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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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骨頭縫裡都冒著寒氣。

  德記碼頭那間辦公室里,空氣像是結了冰碴子。吸一口,肺管子都發涼。

  李成捏著一張薄薄的譯電紙。腳步沉得像是拖著鐵鐐。走到趙德柱桌前時,那張臉繃得像是刷了層漿。

  「先生,北邊……頂不住了。」

  他喉嚨發乾,聲音沙啞。

  「華北、西北,旱了又旱,地裂得跟龜殼似的。完了螞蚱又來了,黑壓壓一片,過境跟剃頭似的,能吃的綠葉子都剩不下。糧食,怕是要絕收六七成……幾百萬張等著吃飯的嘴啊。」

  「還有病,霍亂、傷寒,傳得邪乎。咱們送去那些青黴素、疫苗,杯水車薪。新蓋的廠棚里,機器都配不齊,想多造點藥,沒轍。」

  趙德柱指間夾著的香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直到燙了手,他才猛地一顫。菸灰簌簌落下,在桌面上攤開一小撮死寂的灰白。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巨幅地圖前。

  手指按上去,划過那片廣袤而焦渴的土地。紅點密密麻麻,像是滲血的傷口。

  前世的記憶碎片混著電文里的字句,一股腦砸過來——龜裂的田壟,空了的米缸。孩子餓得只剩一雙大得駭人的眼睛。時間不是流水,是刀子,正在一寸寸凌遲。

  「庫里,還有多少糧?」

  他問,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之前從鷹醬、約翰牛那兒『勻』來的,加上我們在南洋和本地收的,大米、麵粉、玉米……湊一湊,大概三萬噸。」

  李成語速很快,這些數字他早嚼爛了。

  「能頂一陣。藥,廠里攢了五十萬支青黴素。鷹醬實驗室『拿』來的疫苗半成品也有一批。紗布、消毒水管夠。機器,工具機、發電機、拖拉機什麼的,還有兩百多台沒送走。」

  「不夠!」

  趙德柱打斷他,目光釘子似的扎在地圖上。

  「三萬噸,塞牙縫都不夠。撐到秋收?至少再翻一倍。青黴素,加產三十萬支。疫苗半成品立刻給陳博士他們,要催命一樣催他們搞出來。」

  「機器,先緊著拖拉機、水泵和工具機送。地要翻,水要引,工廠的輪子得轉起來!」

  「可……可五萬噸糧,先生,短時間哪兒去變?」

  李成眉頭擰成了疙瘩。

  「香江、南洋的市面,咱們收得快見底了。再掃貨,米價得飛到天上去。鷹醬約翰牛那些鼻子,能不聞著味兒?」

  趙德柱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冷得像西伯利亞吹過來的風。

  「約翰牛在馬來亞,不是捂著個糧倉麼?八萬噸大米,捂得發霉也不捨得拿出來。線人把位置摸透了。」

  李成瞳孔一縮。

  「您是要……」

  「我去一趟。」

  趙德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去碼頭對岸喝個茶。

  「總不能看著人餓死,看著他們的糧倉餵老鼠。」

  「明白了。」

  李成不再多話,轉身就往外走。他知道,一旦趙德柱用這種口氣說話,這事就沒商量了。跟老天搶人命,跟列強搶糧食,再險也得干。

  接下來的半個月,德記碼頭像是上了發條。白天看著還正常,一到夜裡,秘密倉庫那頭就活了過來。

  趙德柱總在夜深人靜時過去。空曠的倉庫里,只有他一個人。下一刻,小山般的米袋、整齊碼放的藥箱、泛著機油味的鐵疙瘩。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水泥地上。

  李成安排的人像工蟻一樣湧進來。麻利地分裝、打包。

  米袋換上「南洋特產」的麻包。藥箱塞進「化工原料」的木條箱。工具機大卸八塊,偽裝成「新式農具」。一切為了躲開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睛。

  所有能用的渠道,全激活了。

  海上的貨輪,白天是跑南洋生意的老實商人。夜裡就變了臉,航線一拐。直奔雷州、瓊州那些地圖上不標名字的小灣。

  陸路的駱駝隊、馬車隊,像細小的血管。貼著邊境線的崎嶇山道蜿蜒,繞開所有明晃晃的哨卡。

  「護龍小隊」撒了出去,成了這些血管外最硬的殼。

  天養生帶著人在海上漂,王建軍領著隊在陸上走。這條路,不太平。


  鷹醬的人不敢在香江露頭了。可黑錢撒出去,雇來的亡命徒和地頭蛇。像聞到腥味的鬣狗,時不時就撲上來咬一口。

  消息斷斷續續傳回來。

  「南洋線船隊,瓊州外海,三條快艇攔路,帶機槍和『鐵拳』。天養生隊長帶人接舷,全沉了,貨沒事。」

  「二道梁子山口,陸路隊遇伏。看手法是約翰牛訓出來的山地散兵。王副隊長反打,放倒二十幾個。我們蹭破點皮,貨已過界。」

  趙德柱聽著,臉上古井無波。只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寒的光,那是殺意凝成的冰。

  「告訴養生、建軍,再碰上攔路的。不用問來歷,不用留活口。耽誤一粒米,耽誤一瓶藥,就用他們的命填。」

  鐵血手段劈開一條路。

  物資,終於開始一船一車,淌進那片乾渴的土地。

  先是糧食。糙米混著玉米面,熬成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但總歸是熱的,灌進了轆轆的飢腸。

  然後是藥。青黴素的玻璃瓶在簡陋的衛生所里堆成了小山。護士的手不再因為空藥櫃而顫抖。

  再後來是機器。拖拉機轟隆隆開進板結的田地。水泵把遠處渾濁的水抽上來。工具機在新建的廠房裡發出生澀但堅定的轟鳴。

  一個月後,北邊的感謝電來了。

  話不多,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是蘸著淚水和汗水寫的。

  「雪中送炭,活命之恩。生產自救已起,機器頂了大用。感激,同心。」

  李成念電文時,腰杆挺得筆直,與有榮焉。

  趙德柱卻只是點了點頭,目光還黏在地圖上。手指移向西南那片山區。

  「不夠。這裡,糧和藥還沒送到。讓船隊調頭,先顧西南。機械廠那邊,下個月,我要再看到一百台拖拉機和水泵下線。」

  他看得明白。

  送東西是救急,讓人自己能造出東西,才是活路。除了糧食和藥,他還偷偷塞進去各種耐旱的種子,簡易的化肥生產線圖紙。土要養肥,根要扎牢。

  為了填上這越來越大的窟窿,趙德柱的「零元購」名單又拉長了。

  鷹醬在南洋的藥庫。約翰牛在爪哇的零件廠……都成了他的「後勤補給點」。

  一個月里,三萬噸糧,二十萬支抗生素,五十台工具機。還有雜七雜八的原料,又被他「搬」了回來。轉頭就送過了界。

  港英政府那邊不是瞎子。

  可德昌、德盛兩個廠子,是納稅的大戶。養活著多少工人。

  「護龍小隊」的狠辣手段,他們也耳聞。再加上北邊某些渠道傳來的、心照不宣的沉默……算了,睜隻眼閉隻眼吧。海面上的船,愛往哪兒開往哪兒開。

  又是一個深夜。

  最後一批糧食裝上車,車廂板扣緊。龐大的秘密倉庫里,終於空了。只剩地上一些散落的麻繩和木屑。

  趙德柱站在倉庫中央。月光從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倉庫空了,他心頭某塊壓著的石頭,仿佛也輕了一絲。

  他能感覺到,一股溫潤的、難以言喻的力量。正絲絲縷縷地從遠方匯聚而來,滲入他的四肢百骸。不熾烈,但綿長厚重。

  帶著無數人劫後餘生的慶幸。帶著無數重新點燃的希望。這是功德?他不太確定。

  但這力量流過的地方。筋骨間一些細微的、此前未曾察覺的滯澀,正在悄然鬆動。仿佛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快要醒過來。

  「先生,西南那邊,三天內能到。」

  李成走進來,聲音在空蕩的倉庫裡帶著回音。

  「北邊說了。有了這些,西南的局,也能穩一穩。」

  趙德柱「嗯」了一聲,走出倉庫。夜風撲面,帶著海水的咸腥。

  遠處海面上,運輸船隊星星點點的燈火。正固執地朝著北方那片深沉的大陸駛去,像一串被風吹不散的螢火。

  這一關,算是闖過來一半。

  但他心裡那根弦,沒松。路還長,山還多。列強們捂著糧倉和技術的拳頭,還攥得緊緊的。

  不過,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感覺到那股新生的、暖融融的力量在血脈里安靜地流淌。

  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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