擺到明面上,這脈管……怕是要堵。」

  「脈管堵了,就再造一條隱形的。」

  趙德柱手指停了敲擊。從旁邊拿過一份薄薄的文件,丟在桌上。

  「看看這個。」

  李成拿起一看,是份組織結構草案。抬頭兩個大字:龍閣。

  「名頭換了,里子也要換。」

  趙德柱微笑。

  「從今往後,沒有幫派,只有商社。『龍閣』對外,就是做正當生意的。三座碼頭,留兩座跑明面上的南洋貨運,手續、稅款,一分錢不許少。」

  「第三座,表面也做貨運。內里改造成密艙,專走『地龍』隧道的貨。所有物資進出,提前三天報備。清單由天養生親自過目、畫押。少一顆螺絲釘,我都唯他是問。」

  話音還沒落穩,洋樓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了。

  天養生帶著一身外面的夜氣走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一絲未散盡的冷光。

  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衣衛,中間押著個人。那人臉上開了染坊,青的紫的混著乾涸的血痂。一隻眼睛腫得只剩條縫,走路一瘸一拐,是被拖進來的。


  「先生,聯字頭還剩個『大佬』,捨不得他那點家當。」

  天養生聲音不高,像在說今晚菜市口魚價跌了。

  「私底下串通了約翰牛商會一個管事的。想給咱們新碼頭的批文下點絆子。人贓並獲。」

  那被押著的男人聽到「人贓並獲」。身子猛地一顫,掙扎著抬起頭。

  腫脹的眼縫裡射出混雜著恐懼和不甘。他咧開滲血的嘴,聲音嘶啞難聽。

  「趙……趙德柱!你他媽吃相別太難看!那幾座碼頭,是我們聯字頭祖輩輩用血、用人命換來的基業!你憑什麼一口就吞了?!」

  「基業?」

  趙德柱慢慢站起身,繞過寬大的紅木桌,走到男人面前。

  他個子高,投下的陰影能把對方整個罩住。俯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男人的下巴。力道不輕,男人疼得「呃」了一聲。下巴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用走私軍火、販賣煙土、逼良為娼換來的『基業』?」

  趙德柱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處的幾個人能聽清。

  「那碼頭底下,埋了多少冤魂?賭檔的台子,吸乾了多少戶人家的血汗?你跟我談基業?」

  男人被他眼中的寒意凍得血液都快凝固了。那不止是殺意,是一種更冰冷、更徹底的東西。像是看待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給你選。」

  趙德柱鬆開手,直起身。拿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簽字,畫押!把碼頭和所有相關的地契、帳目,乾乾淨淨交出來。然後,帶著你的老婆孩子,今晚就坐船離開香江,永遠別再回來。」

  男人癱在地上,劇烈喘息。

  「或者,」趙德柱隨手把手帕扔進旁邊的黃銅痰盂里。

  「你就留在這兒。和你那輝煌的『基業』,還有你偷偷藏起來的那些小金庫。一起埋進碼頭的地基里。我保證,填得平平整整。以後上面蓋倉庫,壓得實實在在,誰也翻不出來。」

  選擇?

  這他媽叫選擇嗎?!

  男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李成面無表情,遞過來的轉讓協議和鋼筆。又看看天養生那雙毫無波瀾、卻讓他骨髓發涼的眼睛。最後,他視線掃過趙德柱擦得鋥亮的皮鞋尖。

  他抖得像犯了瘧疾,接過筆。在那幾頁紙上,歪歪扭扭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每一個筆畫,都像抽乾了他一分魂魄。

  「拖出去。」

  趙德柱看都沒再看那灘爛泥一眼,轉身往回走。

  「碼頭接收的事,李成你去辦,今晚就換我們的人。原來看場子的,願意留下的,打散編入裝卸隊。不老實的,你知道怎麼辦。」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

  「和字頭剩下那幾個老頑固。還有九龍那些牆頭草一樣的小字頭。」

  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放話出去。三天。要麼歸入『龍閣』,守我的規矩。要麼,自己捲鋪蓋滾出香江。三天之後,還賴在原地,想著騎牆觀望,或者暗地裡搞小動作的——」

  他看向天養生。

  天養生微微頷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某種凶獸嗅到血腥味。

  「明白。三天後,香江地下,只會有『龍閣』一個聲音。」

  接下來的七十二個小時,香江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裡。的確被狠狠地清洗了一遍。

  沒有大張旗鼓的槍戰。更多的是短促的衝突、夜色下的消失。以及清晨出現在,維多利亞港某處水面上的浮屍。

  天養生和他的人像最有效率的清道夫,精準地剔除那些壞死的組織。

  和字頭兩個自恃輩分高、不肯低頭的「叔父輩」。被人發現跪在自家祠堂里,喉嚨被利刃劃開。身下積著一大灘暗紅色的血。眼睛還瞪著,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的屍體當天就被拋進了海里,連個浪花都沒激起。

  消息像長了翅膀,帶著血腥味。瞬間傳遍了每一個陰暗的旮旯。

  那些原本還心存僥倖。想著能不能,在新舊交替的夾縫裡,再撈點好處的小角色們,徹底熄了火。


  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都戰戰兢兢遞了帖子,表示願意歸附「龍閣」。

  地面上血流得不聲不響,李成那邊的動作卻是熱火朝天。

  「龍騰實業有限公司」的牌子,很快掛在了中環一棟半新不舊寫字樓的門前。

  手續辦得飛快,該打點的打點,該納稅的納稅。甚至還拿出一筆不算少的錢,捐給港府說要建兩所平民小學。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港英當局那邊原本有些審視的目光,也變得和緩了不少。甚至有幾個官員私下表示,「龍騰」是熱心公益的模範華商。

  黑色的資產,一件件被扒下舊皮,換上看似光鮮的新衣。

  賭檔的暗室被砸通,成了寬敞的售貨區。鴉片倉庫清空消毒,堆放起一捆捆顏色鮮亮的布料。

  碼頭上,穿著統一工裝的裝卸工,喊著號子。搬運著標註清晰的南洋橡膠、錫錠。

  那七間走私中轉站的改造最費心思。

  五間變成了「大發廢品回收公司」。門口堆著鏽蝕的鐵皮、報廢的機器零件。每天有卡車進進出出,看上去再正常不過。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某些「廢品」在入庫後,會被送入地下密室。由專人進行拆解、偽裝、重新打包。然後趁著夜色,從那個秘密碼頭悄然起運。

  另外兩間,掛上了「精密機械維修中心」的牌子。裡頭叮叮噹噹,看起來是在修理舊工具機。實際上,這裡成了,向北方輸送關鍵零部件的,最後一站加工點和檢驗所。

  七天後,還是那棟洋樓,還是深夜。

  李成的臉色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他面前擺著的,不再是那本厚重的「黑帳」。而是一冊嶄新的、皮革封面的公司帳目。

  「先生,『手術』做完了。」

  他聲音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輕微沙啞。

  「『龍騰實業』名下。現在有碼頭三座!百貨商場四間!紡織廠兩間!廢品回收廠五間!機械維修廠兩間!」

  「正經雇的員工,一千兩百零七人。裡頭六成是以前遣散的,幫派底層和街面上的流民。培訓過了,規矩都懂,目前看,還算安分。」

  他翻開帳本,指著上面的數字。

  「商場和紡織廠已經轉起來,開始見利潤。碼頭貨運量比上月漲了三成。兩條『隱脈』全通了,隨時可以啟動。」

  趙德柱一頁頁翻看帳目,數字清晰,條目分明。他合上帳本,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誇讚的話,但從桌下取出兩樣東西。

  一枚是沉甸甸的銅令牌,上面浮雕著一個猙獰凌厲的「龍」字。他遞給李成。

  另一枚是玄鐵打造的指環,款式古樸。他扔給天養生。

  「李成,龍騰實業總經理。檯面上所有乾淨生意,歸你打理。」

  「天養生,龍閣供奉。影子裡的線,暗處的刀,你來執掌。」

  兩人同時躬身,接過信物。令牌冰涼,指環沉重。

  趙德柱走到窗邊,嘩啦一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外面,香江的夜景撲面而來,霓虹流淌,燈火如星。一艘艘遊船在水面上划過。繁華,喧囂,充滿了勃勃生機,也藏著無數暗涌。

  「香江這地方,」他背對著兩人,緩緩說道。

  「是我們的根。也是將來連接那片遼闊大陸和外面世界的一道橋,一座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張臉。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地有聲:

  「從今日起,『龍閣』立三條死規矩。刻在鐵板上,誰碰,誰死。」

  「一、煙土、人口買賣,在香江地界絕跡。誰敢碰,斬立決!」

  「二、安分做生意,不得擾民。與港英當局,面上和氣。凡事留一線,不必硬頂。」

  「三、龍騰實業每年淨利,拿出三成。換成技術、設備、緊缺物資,或者直接是錢。只要北邊開口,只要咱們有,就給。這事兒,李成你親自盯。單列一本帳,每一分錢的去向,我都要清楚。」

  房間裡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低沉而整齊的回應。

  「是!」

  聲浪在牆壁間微微迴蕩。

  趙德柱不再說話。只是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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